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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公主相邀 玉真公主邀 ...

  •   王维拒绝高门大户家女儿的事,不知何时传到了岐王耳中。这日,王维在岐王府上品茶赏画时,岐王便有意无意问起了此事:“摩诘,听说你已经定亲了?”
      “是的,不瞒王爷,王维已于去年秋天定亲,女方是博陵崔家。”
      “哦,本王虽未见过崔氏,不过,能让你心动的女子,想来一定是天姿国色吧。”
      “禀告王爷,崔氏只是世间寻常女子。不过,在王维心里,却唯她一人而已。”提到璎珞时,王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岐王“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维一眼:“摩诘,你倒是和别人不一样。”
      王维先是怔了怔,随即便明白了岐王话中的意思。对当时的士子来说,状元及第,不仅可以获得官位,光耀门楣,还能引起王公贵族、高门大户的关注,成为他们的乘龙快婿。在外人看来,包括岐王在内,都会认为,无论他有何打算,都不必急着定亲。以他堂堂新科状元的身份,不知有多少好姻缘等着他?他何必自断其路?
      王维思忖片刻,目光澄澈地看着岐王,拱手抱拳道:“启禀王爷,王维只是觉得,人生不满百年,若执手之人,并非真心爱慕之人,又有何趣?”
      岐王抿了口茶,似乎在细细回味王维的话,半晌后缓缓点头道:“摩诘所言极是,本王到底没有看错人。”
      半个月后,和新科状元有关的庆贺活动渐渐停歇了下来,王维准备回运城看望母亲,并好好筹备成亲大事,岐王忽然派人来请王维。
      王维急忙赶到岐王府,只见岐王似乎面露难色:“本王知道你要回运城,不过……”岐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持盈明日要在骊山别馆举行诗会,邀请本王前往,并特地让本王带你一同前往。”
      王维心里“咯噔”一下,上次听岐王提及玉真公主对他有援手之恩时,他就隐隐感到岐王似乎话里有话,但也没有多想。今日看岐王的神色,愈发有几分蹊跷。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岐王为难。于是,他一如既往地谦恭有礼道:“承蒙王爷和公主抬爱,王维愿随王爷前往。”
      玉真公主的骊山别馆,位于骊山西边,和唐玄宗每年秋冬必去的华清宫遥遥相望。玉真公主喜欢骊山的清幽,每年也会去那小住,并在那里举办诗会。受邀参加诗会者,不是道行高深的出家人,就是能诗善赋的读书人。时间久了,天下名士无不以参加玉真公主的骊山诗会为荣。
      事不宜迟,岐王和王维跃然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出了长安城,往东北方向奔去。大约走了30多公里,就到了骊山脚下。自周秦、两汉以来,骊山一直是皇家园林聚集之地,因此,放眼望去,离宫别墅、玉宇琼楼,遍布骊山上下。
      王维不由想起,六年前,他从山西前往长安时,曾在这里写了《过秦皇墓》,当时,他是不谙世事的青涩少年;如今,他不仅科举及第,还即将迎娶他一见钟情的璎珞。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璎珞,我要许你凤冠霞帔,一世无忧。此生清风明月,长伴天涯。”王维人在骊山,心却早已飞向千里之外的璎珞。
      两人沿着骊山蜿蜒而上,不多时,就到了骊山别馆。王维随岐王步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泓清澈见底的池水,几尾红鲤在碧绿的水草间穿梭嬉戏,平添了几分灵动之美。
      转过池塘,前方出现一面筑在水上的白墙,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有一扇月洞红漆大门,大门虚掩,不时有谈笑声、音乐声袅袅传了出来……
      早有道童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玉真公主满面含笑地迎了出来。只见她头戴莲花冠,手持玉拂尘,身着紫色道服。通身上下虽无什么华贵首饰,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尊贵和气度。
      岐王在心里暗暗点头,道教始祖老子骑牛出关时紫气东来,故道教崇尚紫色,名道高真无不以着紫色道服为荣。持盈今日这身打扮,足见她对此次诗会之重视。
      “四哥,你们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公主浅笑盈盈道,并迅速看了王维一眼,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辛苦什么!四哥倒是希望妹妹得空时多办几场诗会,也好让四哥附庸风雅,多些进益。”岐王哈哈笑着,大步走入堂舍。在座众人看到岐王,皆起身行礼。
      待玉真公主落座后,王维上前一步,向公主行了一个大礼:“晚生王维,特来拜见公主殿下。”
      原本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公主,似乎怔了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颔首微笑道:“欣闻王郎君金榜题名,今日该为王郎君庆贺一番才好。”
      就在刚才发怔的那个瞬间,她不由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情景。那时,她就觉得他是一个天生的发光体,即使在茫茫人海中,也会一鸣惊人、脱颖而出,让人难以忘记。如今,一年过去了,他身上这份气度愈发高华、愈发闪耀。
      王维抱拳谦恭道:“承蒙公主指点,王维才有所长进。对于公主的知遇之恩,王维感激不尽。”
      玉真公主心里一愣,他怎么还如此谦恭,莫非四哥还没向她提起?她定了定神,微微一笑:“今日是诗会,不是朝堂,诸位不必拘礼,王郎君请落座。”
      在座众人早已听说王维是今年新科状元,无不向他投去欣赏、钦佩的目光,赞叹他如此年轻就有如此才学、如此气度。
      一番寒暄后,玉真公主抿了口茶,缓缓道来:“今日请诸位前来,自然是想请诸位写诗。不过,今日要写的是应制诗,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原来,不久前,唐玄宗曾来华清宫小住,顺便来骊山别馆看望玉真公主。一时兴起,在此题写了《幸玉真公主山庄因题石壁十韵之作》。
      所谓应制诗,就是指奉命作诗,答和圣上。应制诗要和原作韵律一致,诗题统一为《奉和圣制幸玉真公主山庄因题石壁十韵之作应制》。
      对在座宾客来说,能受邀题写应制诗,是莫大的荣幸。因此,听了玉真公主这番话,大家纷纷拱手抱拳道:“承蒙公主厚爱,今日能有幸题写应制诗,真乃皇恩浩荡、三生有幸。”
      玉真公主浅浅一笑,似乎并未将众人的话放在心上。她将目光从众人身上徐徐扫过,最终落在了王维身上,嘴角含笑道:“王郎君,你是新科状元,今日诗会开篇之作,自然要留给你了。”
      王维心里一突,他不知公主为何要如此抬举他,但总不能教公主失望才好。于是,他从容起身,神色从容道:“骊山别馆乃人间仙境,承蒙公主不弃,王维斗胆献丑,还请公主与诸位前辈雅正。”
      “好,请。”公主点头笑道。
      早有道童准备好笔墨纸砚,王维几步走到书案前,卷起袖袍,轻蘸墨汁,思忖片刻后,就开始用他那手漂亮的行草,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才一盏茶功夫,就写成了一首诗,诗文如下:

      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
      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
      此地回鸾驾,缘谿转翠华。
      洞中开日月,窗里发云霞。
      庭养冲天鹤,溪流上汉查。
      种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
      谷静泉逾响,山深日易斜。
      御羹和石髓,香饭进胡麻。
      大道今无外,长生讵有涯。
      还瞻九霄上,来往五云车。

      当王维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围观者无不击掌叫好,纷纷赞叹道:“王郎君不愧是状元郎,出口成章,下笔千言,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我等自愧不如也。”
      道童将王维诗作恭恭敬敬地送呈玉真公主,公主细细看了下去,点头赞道:“应制诗最是难写,这首应制诗雍容平和、清新自然,读之让人忘俗。尤其是‘御羹和石髓,香饭进胡麻’一句,甚合我意 。”
      “妹妹所言极是,本王也甚喜欢摩诘的诗。诗中既有陶渊明的田园风光,又有谢灵运的山水之美,兼而有之,耐人寻味。”岐王也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王爷和公主过奖了,王维不才,权当抛砖引玉罢了,还请王爷和公主多多指点。”因为应制诗多有限制,无法恣意发挥,因此,王维对这首诗并不十分满意,他这番话也并非矫情之辞。
      “王郎君不必过谦,应制诗向来难写。王郎君之作,已是应制诗中的上品。我以茶代酒,敬王郎君一杯。”玉真公主粉面含笑,举起茶盏,向王维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除了欣赏和赞许外,似乎还透着几分娇羞。
      “不敢不敢,王维先喝为敬。”王维忙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在袅袅茶香中,王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公主眼角眉梢的娇羞,莫非因他而起?
      来不及王维细想,在座越来越多宾客开始奉命题诗,并纷纷请王维品评,大有以得到王维指点为荣之意。
      不知不觉,日沉西方,月出天山,诗会晚宴开始了。道童们一一送上美酒佳肴、琼浆玉液,大家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玉真公主对岐王说:“四哥,咱们兄妹虽都在长安,却也很久没有见面了。若不嫌弃别馆简陋,不妨在此多住几日,咱们也好叙叙家常。”公主说完,目光微不可见地飘到了王维身上。这一切,都被岐王看在眼里。
      “骊山别馆清幽静雅,乃修身养性之去处,为兄欢喜还来不及,岂有嫌弃之理?既然妹妹不怕为兄叨扰,为兄就安心住下了。”岐王顺着公主的意思说了下去,并转身对王维说:“摩诘,你横竖也无事,不妨和本王一起在此小住几日吧。”
      王维顿觉不妥,正想推辞时,却看到岐王递来眼色,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一时间,推辞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
      不知不觉,夜已二更。晚宴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四哥,持盈已让人收拾出几间清雅的居室,请四哥将就安歇。王郎君的住处,我也安排妥当。”玉真公主先是看着岐王说话,提到王维时,用眼角余光悄然看了王维一眼。
      “好,骊山别馆素来以清雅闻名,为兄求之不得,怎可用‘将就’二字?”岐王呵呵笑道。
      “多谢公主厚爱。只是,叨扰了公主清修,王维心中甚是不安。”自公主提出让他们留宿,王维心中就有满腹疑问,隐隐感到不安。
      “这里没有外人,王郎君不必如此见外。”说到“见外”二字时,玉真公主故意顿了顿,继而转身对岐王说,“四哥,时辰不早了,你们先歇着吧。如有持盈考虑不周之处,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再说下去,转身朝屋外走去。烛光投射在她身上,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玉真公主走后,王维在心中反复思量,终于忍不住问岐王道:“王爷,家中老母思儿心切,王维想明日回家,不知可否?”
      岐王看了一眼王维,并不马上回答,良久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摩诘,你有辞行之心,恐怕公主却无准假之意。”
      “王爷的意思,王维不明白。”
      “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王维愚钝,真不明白,还请王爷明示。”
      “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去安歇吧,明日本王和你细说。”
      从岐王一连串的欲说还休里,王维渐渐感到,公主此番邀他参加诗会,并不只是吟诗作赋这么简单。公主在众人面前对他的一再肯定,也并不只是欣赏他的才华……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件棘手的事,正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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