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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日积的疲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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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呢?!”亦泽大惊,怒问道。
面前低头瑟缩的医官仙侍皆是摇头称否,只有岐黄仙倌看起来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亦泽瞪着他。
“呃……不知药王找这名仙娥有何要紧事……”岐黄仙倌弱弱地问道。
“何事?”亦泽给他气笑了,“我不是叮嘱过不让下界地仙皎皎踏出药王洞一步吗!她今日人若是丢了,整个药王洞就等着临渊台下见吧!”
岐黄仙倌大惊失色:“原来那个下界地仙就是她啊!她说她是新来的仙娥,我就……我就让她去璇玑宫送药了……”
亦泽横他一眼:“她是新来的仙娥?她是新来的药材还差不多!”
就在亦泽准备再次狠狠责骂被吓坏的岐黄仙倌时,皎皎踏着欢快的步子走了过来。
“这么热闹啊,干什么呢?”
岐黄仙倌长舒一口气,亦泽则转身向她投来不善的目光。
皎皎觉得莫名其妙,随即说道:“陛下已经用过药了。”
亦泽一把拽起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了药房里。
皎皎吃痛,用力挣开亦泽的手,生气道:“你干嘛啊?有话好好说!”
“还好好说?”亦泽愠怒,“谁准许你踏出这药王洞的?”
“岐黄仙倌啊,”皎皎不甘示弱,“他让我去璇玑宫送药。”忽然皎皎反应过来,她道:“生那么大气,莫不是你担心我跑了?”
亦泽正要发作,皎皎打断他:“我皎皎可是个有当担的人,我既然出了这个主意,就会心甘情愿留下来,直到天帝陛下放我离开为止。”
他哪日放我离开,我还不想离开呢。皎皎心里默念着,见药王不放心,又补充道:“就算我要跑,这天宫重兵把守,道路曲折,我出得去天门吗?”
亦泽一想也确实有理,便懒得再责难她,转言道:“总之你老实待着,只要血丹炼成,你便就安然无事了,说不定陛下一高兴,还奖励你些奇珍异宝、灵力修为呢。”
皎皎撇撇嘴,“说到这血丹,你想到法子了没有?”
药王闻言露出一副“你当我是谁”的傲然神色:“本仙去查过了,这璇丹的效力要被催出来,还得加一物来作引才行。”
“比如应龙精血?”
亦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不用担心,陛下已经应允,待他伤好了以后就可取血。”
亦泽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意思是要用南壶仙岛独有的珠玕树藤,此物吸灵引力最是有效,谁说要用陛下的应龙之血啊!?”
亦泽看上去就像是皎皎当着他的面吃下了一只癞蛤蟆,他冲皎皎大喝:“谁告诉你精血可以作药引的啊!?”
皎皎愣了愣:“我以为……”
“慢着,”亦泽好似想起了什么,打断她:“你不是借着我的名号跟陛下说要取血的吧?”
皎皎眨巴眼,露出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
“你!”亦泽气结,“真是大逆不道!胆大包天!”
亦泽气得跺脚,幸好天帝没有怪罪,不然他就要和这个不知分寸的莽荒小仙一起陪葬了。
皎皎露出懊恼的样子,软声说:“药王请消消气,这几日炼药不顺,小仙心里也着急。之前小仙偏方听得多了,想着这炼血丹这么不平常的事,自然药引也该是精血才好……好在天帝没有震怒,我们不如就将错就错,劳烦药王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血取了。这血入不入药陛下并不知道,我们只管把血丹炼成就行。免得如今再去和陛下说明缘由,陛下觉得我们戏耍他,那才真是要震怒了呢。”
亦泽无话可说,他只觉得此遭过去后,他得离这地仙远远的,不然迟早有一天要被她坑死。
“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亦泽进了炼丹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皎皎撇撇嘴,敛去了刚才那番惊讶后悔的神色。她不是无知,她确确实实是故意坑了亦泽,但这件事她还得继续坑他,应龙之血,她必须拿到。
药王吩咐,珠玕树藤很快就送上了九重天,此番亦泽似乎信心大增,每日只是出来找皎皎取血,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了炼丹房,不让人打搅。
皎皎用自己的星光做了一壶星辉凝露贿赂岐黄仙倌,有了上次一遭,岐黄仙倌仍心有余悸,刚开始他死活不松口,可面对那壶难得一见的灵物,终于遭不住皎皎的软磨硬泡,和皎皎达成了一同前往璇玑宫送药的协议。
皎皎再次送药的那天,日朗云曦,九重天上的这些神仙似乎都格外活跃,笑谈嬉闹,好不快活,于是在路上她便又听了个八卦来。
“这魔尊当真在与她的丈夫闹合离?”皎皎问岐黄仙倌。
“嗐,谁知道呢,”岐黄仙倌捋捋他的枯草般的稀松胡子,说,“都在传魔尊仍然惦念她逝去的前夫,对如今的夫婿是万般的不满。”
“素来听闻魔界成婚都是要过验心石的,既成了婚那便是真心相爱,怎会有这样的传言?”
“以讹传讹罢了。倒是如今魔尊有孕在身,我看八成是假的。”岐黄仙倌摆出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如今神仙是过的太安逸了,什么舌根都能嚼上半天。”
“那这和水神仙上又有什么关系?”皎皎又问。
岐黄仙倌神秘一笑,喳喳嘴道:“你该问这和前魔尊——”他靠近皎皎压低声音:“——旭凤君有什么关系。”
皎皎睁大眼睛看他,一脸讶然。
岐黄仙倌解释说:“有些旁的消息称旭凤君和魔尊近百年来来往甚密,似是两人厌烦了夫妻生活,怀念从前'意气风发'的日子。”
岐黄仙倌故意在'意气风发'四个字上加重语气,皎皎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她摇摇头说:“绝对不可信。”
岐黄仙倌又捋捋胡须:“还有些阴谋论,说那旭凤君如今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但被削了神籍,没了身份,千年之后终是忍耐不住,意图再次谋算魔君之位;甚至有人猜测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魔界,而是整个六界。”
岐黄仙倌煞有介事地感叹一番:“想那当年的火神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啊,司掌百万精兵,以战神之尊闻名天上地下……”
“岐黄仙倌,”皎皎打断他,“快到璇玑宫了。”
“哦对对对,”岐黄仙倌立马敛了神色,他紧张地四周望了望,确认自己刚刚那一番畅言没被旁的人听了去,“是老仙失言了,皎皎仙子就当听个笑话,切莫和旁人说上半句。特别是——”岐黄仙倌噤了声,用手指指璇玑宫。
“那是自然。”皎皎向他保证到。
推门进去的时候,阳光正好透过明纸糊的窗打在那温雅之人的衣摆上,空气中氤氲着一股龙涎香,很快便让人沉迷。
皎皎伏了礼,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移不开。
“药王洞这是没人了吗?”润玉沉声说,听不出悲喜,也不知是否是玩笑话。
“小仙自然是来监督陛下规规矩矩服药的,毕竟看着小仙,陛下才能想起自己快速把伤养好是多么的重要。”
润玉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应允道:“呈上来吧。”
说着,他把正在看的奏疏合上,放到一旁。他揉了揉眉心,神色似乎有些疲惫。皎皎知道这尾龙又是一夜未眠。
她把药汤给他斟好,又把要吞咽的药丹给他倒在玉盘里,定好量,随后又把一小盘白色的方块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润玉问。
“糖。”皎皎说。
润玉微微挑眉,“不必了,不苦的。”
润玉一口一口地抿着药,那药汤的苦味都弥散到空气中来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此刻的天帝陛下是多么的不情不愿、有苦难言。
皎皎心里笑意四起。且护着他的威严吧。
“小仙斗胆一问,这璇玑宫的仙侍都去了何处?适才一路来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本座喜清净,平时亦无甚事,便打发他们去了别处。”润玉淡淡道。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下棋,一个人省政,他咬死了自己万年孤独的诅咒,紧闭心扉,自上元仙子走后,这种想法愈发偏激,现在连侍从都不许待在跟前。皎皎心里又气又痛,很不是滋味。
“陛下用完药,我们便传膳吧。”皎皎提议说。
“好。”
几叠小菜在木桌上摆放得很精致,皎皎双手给他递过筷子,便退到一旁,似乎有等他吃完之意,润玉刚要开口让她退下,却听到她说:“小仙有一个百年破不了的棋局,不知陛下可有意趣听上一听?”
润玉微微讶异:“你还会下棋?”
皎皎不置可否:“棋局拟百态,考人心智,炼人胆识,此局如星罗暗夜,三两成困,黑白子相互绞杀,难以突围,小仙惭愧,实在是想不出破局之道。”
“有如此棋局,自然是要见上一见。”润玉兀地来了兴趣,下棋算是他的一大爱好,从小到大,省经阁里纪录的棋局都被他一一琢磨破解过了,他还是夜神的时候,有几年委实无聊,他甚至把那些棋局反反覆覆研究,自创了新的棋局,编策成了书。
下棋是消磨时光的雅兴,倒是也帮他打发了许多孤寂漫长的岁月。
皎皎对他浅浅一笑:“那小仙便把此局摆出来。”
润玉在一旁用膳,皎皎便在一旁布局,同时解说着这棋局的门道心法,不觉中润玉竟比平时多用了许多。
待餐盘撤去,棋局上案,润玉看了看那黑白子构成的妙谱,不禁叹道:“果然是好局。”
玉指衔子眉微皱,他思索的时候万分的优雅。一局棋抹淡了他的棱角,此刻的润玉威仪藏匿,梅骨瘦雪,清润玉不如。
皎皎没有出声打扰,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片静谧,她在一侧煮水烹茶,待茶香氤氲,便斟上一杯,递到他手旁。皎皎看他专心万分,用法术悄悄暗了暗殿里的烛光。
良晌,日积的疲倦化作困意爬上了心头,那儒雅的少年郎终是以手撑额,陷入了绵绵的梦境。
皎皎欣慰地喟叹。一局棋引他离开政务,烹安神助眠的柏子仁百合茶,调暗殿室里的光,一番折腾下来,都是为了哄他入眠。此番他得了片刻休息,皎皎收拾了物什,给他披上外袍,蹑手蹑脚退出了七政殿。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
一棵青榕下,岐黄仙倌杵着头鼾声四起。皎皎走过去喊醒他,只见他摇头晃脑,醒来惊道:“已经这么晚了?仙子怎会去了这么长时间?”
“陛下有吩咐,小仙自然是不得脱身。”皎皎道。
岐黄仙倌又惊道:“陛下从来都不喜有人在一旁伺候,凡事都是亲力亲为,怎的皎皎仙子一来,陛下既肯吃药,又肯用膳,还留了仙子一个下午的光景?”
皎皎笑:“秘密。”
二人一同返回药王洞,岐黄仙倌一路上都在念叨以后再也不用操心璇玑宫不用药、可以放心闭房炼丹云云。
踏出璇玑宫大门时皎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此后经年,不知蜜糖几分,苦涩几分。
小白龙,我不要此生,也要护你百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