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 实在不行, ...
-
润玉转醒的时候,闻到了梨花的香味。
小桌上仍然放着那盘小方糖,桌角有一个小暖炉煨着一壶茶,香味就来自那里。殿内烛火微暗,正好放进窗外的柔柔星光。
润玉倒茶润喉,温度刚刚好,甘甜清冽。他看了看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眸光闪了闪。
先是茶来后是衣,看来有只狐狸在故意讨好他。
面前还摆着那盘棋,棋局扑朔迷离,手法高明罕见,并非寻常人能作,创此棋局之人必是个高手。润玉怡然,捏了个诀把棋局收入灵台中,传唤了眠广。
今夜月光如水,薄云如织,而那盆万年昙花仍旧敛蕊不开,润玉负手立于夜色下,眸光虽然落于昙花上,但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陛下?”眠广将军提醒他面前似乎心不在焉的天帝,刚刚他所汇报之事也不知自家天帝听进去多少。
润玉回神,微咳了两声,言道:“有流放之族来投诚是好事,你们不用过于难为,安排好就是,合虚山那边继续暗中盯着,看他们对于此间情况是什么反应。”
“是。”眠广领命。
“洞庭湖那边有消息吗?”润玉问。
眠广神色黯了黯,无奈道:“……还是老样子。”
“知道了,你退下吧。”
遣退了眠广,润玉来到了那座之前关押皎皎的浮岛。他挥手打碎浮岛的结界,降落于岛上,那青衣的仙君就斜倚在桃树下看着他,玩世不恭的笑意挂在嘴上,眼里却是一片清寒,仿若死水一般。
没等润玉开口,青衣仙君先说话了,语调暗含挖苦之意:“陛下关我关得还开心吗?”
“你知道本座为何关你。”润玉冷声说。
“陛下不喜欢我呗。我九回上九重天七回被关,另外两回是多亏自己跑得快。”
润玉横了他一眼,道:“你偷盗太上老君的仙丹,没用天条罚你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再说你回回上九重天回回捣乱,本座的耐性也是有限度的。”
“得得得我的错,”彦佑撇嘴,“不知天帝陛下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牢狱,所谓何事啊?”
润玉把目光移向别处,“我听闻鲤儿仍是不见好转。”
彦佑脸色沉了下去,肃声说:“一千年了,看了多少仙医吃了多少药,还是没有办法。”
润玉面露苦色,“再找找其他仙医……”
“找仙医、找仙医!连天帝您的医神药王都没有办法,还找谁?!”彦佑生气道,“一千年了!你如此云淡风轻地叫我找仙医,你根本不知道鲤儿有多痛苦!我日日夜夜看着他痛不欲生、神魂受创,我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而你根本就不在乎!”
彦佑红了眼,“是了,天帝陛下是六界皆知的情淡心冷,又怎会在乎?”
“够了!”润玉怒喝,“这一千年来本座何尝不是在苦寻法子?你不用拿这些话来宣泄你无能为力的恼怒,有这个力气,不如多想想办法!”
彦佑冷哼一声不说话。
润玉到石桌前坐下,衣袖一挥,桌上出现了一个锦盒,他示意彦佑说:“这盒子里的药是用龙鳞所做,你去给鲤儿服下,能暂缓他的痛苦,修护精元。”
彦佑闻言眸色动了动,神情软了下来,他犹豫了几分,道:“……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润玉眸光一凛:“说。”
“我听闻大荒合虚山有一群人,他们掌控着一股神力,那神力能治愈百病……”
润玉打断他:“一派胡言,合虚山不过一群宵小之辈,哪有什么治愈百病的神力。”
彦佑不甘:“几任天君来天界都忌惮大荒,我知道你是个手腕凌厉的,莫不是你也怕?”
“彦佑,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你要拎得清。合虚山正邪不明,我不会允许你让鲤儿涉险。”润玉淡淡道,语气里的威仪却不容置疑。
“近百年来大荒有一统之相,世人皆说如今大荒众民止戈息兵、安居乐业,是多亏了合虚山神力让万民拜服,你莫不是也如那些权悍专制的帝王一般,对此心生不满?”
润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压制着自己的怒意,沉声说:“你如此愚不可及本座便也懒得和你费唇舌。只一条,鲤儿别想踏入大荒一步。”
润玉起身背对着彦佑,“本座倒是想起来了,自洞庭君主事云梦大泽以来,没少关心大荒之事,倒是前年云梦泽起了洪水,洞庭君却不闻不问,洞庭君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所司的神职,所负的责任。莫再让本座发现洞庭君问起大荒半句话。”
彦佑脸色阴翳,“那便让鲤儿等死么?你能拔龙鳞续他一次命,能续他万次么?”
“你若是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就乖乖听本座的话!”润玉怒怼他,“不要尽琢磨些不着天际的想法给本座添乱。过几日水神之子便满六千仙岁,本座会封他为花神,花神令一旦赐下,花神之力归位,到时候想要什么灵芝仙草,还怕种不出来?”
“但愿如此。”彦佑怏怏道。
“你回去吧,照顾好鲤儿。”说罢,润玉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浮岛。
实在不行,血灵子便再用一次。他默想。
近几日天帝陛下心情不太好,还很忙。
皎皎很苦恼。
“本座的伤怎么样了?到底要吃药吃到什么时候?”天帝不高兴。
“本座早已是上神之身,并无口腹之欲,今日不必传膳,往后也不用传。”天帝不高兴。
“血丹进展如何?何时取血?何时能成?药王呢?宣他来见我!”天帝不高兴。
皎皎把药盘子摔在璇玑宫前院里的石桌上,气恼地坐下,她叹了口气,看着七政殿紧闭的大门。最近到底谁惹了这尾龙了?自己费尽心思哄他吃药用膳,可以每天和他和颜悦色地相处,她正想趁着好势头搏一搏那尾龙的好感,不想一朝努力成东水。今日天帝都开始坚称自己已经无碍,不用再吃药,还把她给赶了出来。
皎皎欲哭无泪。
一直在外面等着的岐黄仙倌走过来对她道:“不吃就不吃吧,前日我给陛下诊脉,实则已然大好,不过没好全而已,不吃药也就好的慢一些,陛下是上神,无甚关系的。”
皎皎抿唇不说话。
“那咋们回去吧?”岐黄仙倌问她,不想皎皎横了他一眼,她厉声说:“他真身逆鳞不在,本就精元不稳,六千年前为三万龙鱼族受雷霆之刑、以及后来的天魔大战,皆伤了他的根本,再加上璇珠五千年灵力损耗、一千年前修为散半,这已经不是区区几个逆贼让他捱上几掌那么简单了,你们再放纵他这么任性地损耗自己的内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岐黄仙倌被她说得有些不悦,肃声道:“你个小小仙子懂什么?本仙侍奉三代天帝,是应龙陛下亲封的首席医官,本仙说无碍便无碍,你休得在这里无理取闹!”
皎皎冷笑,“你还好意思提陛下的亲封?你居其位不思其职,一贯只知道奉承媚上,尸位素餐、胆小怕事,不敢得罪天帝就拿仙娥撒气,怪不得连亦泽这样不拘小节的人都看你不过。你所谓自己三朝元老,几万年了还是个区区医官,要不是陛下敬重你在天界救人施药许久,凭你的资质你坐得上首席医官的位置吗?”
“你你你……!”岐黄仙倌气得吹须瞪眼,他一甩袖,怒不可遏道:“是不是亦泽那个宵小跟你说的这些?好啊!一个仙娥都敢仗着药王骑到我这个堂堂医官的头上了!你别以为有药王给你撑腰你就可以无法无天,诽谤九重天的首席医官!这天宫自有法规纪律,你一个下界地仙造谣污蔑仙倌,现在便随我去谨律台领罚!”
“你罚啊!我身负取血作丹的御令,我受伤了取不了血做不了丹,你看陛下会不会降罪于你!”皎皎不甘示弱。
“你你你!你个冥顽不化的地仙!本仙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天高地厚!”说罢岐黄仙倌提手捏诀一挥,一道玄光便向皎皎冲去,皎皎来不及反应,眼看那玄光就要击中自己,不想一道灵力横横截来,把那利剑般的玄光生生打散。
“今日竟是什么日子,本座的璇玑宫好生热闹。”
闻言皎皎和岐黄仙倌脸色均是一白,两人立刻齐齐跪地。皎皎心里暗自懊恼,都怪自己逞那一时的口舌之快,竟是吵架也不看地方,把那尾龙给扰出来了。她斜眼看一旁的岐黄仙倌伏地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为自己和他都暗暗默了默哀。
润玉不紧不慢地踱步到石桌前,一甩衣袖亭亭落座,他沉眸看着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像受惊的鹌鹑似的,用无关痛痒的声线说:“怎么不吵了?莫不是本座打扰了二位的兴致?要不本座搬出璇玑宫给二位挪个地?”
岐黄仙倌立刻哭喊道:“小仙该死!小仙目无尊纪!惊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还请陛下恕罪!”
润玉斜眼看他:“岐黄仙倌自称要依天宫的法规纪律惩治仙娥,怎的现在说自己目无尊纪了?”
岐黄仙倌闻言更加惶恐,连连磕头:“小仙知错!小仙知错!都是这下界地仙污蔑小仙,挑起事端,小仙实则是气极了,才会昏了头惊扰陛下,还望陛下饶恕小仙这一回吧!”
润玉目光转向皎皎,只见她低头不说话,毫无辩解之意,遂道:“岐黄仙倌目无法纪,大闹宫围,罚俸三月,作为医官没有尽到劝谏看护病患之责,私议药王,阳奉阴违,着撤去首席医官一职,以观后效,回去闭门思过吧。”
岐黄仙倌的脸都快拧起来了,那神色真是难看得不行,他颤颤巍巍地跪谢了润玉,然后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璇玑宫。
皎皎心里打了鼓,够狠啊小白龙,看来他最近心情是真的不好,如今收拾完了岐黄仙倌,该自己了。
皎皎还是没开口说什么,她确实也无话可说。
润玉看某只狐狸还是打算装鹌鹑,于是幽幽道:“下界地仙皎皎,顶撞天宫医官,喧哗宫围,着罚每日跪满三个时辰,一月方止。”
“小仙领罚。”皎皎向润玉一拜,随后立起身子,跪得直直的。
润玉挥袖取出先前那盘棋局,转头却看皎皎一动不动,问道:“还不退下?”
皎皎提眸看他,疑问道:“陛下不是罚小仙跪吗?”
润玉皱眉:“谁让你跪在这儿的?”
皎皎一双眼眸动了动,也皱了眉头:“小仙不跪在这儿,陛下怎知小仙没有躲罚?”
润玉一愣,竟说不出一言半句。而皎皎眨了眨眼,斜首看他,仿若今日种种,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