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同人]星坠》壬以

7、六 皎皎紧了紧

　　天牢真真不是个好地方，光辉敞亮的天宫里，就这一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银甲覆面的天兵严令把守着天牢的东西两门，进入时要通过严格的九道盘查。皎皎跟在御殿将军破军的后面进入天牢，她看到除了天兵把守外，这天牢四周还有凶猛的酸与鸟，对往来之人虎视眈眈。
　　待进入关押湫棠族人的内室，皎皎对破军两手一揖：“有劳将军领路，接下来我一人进去便好。”
　　关押陆离的是一方小小的牢室，玄铁作栏，清冷得很。他坐在一处角落，背靠着墙，低着头，整个人浸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皎皎紧了紧手里的药瓶，那里面是一颗彦佑替她讨来的浮梦丹，此丹入口，三生如梦，她若要留在润玉身边，只能断绝五百年的前尘，化作他人的一场浮梦。皎皎心哀，是她命不好，如若她也是个神仙，有如此疼爱自己的哥哥和部族，大抵会是个幸福的神仙。
　　“哥。”
　　陆离闻言睁开眼睛，他直立起身子，讶异欢喜道：“皎皎？皎皎是你吗？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
　　“我没事，我很好。”皎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一时觉得鼻尖发酸。
　　陆离疾步走到铁栏后，借着昏暗的烛光，他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妹妹好好打量了一番：她身着云白的长裙，半绾一个单髻，是寻常打扮；她神色良好，气息自若，身上并瞧不出哪里受了伤。他急急问：“你怎么到这天上来了？我让你待在石洞里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皎皎分辨道：“难道皎皎就该看着哥哥跟随那些老顽固飞蛾扑火，看着湫棠一族就此族灭吗？哥，大势如此，改朝换代本就是常事，爹爹已经去了，皎皎不愿让哥哥再把性命丟在这种地方。”
　　“湫棠一族是忠贞之族，当今天帝弑其兄、逼其父，大逆不道，我湫棠一族当替天行道，屠之诛之！”
　　“你听听你这话，哪个字不是爹爹的口吻？你如今这番话是想要骗你自己爹爹死得其所、你也会死得其所是吗？”
　　皎皎生气，却发作不起来，“哥，那太微老儿也不是什么好人，湫棠一族为何要为愚忠而断了全族的活路？”
　　陆离神色凄然，面露苦涩，“若不是今日事败，我等一干湫棠男儿已无活路……幸好族中妇孺仍有庇护之所……皎皎，你不该来。也是我私心，你不生于湫棠族，我也不想你被我族仇怨所累，才把你困在那山洞中。如今想来，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你随玉娘他们走……”
　　皎皎心讶：“庇护之所？什么庇护之所？可是合虚山？”
　　“合虚柔仆，集大荒万民，我族自决定行刺天帝，就已经投奔了他们。”陆离解释道，“皎皎你若还能离开天宫……”
　　皎皎打断他：“柔仆再怎么人多势大，那也是乌合之众，一盘散沙，怎能和天界抗衡？”
　　“柔仆能。”
　　“如何能？”皎皎急切地问。
　　陆离看着她没回答，眼眸里一刻翻江倒海。
　　半刻，他幽幽说：“皎皎，你今日为谁而来？为何你出入天牢如出入无人之境？”
　　皎皎微不可闻地吟出一阵叹息：“久良已经带领族人归顺天庭，天帝许诺海内南脉的一座仙山。如若哥哥等人亦臣服，便可免去一死，回归族内。”
　　陆离无力地靠在铁栏上，他闭眼沉默，皎皎柔柔说：“哥，带着皎皎，我们从此好好生活，好不好？”
　　皎皎过去抓陆离的手，隔着铁栏相望，此景甚是凄凉。皎皎哭了，她是真的难过，忍不住的小声啜泣。陆离垂眸看她，用手颤巍巍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皎皎可以看出他眼眸里破碎的伤痛。
　　就算陆离看透了湫棠与天庭的恩怨情仇，厌倦于置身这场仇恨的风暴，让他孝忠于谁都无所谓，但那是逝父之殇啊，他如何咽得下？
　　皎皎心知肚明，她现在就在做一个自私自利冷情冷意的恶人，要他为了自己放下心中哀愤，要他装作若无其事，她诓骗他，她也要离去，从今往后他便是独自一人。但皎皎不管，她已然没能救爹爹，她只要他活着。
　　“好。”陆离答应到。如以往千千万万次般。
　　皎皎的心一阵钝痛。
　　月色透过小石窗滑进来，一时昏暗的狱室被镀上一层冷光，兄妹两人靠栏而坐，看月露星辉一点一点勾勒着对方的形状。
　　“哥，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偷了玉娘的脂粉来玩，给族里的小童们都涂得颊红面白，还洒得满身都是，给玉娘一阵好气。”
　　“是啊，”陆离轻笑，“爹爹为这事要打你，你跑到那参天梧桐上，待了三天三夜才下来。”
　　皎皎跟他笑成一片：”还有你时常偷偷带我去司幽国玩。”
　　“那时你才炼成人形，好奇得紧，遇到什么都要尝一尝、试一试。”
　　“哥，跟我保证，以后也会这样开心，好吗？”皎皎望着他，眸子里的难过忍不住地流淌，只见陆离点点头，他一如既往地让皎皎心安。
　　皎皎微敛了唇上的笑意，说：“此番久良成了部族首领，还真是有些耐人寻味，霂郦兄妹竟也肯？”
　　陆离思量几分，说：“该是不肯，他们兄妹俩随三长老，最是支持我族投奔柔仆民。”陆离继而正色道：“柔仆民自称与上古神明通灵，获得了来自上古洪荒的非凡之力，但凡信奉该神明者，皆能被庇佑。”
　　“那兄妹俩大概是被所谓的非凡之力所吸引。”皎皎猜测。
　　“大抵如此。他们认为一旦拥有此力，便不用再向谁人俯首称臣。”
　　上古众神那是几百万年前的事情，上古神族都已经绝迹，哪来什么神明。皎皎心里鄙夷，却不露声色。“难道他们想起兵天界不成？”
　　“爹爹曾随长老们拜访过柔仆，他曾亲眼所见那神明。只道那是一团烟白色的雾气，迷蒙冰冷，却能变幻出万千画面，爹爹说当时他看着那团雾气，却望尽了自己的一生，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甘愿俯首。柔仆民举族供养那团雾气，倒是没有起兵之意，可霂郦兄妹就不一定了。”
　　皎皎点点头表示赞同，暗暗在心里把陆离所述的细节记下。随即，陆离又幽幽补充了一句：“据爹爹之言，那神明之力，不止是对抗天界，就是要一统六界都绰绰有余。只是那雾气现在还年轻，柔仆民在等它长大。”
　　皎皎皱眉暗思，看来那雾气似是有自己的意识，并且有摄人心魄之力，那雾气自称是上古神明，谓阴氓神，甚是古怪；看来此事不可小觑，还需再度探查。如若这阴氓神真有野心勃勃，一统大荒，那它肯定不会止步于此，亦或许，它就是那劫。
　　皎皎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陆离关怀地问，他握住皎皎的手，“可是着凉了？这牢室阴冷潮湿，实在不宜多待。”
　　“哥，”皎皎问他，“关于柔仆民的这神，你还知道些什么？”
　　陆离面上关心的神色更甚：“皎皎，我自是许你一世安乐，就依你归顺天庭，我知道的绝不瞒你。那雾气成长很快，你要知道，柔仆民从出现到至今，仅仅过了三百年而已，如若他们有异心，日后必是大患。其余的我真不知道了。”
　　皎皎点点头，“好，哥，我信你。”她伸手把陆离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忍住哽咽的冲动，她知道她的便宜哥哥又为她牺牲了，他为她可以咽下逝父之痛。
　　是时候了，她不能犹豫。
　　“哥，天帝不会放过大长老，而归顺的人，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得受十道天雷才能释放。”说着，皎皎拿出那颗浮梦丹，“这是我早些时候从族医那里悄悄藏下的药丹，本是想着爹爹总是打我，留下一颗保命的，如今你把它服了，可在受刑时少吃些苦头。”
　　“好。”
　　见陆离毫不怀疑地接过那浮梦丹吞下，皎皎捏诀施法，两指探他额头，唤出元神。陆离被浮梦丹所困，已然失了意识，皎皎催动浮梦丹的药效，把关于自己的记忆一点点全部擦干抹尽，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哥，对不起……”
　　半刻，皎皎施法完成，她又取出一团自己的星光，她把星光凝成一朵五瓣小花，包裹住陆离的元神。星光做成的护身符，可以护他千年了。
　　皎皎起身，她看着昏睡在地的陆离，笑自己：时间过了一半，她恩还没还呢，就欠了一尾巴的债。她于陆离，是个麻烦的过客，而陆离于她，则是成全了自己的自私。星光护身符，是她唯一能还他的东西。
　　天牢外面云雾缭绕，冷冷的风一阵又一阵地流连徘徊，像是囚者的哀嚎，撕心裂肺，九转回肠，不肯离去。天牢狭长的走道也是冰冷的，踏上就冷气钻心，冻骨冻魂。皎皎的哀戚也随这天牢的风、路所冰冷，被她深深压在心底；她看着面前的破军，双手一揖：“关于柔仆民，方才将军都听清楚了吧？”
　　破军很客气地还她一礼，粗犷的声线阳刚十足：“很清楚，末将这便去向陛下复命。”
　　“将军辛苦。”
　　破军示意他身后的两个御殿护卫上前，又对皎皎说：“还烦请仙子此番跟随他二人前去药王洞。”
　　“自然自然。”
　　办完湫棠族一事，自然是要前去药王洞取血炼药，破军说的客气，其实就是把她押过去，皎皎不以为意，这天宫她是定要留的。
　　后来，在药王洞的皎皎听说，处刑湫棠刺客的那日，大长老咒天咒地，辱骂小白龙和天庭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他不停地念叨着阴氓神会拯救他的魂魄、覆灭九重天云云，直至他灰飞烟灭的前一刻都不曾停歇。陪伴他魂飞魄散的还有几个冥顽不灵的追随者。包括陆离在内的大部分囚徒都选择了归顺领了雷刑，天雷响起的时候，那轰隆声震天撼地，整个天宫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声滚了滚三滚才渐渐消散。
　　再后来，三长老的一双儿女带着一队人马造反，在族里惹了不小的乱子，久良求了天庭出兵平反，事件很快平息下来，但罪魁祸首的霂郦兄妹没被抓住，似乎逃回了大荒。
　　自此，皎皎再没有来自湫棠族的消息，湫棠和陆离，成了一只洞庭狐狸不可说的、满是大荒无尽的凄凉丘地和黄色风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