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同人]星坠》壬以

4、三 润玉孤身浸

　　润玉姿态清雅地端坐在案几前，他眸色黯然，带有些缱绻的倦意，神情却不悲不喜，看不出所思所想；他右手执笔，一刻不停地在公文竹简上批注书写，案前幽幽焚香，雍容而自若。
　　眠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眠广是个粗人，大半辈子的仙生都在和兵戈战营打交道，是以不识任何美感意蕴如他，都深觉他效忠之人，是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非凡之神，他自是想不出任何华丽精致的辞藻来形容自己的天帝，在他想来，一句不食烟火便也足矣。
　　眠广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兵小将之时，天魔一战得以远远望上一眼天帝的龙威天资，他唯一感念的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而现在，得益于天帝招贤纳士的政策和新设立的选拔机制，他得以跪拜在这威仪和雅致共存的云上书房，与那双眼睛对视。
　　“微臣参见陛下。”眠广毕恭毕敬，礼节和规矩不敢有半点纰漏。
　　润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算作示意，他便回禀道：“陛下，微臣已将此次参与行刺的湫棠余孽的身份都一一查验清楚，一共四百三十二人，他们早已探访清楚天宫的布局以及天寿宴会的各项安排，安插人手，在宴会结束的当天，里应外合，先以庆云殿业火爆炸来吸引御殿护卫的注意，再趁宴会上诸仙慌乱，大闹九霄云殿，两次动作都只是为了掩盖他们最终的目标——璇玑宫。”
　　润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湫棠族的十二个长老当中，九人命丧璇玑宫，潜逃的三个长老，有两人在追捕中命丧当场，抓回来的那个，正是湫棠族的大长老。同时关押在天牢的湫棠族人，大多皆是先天帝的旧人，四百三十二人中，只余活口二十一人。”
　　润玉停下竹笔，把所书简疏卷起来放在一旁，问道：“湫棠族余部，可找到了？”
　　“找到了。如陛下所料，湫棠族余部正在前往合虚山的路上，微臣已领兵将他们截下。湫棠族所剩大多是妇孺老幼，领头的是三长老的一子一女。哦对了，还有大长老的次子，也留在了族中，据报是因为在刺杀行动之前，他和大长老大吵了一架，气得大长老亲手打断了自己儿子的右腿，所以他才没有参加此次行动。”
　　果然是合虚山。润玉敛眉沉思。海外大荒自仙神伊始便一直是天族流放罪者之地，罪连后人，被驱逐之人的后代也只能在大荒地恶劣的环境中求生，千万年来，大荒地的乌合之众，奇仙怪神，各成各族，割据混战，未有一统。然而，自最近的三百年来，有一族人殊异得引起了各方的注意。他们不是谁人的后代，他们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不以血统、种族、法力为区分，他们接纳一切接纳他们信仰的人，他们崇拜阴氓神。
　　初闻此事，润玉觉得甚是有趣。大概是在海外大荒待久了，连自己本就是神都忘了。他如是想。
　　这群人被大荒众民称为柔仆民，就住在合虚山一带。
　　若只是如此，倒还不至于上达天听。这柔仆民的诡异之处在于不用一兵一卒，就让大荒各族各国接连拜服，归顺于它下，俨然一副崛起之势。这在大荒地这等贫瘠的土地上最是难以理解，毕竟千万年来，海外大荒众民奉行的一直是优胜劣汰，弱者屈服于强者。
　　“那位大长老的次子，可是叫久良，我记得他与自己的父亲一向不和。”
　　“是不和，”眠广答道，“他的妻子和小女儿，是因为那大长老才失去了性命，他一直不悦于父子关系，和大长老意见相左，微臣猜测，此次的断腿之伤，想必跟大长老搭上全族性命的孽行有关。”
　　润玉唇角勾起冷笑，眸光微闪，他已拿定主意。
　　“你去告诉久良，如若他归顺天庭，本座可允湫棠一族在海内有一处容身之所，再次成为天族的一员。”
　　眠广惊讶：“陛下，湫棠一族罪孽深重，不可如此轻易放过啊！”
　　润玉眸色不变，淡淡道：“本座一向主张罪责自负，湫棠一族被大长老挟制多年，如今本座就给他们一个发声的机会，倘若举族上下与大长老背道而驰，如此忠心，本座怎能视而不见？”
　　眠广恍然大悟：“陛下是想扶持久良为新的湫棠族族长，让他带领全族归顺天庭，以和大荒势力脱离关系！”
　　“不仅如此，本座还要传递一个信号，大荒众人，除了互相争利和拜服柔仆民，还有另一个更好的选择。”
　　眠广心下生佩，继又问道：“只是这天牢里的一众，又该如何处置？”
　　“本座自有打算。”
　　润玉重新执起笔，不再看他，眠广会意，但在退下前，他还是忍不住一问：“微臣惶恐，不知陛下伤势可还要紧？”
　　“无妨。”润玉淡淡道。
　　眠广听闻暗暗放下心来，再恭敬地一拜，退了出去。
　　眠广离开后，在外恭候多时的文曲星君进来参拜。润玉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此番湫棠族大闹，他最生气的还是璇珠一事。他问道：“星君可查到什么了？”
　　文曲星君惶恐不已，他知此璇珠宛如龙之逆鳞，战战兢兢道：“小仙无用，小仙已翻遍了省经阁全部藏书，万千书册，无一处记载逆转璇珠之法。不是写着璇珠遇活体便荡然无存，就是只记载了璇珠的锻造过程，语焉不详，前后矛盾，小仙……实在找不到法子，还望陛下责罚。”
　　润玉皱眉恼怒，不由得以手撑额，他沉默半刻，方又问道：“可有办法推演逆转过程，造出一个法子来？”
　　文曲星君闻言惶恐更甚，匍匐在地，道：“陛下，这……这怕是使不得！这璇珠归根结底还是灵力所造，如今遇活体化为灵力，它的功效早已弥散在受璇珠活体的筋骨血脉之中，就算再强行抽干灵力重新凝为璇珠，也早已不同，没有任何功效了啊！”
　　润玉眼中苦涩，他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万分倦意涌上心头，一个明媚却遥远的声音从回忆里翻滚上来，那声音银铃般好听，带着融化寒冬白雪的温暖，却从不属于他：
　　“润玉，谢谢你，你实在不必为我再苦寻办法，就算不辨五色，我依然活得很幸福。”
　　他本想待璇珠炼成后，给她作贺生之礼，如今种种，难道就是天意？
　　“罢了，你退下吧。”
　　见文曲星君逃也似的退出书房，润玉终于有些撑不住，他抚着胸口闷闷咳了几声，白袖上顿时染上几滴血点。气脉逆行，实在对养伤不利，况且此番璇玑宫一战后，他还未合过眼。润玉自嘲一笑，自认了这天帝之位，他就从未心疼过自己，他认了逃过布星挂夜的清寒，却逃不过亲旧凋零的孤寂，他认了他终归要一个人，这伤与不伤，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又一次夜幕降临，房里明烛未燃，碎碎的星光洒了一地，润玉孤身浸在这光里，他忽觉这千百年来，沧海桑田，事过境迁，惟有这同他一般清寒的星光，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