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 她所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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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长公主这件事挺玄乎。
往常寂静的璇玑宫如今热闹非凡，三步一文官，四步一武官，皆在小院里候着，不时肃目辩说，不时敛眉恭听。天帝和魔界长公主在七政殿里一个下午都不见露面，偶尔传几位天官进殿，也不见再出来。似是有大事发生。如今璇玑宫这诡异的氛围不由得也被长舌的宫人编了好些悚闻传出去，什么长公主对未出世的弟弟心生忌惮来借兵谋反，什么来恳请天界拯救已被继父控制的魔尊，说的有鼻子有眼。一传十十传百，现下连一向闭门自修的药王洞都议论纷纷起来。
于是，当跪了大半天的皎皎从璇玑宫出来，出现在药王洞门前时，毫不意外地获得了满堂的注目。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皎皎再次申辩，推开一众仙娥，艰难地逃回了悬壶殿。
殿里坐着做茶品茗的药王，正幸灾乐祸地望着她。皎皎忍着膝盖的疼痛，缓缓在木椅上坐下，一夜未眠，又跪了这许久，她如今是体力不支了，疲倦得要命。
“胆儿挺肥。”亦泽说。
皎皎没敢吭声。
“本事也不小。”亦泽接着笑她，“几句话让岐黄仙倌把苦熬了几千年的官位给丢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皎皎小声嘟囔。
“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岐黄老儿是不会轻易与你善罢甘休了，往后你还是避着些吧。”
亦泽笑得没心没肺，看得皎皎觉得他欠扁极了，可随后他便半敛了笑意，伸手掏出几个胡芦瓶递给她，说：“蓝盖子是治你腿伤的，红盖子是补你精元的，每日卯时半刻一次，午时一次，酉时半刻一次，每瓶一次四粒，服用期间，忌酒忌荤腥。”
皎皎心头涌上一阵感动，但她嘴上不依道：“不就取了几次精血，不妨事。”
亦泽闻言露出不满的神色，“你现在不觉得有事，那是因为刚吸收了璇珠里五千年的灵力，再等几年你便会发觉修行受阻，往后更是会元神虚浮，难道你非要等到真身受损才算妨事吗？”
“好好好，我听你的便是了。”皎皎看亦泽这着急样，颇有些哭笑不得。
亦泽见她妥协方才软了神色，又说：“等过几日这血丹之事了了，我再替你把脉调养，把虚空都补回来。”
兴许是最近几日经历的事情太多，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皎皎见亦泽这挂念关心她的模样，不由得鼻尖发酸，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亦泽是个心系大道的翩翩君子，皎皎一直都知道，他的运道福报，还长远着呢。皎皎这廂正准备好好道一道谢，不想亦泽训斥她道：“你好歹原来也是天宫的狐狸，怎的流落大荒几年就忘了天宫的规矩，先是自作主张说要取应龙之血，后又大闹璇玑宫开罪了岐黄仙倌，再如此般折腾下去，只怕是要罚下临渊台也未可知。”
亦泽斟着茶，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你死了不要紧，可别连累药王洞。”
虽知他由头是好的，皎皎还是忍不住瞪他。
“药王不如给我几粒救命的丹药，若真遇上事了也好叫我赖活着。”
这次换亦泽瞪她了。“出息！仙丹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吗？”
“我是个不懂事的，就算不故意惹事，这事儿也可能找上我呀，药王悬壶济世，便行行好呗。”末了，皎皎又说，“此番我与岐黄仙倌结下梁子，因头便也是天帝陛下不肯吃药，嚷着赶紧取血作引，我气恼岐黄仙倌不尽臣子本分劝谏陛下，这才发生的争吵。此事若是岐黄仙倌开解不开，暗害我性命，我也得有准备不是？”
“越说越大胆了，他是天官，怎么可能害你性命？”亦泽半斥她，“你被罚的这一个月就好好反思反思自己，遵纪守法了能惹什么事？”
皎皎喏喏称是服软，亦泽才作罢，给她斟了杯茶。
“话说，这血丹现今如何了？”皎皎问。
“快成了，”亦泽回答，“陛下那边也该交代一下了。你等下去药房取两盒九转还魂丹，一盒你留着，一盒给我，陛下那边大约用得上。”
“已经需要用九转还魂丹了！？”皎皎大惊。
亦泽白她一眼，嗔怪道：“现在知道自己闯下多大的祸了吧？倒是也不至于用上九转还魂丹，只是此药药性急猛，能快速稳定精元，对于陛下现下的状况来说，反倒能大补。”
皎皎垂下眸来，松了口气。本来，她想等血丹炼成、慢慢取得小白龙的信任后再动手，可如今意外之事一件接着一件，时局似乎也不太安稳了起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等了。
过了午后，皎皎取了药交给药王，目送他前往璇玑宫取应龙精血，她手里攥着那一小盒九转还魂丹，心里五味杂陈。亦泽嘴上强硬，却还是把药给了她。她此番利用他，真真不是待友之道，只能日后求得机缘，再慢慢向他赔罪道谢了。
皎皎回到炉房，看顾那被三味真火煨着的炉子。小白龙五千年的挂念，就在那里面。其实皎皎一点把握都没有，她不知道血丹是否会真的有效，她也再没有其他法子挽救如今的局面。碰上亦泽，真是她运气好。她环膝坐在火炉旁，看着火苗雀跃，叹了口气。
以后的路……会更难吧。
她所求的，只是能多见他几面，再求得多一点，便是能陪伴他几年。
她没办法解开他的心结，没办法让他对水神不再思念，她所能做的，只是拼命给他一个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有他的两情相悦。
可叹命运何其不公，半生寿元，殒劫将至，至死都是孤寂一人，画地为牢。
皎皎又想起了邝露。
差一点，真的就只差一点。如果那天在凡间的竹亭微雨，给了邝露勇气，如果那晚她去天桥寻钗不曾与魇兽相遇，可能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邝露有一颗炙热的灵魂，就算不能融化润玉的冰冷，至少能维护燃灰的余温，最多再几年，长明星笃定，双入双出的润玉，心结能够解开。
真是可惜。世人只道她是被执念所困的神女，终不得圆满，落得个悲凉下场；对于经历过当时的故人来说，也只是另一段爱而不得、可悲可叹的旧闻。只有皎皎知道，她撕心裂肺地迁怒润玉的时候、她痛哭流涕地喊出润玉的一条条罪状的时候，她才是那把刀，剐了自己，最后杀死了润玉。上元之殇，皆是因果。
如果，如果她也是神仙就好了。起码可以在那个时候，抱一抱他。
皎皎真想抱一抱润玉。他偷偷躲在云梦泽的珊瑚后面哭的时候，抱一抱他；他为旭凤受罚关禁闭的时候，抱一抱他；他失去生母的时候，抱一抱他；他眼看锦觅离去的时候，抱一抱他……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比邝露还长久，比做长明星还长久。他若与天同寿，她便不敢长眠。
“呀，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啧啧……看来这天宫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地方。”
皎皎收回思绪，把脸上凉凉的泪迹胡乱擦掉，她抬眸一看，只见彦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炉房，正一副皱眉叹息的模样，摇着头看她。然而他眼里面的揶揄藏都藏不住。
念在浮梦丹的交情上，皎皎忍住了没送他个白眼，和气地说：“洞庭君好雅性，今儿个又上天宫玩？”
彦佑把衣袖一甩，合起他那把万年不离手的折扇，在竹席上悠然落座，一面拿起茶杯，一面似笑非笑地看着皎皎：“我来瞧病，顺道看一看我洞庭湖的狐狸。”
皎皎努嘴，撇过头去，“药王不在，瞧病出门右转。”
彦佑无视皎皎的不耐烦，自顾自地道：“我听说湫棠有一种毒，中毒者神魂不安、脉虚气浮，整日梦魇缠身，仿若疯癫。”
皎皎讶异，“湫棠是闻名于世的驯兽部族，并不曾擅毒，我从未听闻湫棠有这样一种毒药啊。”
彦佑却道：“那看来此毒极为难得隐晦，连你这个居湫棠几百年的小兽都不知道。”随即他一皱眉，问皎皎：“你看你能不能问你那少年郎讨一讨解药？”
“我？”皎皎狐疑，她看着彦佑一双黑眸好似投来诚挚的目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行不行，陆离服了浮梦丹，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和湫棠族已无甚关系。”
彦佑闻言差点跳起来，“原来你要浮梦丹是为了这个？！”
彦佑脸上玩笑的神情消失了，露出一副皎皎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眉眼间布上阴霾。他呷了一口茶，沉声道：“此毒非湫棠不能解，小狐狸，你得替我联系一趟湫棠族。”
闻言，皎皎瞪彦佑：“我不去！我不是湫棠族的人，湫棠族与我已无甚关系，我更不知道有这样一种毒，你不若去找药王去！”
“看来你真不知道。”彦佑见状低声喃了一句，他瞥了一眼皎皎，后者只当听不见，也不作声，一时间也不知彦佑作何感想。
“罢了，”半晌，彦佑站起身，说道，“我本想带你去一趟招摇山，见见你那少年郎，现下你还是好好歇着罢。”
说罢彦佑就要离开，走到房门前他又停下回头问皎皎：“你劫后余生，不去找那陀罗星君，也不惜以浮梦丹断了湫棠缘分，辗转多年定要回到天宫来，究竟是为何？”
皎皎望着他，不说话。彦佑眸光闪了闪，捏诀离开时，丢下一句话：“若是为了应龙天帝，我只能说，他早心有所属，后位悲苦，他非良人。”
皎皎目送彦佑离开，炉房沉静下来，只余火噬柴薪之声。随即困意爬上了心头。皎皎把竹席铺开，在炉火旁找了个温暖干净的角落，盘算着回到狐狸身里睡上一觉。
梦境纷杂，万余年所见所闻，皆如万花入梦，非真非假。恍惚中，她看见润玉清瘦的面庞，泪随着血珠飞溅，他扑上去抱住那红衣的妇人，嘶声哭出来；皎皎回首，一道玄光朝她击飞过来，然后狠厉地穿透她，袭向那袭白衣……皎皎惊醒。
她恢复人形，见天色已经昏暗，房里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凉意缱绻着袭来。
亦泽推门而入。
晦暗中皎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呆滞片刻，向皎皎扔来一个琉璃瓶。琉璃瓶透明的瓶身被内物映红，冰凉得很。
“自己惹的祸，自己处理掉。”亦泽说。
不等皎皎回答，他又说：“要打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