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同人]星坠》壬以

13、十二 它只是一道

　　三军集结，欲再陈兵忘川。
　　润玉望着整理好的银色战服在灯火下泛着寒光，他抬手摸了摸光滑的铠甲，经九九八十一道天火淬炼，又过七七四十九次寒冰，只有最利的神器才能伤其一二，惟天上首尊独有；皆道上身威风八面，而润玉只觉麻烦得慌。他收回手，落座倒茶。
　　“为何非要卯时？要我说现在杀过去，肯定打他个措手不及！”
　　润玉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稍安勿躁，用点茶。”
　　“我上天宫的消息早已外传，怕是到时万斯年那宵小早已备好计策！”
　　润玉没说话，倒是破军冷哼一声，戚戚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前脚才进南天门，魔界后脚就在忘川扎营遣将了，只道你魔界长公主如今是个叛贼，正要向天界要人回去发落呢。”
　　“我呸！”卿天拍桌而起，气的不轻，“他挟持当今魔尊，僭越篡权，却还如此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我定是饶不了他！”
　　润玉望着她，觉得甚是有趣，她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鎏英。润玉道：“公主稍安勿躁，卯时天兵集结后，先和万斯年谈谈。”
　　“谈？”卿天刚顺下去的怒火又点了起来，“天帝早上可是答应我要出兵万斯年，现下就变成谈一谈了？天帝莫不是要出尔反尔？”
　　“我说你是来借兵的还是来当将军的？我天界的兵，要打要谈自然是天帝陛下说了算，你休要在这里指手画脚、不知天高地厚！”破军从来看不惯魔界之人的做派，早已不想给这位魔界公主好脸色瞧，见她如今张牙舞爪，也没了客气。
　　“我许诺天族临川城五千年治理权还不够吗！你们天族一贯仗势欺人，我今儿算是见着了！”
　　“你这个……”
　　“破军。”润玉止住了破军的话头，自卿天来到七政殿，弥漫的火药味就没有消散过，“公主稍安勿躁，你的目的是救魔尊，大概也不希望你魔族子民过多地受战厄之灾。”
　　两人不再言语，破军低头看着作战图，卿天拿着茶盏看着窗外。
　　润玉自顾自地做着茶，他最近瞧茶经，又喜欢上了陈年岩茶涩涩的味道，茶叶在温水中缱绻出的清香很益助于思考。
　　润玉半合上眼眸。
　　万斯年，并非魔界中人，他的名声大噪还是在两千八百年前与魔尊的盛大婚礼。已育有一女的魔尊嫁与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仙，当真让六界震动。很快，这位万斯年便执掌了魔界三军，成为了无上的大将军。其实这两千年来万斯年还算低调，天界也鲜少与此人打过交道，便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不过是魔界的一次姻缘罢了。但这也更显得卿天公主所言像是无稽之谈。
　　卿天在七政殿一见到润玉，便神情激昂滔滔不绝地呵斥了万斯年的罪状，她说万斯年不知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她的母后魔尊的心智，控制并软禁了魔尊；先前她还能想法子溜进去看望魔尊，只觉她身怀六甲的母亲精神越来越差，后来万斯年寻了借口再不让她接近魔尊，她也便在此刻慌了神。卿天又道她暗中调查万斯年多日，认为万斯年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想要害了魔尊取而代之，颠覆魔界，卿天思虑再三，最终决定求助天界，希望天界能够借兵助她讨伐万斯年，救出魔尊。
　　润玉直觉上感到万斯年这人不简单。默默无闻尔，却又净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来。
　　此事很是怪异。
　　七政殿很异常地维持了一片静默，似乎紧张也在室内蔓延。终是等到鸣钟敲响卯时正刻，殿里才仿佛苏醒般活络起来。润玉随即下令，三万天兵剑指天魔交界地忘川，浩浩汤汤地出发了。卿天负甲行于军队之前，小姑娘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凶恶之色。既是要与万斯年谈，润玉便也随军而行，只是他再三考量了上神之誓后，决定着衮服而往，命人撤下了战服。
　　忘川河畔再度一片肃杀之气，万斯年早已布好了兵将，整军严阵以待着天族的降临。
　　润玉皱了眉头，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
　　两军紧张对峙中，万斯年持着剑，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向三军中的天帝走来。

　　皎皎低哼一声，感觉脖颈上一阵钝痛，待缓了缓，她睁开眼睛。
　　石床绿幔，珠灯红珊，粼粼水波在光影之下缓缓摇晃，仔细看去还能注意到一略而去的游影。皎皎惊坐而起，这里不是天宫。这里更不是药王洞。
　　没等皎皎慌神，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醒了。”
　　皎皎寻声望去，果然是彦佑。
　　青衫蛇仙倒不似平常那样玩世不恭，而是神情严肃地站在一旁，一手后背，一手仍端着折扇。
　　那么这便是洞庭湖了。皎皎大怒：“彦佑你什么意思！你将我绑来洞庭湖想做甚！”
　　彦佑闻言面色不变，他只是阴沉着神色，淡淡道：“我说过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小狐狸。”
　　“湫棠族？”皎皎怒火未消，“我说过了我没有在湫棠族听说过那种奇毒，更联系不了湫棠族人！”
　　“即便那不是湫棠的毒，也一定与湫棠有关，而你是现下唯一能替我找到答案的人。”彦佑道。
　　皎皎愣了愣，心下恍然大悟：“那日你在殿上护我，是因为我与湫棠关系匪浅，是也不是？”不等彦佑回答，皎皎又道，“那日你能如此及时地出现在大荒并找到我，也是因为你一直在寻找湫棠族，是也不是？”
　　彦佑看着皎皎，神色不知悲喜，半刻，他叹了口气道：“一千年前，我的一位幼弟在大荒中了我与你说道的此种奇毒，千年来，他一直受此折磨，而我却束手无策。
　　“一次病发，我惊闻他口中多次念叨‘湫棠’二次，我便笃定我幼弟的病定是与湫棠有关。此后我便一直关注于湫棠的动向，也正因如此，天寿那日我才及时发现了监视湫棠族小仙被害一事，跑去了大荒。”
　　皎皎暗怨自己迟钝，是了是了，鲤儿与棠樾于大荒中毒，润玉以半生修为相救，救活了棠樾，却没能医好鲤儿。没想到一千年了，鲤儿仍然受着病痛的折磨。皎皎抬眸看了看彦佑，问道：“此事你可与别人说过？”
　　彦佑摇摇头。
　　皎皎皱起眉头：“那你为何不求助于天帝陛下，让他替你询问湫棠族？”
　　彦佑答：“天帝怎会理会这种小事。”
　　胡说八道！若不是于理皎皎不该知道他们是兄弟这层关系，她真想奚落大骂彦佑一番。鲤儿的毒症润玉不可能不管，那尾龙要管，那皎皎便也要管。她想了想，对彦佑道：“你带我见见你幼弟。”

　　润玉身边的护卫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但见他们的天帝威然而立，脸上不辨喜怒，丝毫没有慌张之色。万斯年慢步行至与润玉约十步的距离停下，他身披战甲，一手搭在剑柄上，神色颇为漫不经心。
　　破军及时拉住了冲动的卿天，把她拖到身后。
　　“考量到天帝的上神之誓，本君只能擅自越界了。”万斯年开口道，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雕刻。他不敬的神态和语气惹得天军中一阵不满的躁动，而万斯年只是勾起嘴角扯出一阵讥笑。
　　润玉神色未变气定神闲，他朗声道：“万仙君可是考量得周到，想必魔尊定是欣赏你这难得的性子才交于你统帅这三军鬼将，如此气势，怕是连魔尊见了都要夸上几分，只是可惜了魔尊不能前来……”
　　“魔尊自是安泰，我魔界中事还不劳天帝费心。”万斯年凉凉地打断润玉。
　　润玉此刻才严肃了神情，一双眸子染上怒意：“本座此遭前来便是替贵界长公主问一问，仙君私自软禁魔尊，魔界众人可是知情？”
　　“长公主私通天界，陈兵忘川，是我魔界叛徒，魔界众人到皆是知情。”万斯年冷哼一声，反讥道。
　　“一派胡言！”卿天终是按耐不住，挥出长鞭，“天帝你莫要再和这鼠辈浪费唇舌，快将他斩杀救我母后！”
　　卿天出招向万斯年袭去，杀了个众人措手不及。万斯年有些仓惶地璇身躲过那凌厉的鞭羽，但面颊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红长印。趁这空隙，破军眼疾手快地挟制住了怒发冲冠的卿天，万斯年被长鞭逼得半跪在地，低着头，神色埋在了阴影里。
　　唤出赤霄剑的诀已经在舌尖，润玉负手于身后，他盯着万斯年，心里瞬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此时他才好好打量了一番忘川对岸的阿鼻妖魔。少，对于一次天魔大战来说，这些鬼魅之兵也太少了。润玉面色阴沉下来。而就在此时，诡异的凉风从周遭四起。
　　万斯年面冷如黑霜，他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红光还是被润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润玉感到万斯年的神色变得嗜血起来，而河岸那侧的鬼军竟开始发出一阵诡谲的低鸣，那低鸣和着兵器撞地之声，甚是摄人心魄。没有犹豫，赤霄宝剑出鞘，闪出一阵金光，得到信号的天兵天将立刻追随他们的天帝亮出兵器，一阵士气高昂，战争一触即发。
　　忽而凉风骤疾，带着强劲的魔压向天军袭来，那一刻就连身经百战的破军都愣了愣神。
　　万斯年抬起了头，润玉冷毅地望着他，心里却是一惊。
　　那绝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神情。

　　洞庭水宫并不大，却道路曲折离奇，灰岩雕凿的墙壁上点缀着青荇、贝壳和漂亮的磷石。一路上放置的明珠把水宫照得明亮温暖，水宫很安静，许久不闻一声声响，倒是显得有些冷清。
　　皎皎跟在彦佑身后，她不会看病，但她却有天地生灵都没有的一项技能：她是颗星星，她能暂时脱离狐狸身进入鲤儿的元神。她要探一探，鲤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彦佑带她到一处简洁大方的灰岩处所，鲤儿就躺着房间正中的软床上，皎皎注意到他的四肢均被仙绳捆绑，固定在四边的床柱上，他眉头紧皱，神色痛苦，仿佛陷入了无边无尽的苦厄梦境。
　　“这仙绳是……”
　　“你不知道，他发病起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行为疯癫非常。”彦佑解释到。
　　皎皎心下了然，他转身对彦佑说明了意图，得到允许后，她施法进入了鲤儿的元神。
　　皎皎降临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她试图四处走了走，迎面的依然都是虚无。
　　“鲤儿？”皎皎试着喊到。
　　没有回应。
　　皎皎放出自己的星光，立刻成为了这片虚无中的唯一光源。她继续呼唤：“鲤儿——”
　　“鲤儿——”
　　她往前走，驱散着黑暗。
　　“鲤儿——”
　　“鲤儿——”
　　“鲤儿——”
　　忽然皎皎顿住脚步。在她面前出现了一道影子。随着那影子的出现，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起来，黑暗互相缠绕拍打，渐渐褪去，萦绕成一阵白茫茫的雾气。迷雾中渐渐呈现出画面，皎皎看到了棠樾，他拉着鲤儿的手，两人脸上的笑容带着好奇与激动，皎皎看出棠樾在怂恿有些怯意的鲤儿，随后两人一起踏入了那浓浓的迷雾中。
　　“等一下！”皎皎高声向两人喊叫，疾步追了上去。
　　那雾浓厚得看不清前路，皎皎心里着急，只想着再快些，再快些，追上二人，不想忽而之间雾气消失散尽，只见鲤儿独自一人站在前方。一阵凉意扑面袭来，竟黯了黯皎皎的星光，皎皎停下脚步，不知为何，一阵惧意袭上了心头，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竟开始加快。皎皎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道影子又出现了。它出现在鲤儿的身后。鲤儿似乎失了神志，呆滞地任由影子将他包裹吞噬。皎皎心里的惧意愈来愈浓。危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她怕极了，但却不能行动，也叫喊不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那黑影完全把鲤儿吞噬。它只是一道影子，皎皎却能感觉到它一双邪煞的眼睛凶恶地盯着自己。皎皎止不住地颤抖，她只能无能为力地注视着一切。
　　影子猛地向她袭来——
　　霎那间只听一阵凄厉地嘶鸣，那影子仿佛遭受重创般弹了回去，皎皎回神，方才意识到原来是她的星光！那影子被她的星光所伤，哀嚎着在虚空中游蹿，也就在那一瞬皎皎被逼出了鲤儿的元神。
　　回到狐狸身的皎皎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背脊，浓烈的惧意依然压在她的心头，不愿散去。
　　“皎皎！”彦佑惊呼，跑过来扶住她。皎皎抬眸望彦佑，打了个冷静。

　　很诡异，四起的疾风忽然就消失了，连同着忘川对岸鬼军的低鸣，顷刻间没了踪影。
　　天军仍然等待着一声令下，然而润玉却不作声，皱起了眉头。
　　他注意到刚刚肃杀的万斯年身形一滞，那嗜血的气息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万斯年缓缓地垂下头，半刻，他僵硬地一点点站了起来，就像是断线的木偶在挣扎着做出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润玉讳莫如深地看着他，只要他敢出招，下一秒赤霄剑便会出现在他颈边，百万天兵便会立刻倾巢出动，攻向忘川。
　　万斯年艰难地站直了身体，随后扯出一丝僵硬地微笑，半刻，他缓缓开口道：“天帝陛下，请恕小仙先前的怠慢，天魔两界和平六千余年，万不要因为一点小误会伤了和气，还请天帝上座，我们将这误会解开，如何？”说完，万斯年向润玉行了一个礼。
　　如此转折，三军哗然。
　　润玉眯眼看着判若两人的万斯年，一时之间竟也有些难辨真假。够了，今日的惊讶不要再多了。
　　破军闻言面露讽意，他上前向润玉伏身行礼：“陛下，其中怕是有诈！”
　　润玉抬手止住破军的话头，此刻他再感受不到那诡谲阴翳的魔压，仿佛它也随那阴风消失不见。润玉收回赤霄剑，摆出一道格式化的假笑，言道：“那便如万仙君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