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同人]星坠》壬以

11、十 那一刻，润

　　讨好润玉，是皎皎的头等大事。她不觉得吃点苦受点难有什么，反正她也活不长了，那尾应龙开心最重要。此刻璇玑宫的夜疏影摇曳，润玉落子成诗，她悄悄一瞥，破局已然不远。
　　皎皎想着棋局快破，他应该心情大好了吧？遂问：“陛下吃药吗？”
　　润玉横了她一眼。
　　好吧。她想。还是别说话了。
　　不过润玉似乎不想就此放过她，他眼神不经意间划过皎皎低垂的面庞，用淡漠的语气问道：“本座的情况你那么清楚，可是药王和你说的？”
　　“是。”皎皎回答，想都没想就给药王扣上这口锅，“药王告诉小仙，也是为了向小仙解释迟迟不取血的缘由。可是陛下……”
　　皎皎刚想神情激昂地念叨润玉一通，随即反应过来不合时宜，遂讪讪地看了润玉一眼，郁郁道：“……陛下还是好好调养身体，固本培元，很快就……可以取血了。”
　　取精血与一般的取血液大有不同，前者会透支神仙的根本，故精元稳固很重要，不然如同又添内伤。润玉的情况算是最不能取精血的那一种，六千年前他慷慨“赠”精血，直接折去一半的寿元，六千年了，体内的虚空根本弥补不回来。
　　皎皎恨呐，这个傻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为不值得的人弄得血呼啦。
　　润玉自然明白其中关窍，淡淡道：“无妨。”
　　皎皎默默叹了口气。难道这六界早已斗转星移，那朵霜花还能让他如此不惜性命吗？
　　皎皎妥协了。罢了。取了他的精血，待她大功告成，以后他便再也不用拖着一副伤残的躯体，也不用担心日日以药将养那虚空的精元。
　　“那小仙，通知药王明日前来取血。”
　　润玉默许，不再说话，静谧之下只有棋落玉盘之声。
　　他真是一个疏离的人，皎皎想，这许多日，她均不曾见他开心地笑过，他不爱说话，不悲不喜，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不可见却打不破的结界后，他用冷漠的态度宣告着命理的不公，他在折磨自己，他却不自知。这样一点也不好，六千年前的应龙夜神，虽是小心翼翼、藏情隐绪，但他是鲜活的，是有灵气的，是知悲知喜的。他默默扛着神生苦味，小心经营，眼里面被藏匿的光却灼灼如华。如今那光不见了，仿佛被冷冻了三秋，一潭枯水。也许是在簌离死去的那刻，也许是在兄友叛离的那刻，也许是在放弃锦觅的那刻，又也许，是在魇兽死去、邝露离开的那刻，他的光死了。天帝之位，实非情之所系，谈何抱负，不过罪罚。
　　一颗流星划过苍穹。
　　“星坠啊。”皎皎喃喃低语。
　　润玉偏首略带疑惑地望她。
　　“在我的家乡，把流星称做为星坠。”她解释道，“天地日月吞吐精华，化为苍穹星宇，赐予光芒，当星星把光燃尽，便坠落大地，归于尘土。陛下可知创造星星的天地精华，也创造了万千生灵的元神？神仙精灵修炼的灵力，便是吸收天地精华而来？”
　　皎皎眸光流转，她看向润玉清明的眼睛，柔声说：“这意味着，陛下的元神，也是一颗星星呢。”
　　润玉回望她，嘴角好似挂了一抹极淡的微笑，似是动容：“如此言语还是第一次听说。”
　　又有流星簇簇零落，如同天火，那景色在天河旁的璇玑宫看来无比壮观。流光飞舞，映彻天扉。这是六千年来最大的一场流星雨，半个天宫都被莹莹的星光照亮，穹宇璨如白昼，连带着云上的神仙，身遭都镀着淡淡的银光。
　　皎皎兴奋地大喊：“陛下快许愿呐！”
　　润玉愣神，蓦地想起在人间有对流星许愿的凡俗，他低眸荡出一笑，道：“你既说星坠归于尘土，流星又怎会帮你实现愿望呢？”
　　皎皎眉眼弯成月牙，“万一实现了呢？”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润玉不经意地问。
　　皎皎咬着下唇，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她小心翼翼道：“陛下天威卓然，小仙想……小仙想留在陛下身边，做陛下的仙娥。”
　　那一刻，润玉望着她，就像望着六千年前的邝露。
　　“邝露只想跟随夜神殿下，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星坠便在此刻结束了，又是暗暗长夜。
　　他方才柔和的声音就这么冷了下来，“今日你也跪够了，回去吧。”
　　润玉走了，只留下一杯凉茶，一盘残棋，和庭院石板上的无尽碎光。

　　服侍天帝着朝服的仙侍推开木雕门，恭迎圣驾前往九宵云殿省朝；润玉一身银龙圣袍，头戴冕旒，才踏出寝殿大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青榕下那只跪得端正的狐狸。
　　狐狸也看到他了，她眼眸里有掩饰不住的疲倦，她露出微笑，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没有瞧她，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径直走过她，前往他并不想前去的晨朝。
　　他知道今天群臣会启奏什么。
　　他知道今天他们会逼他做决定。
　　他很想打道回府，把这事再拖上一拖，但是璇玑宫里也有他此刻不想见的人。于是贵为天帝却万般无奈的润玉，还是拖着不情不愿的步伐前往九霄云殿了。如果可以，他想把这段路一直走到天黑。
　　一甩云袖，威严端坐，润玉精明的眸子扫过齐声呼和跪拜的群臣，他微微抬手让众人平身。这便开始了。
　　第一件事是老生常谈，恳求天帝收回水神令，把它赐予太茆仙君，管治天下水系大事；这个太茆仙君润玉有印象，似乎是洛霖的一个什么偏门亲戚，他还在潜邸时太茆仙君还是个孩子，曾被洛霖接到洛湘府小住了几日，自己也得缘一见。不行，他这样回答，资历太浅没经验。好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可是、可是水神无甚功绩，亦不理神职啊！”有文臣哀求。
　　“水神不曾落下职责，花界讲和便是她的功绩。”润玉千百年同一句话。
　　第二件事便是这“花界讲和”之事。天魔大战五百年后，在水神的左右牵头下，花界与天界讲和，百花得以再度开放于云端之间，鸟族得以不再间断的供粮，但花界仍然拒绝归于天族之下，还曾向天宫讨要过花神令。润玉签了那个讲和的协议，保证不起兵、不干预、不随意踏足；这天界众人自然不乐意，文臣上的奏疏在璇玑宫堆成了山，武将一哭二闹三长跪，“六界一统无望”的哀号在天宫雕龙画凤的云柱长绕不散。润玉看都不看，根本不理会。此番群臣又来他面前提起，他恩赐他们一道淡淡的微笑，不理会。
　　第三件事，才是今日朝会真正要议之事。前两件事仿佛是每次朝会的序曲和前奏，固执的老神仙们仿佛要提到天荒地老，直至他们的天帝采取令他们满足的措施。
　　这第三件事，是魔族近年来不断侵扰位于天族地界的锁岚谷的问题。天魔和平六千年，不通行不通商，断绝联系，然而如今巡界天兵常常在锁岚谷发现魔族中人。不管他们所谋何事，这都是对天族威严的极大挑衅。是以文武群臣情绪激昂地要求魔界对此事做出解释，要求天帝陈兵忘川，威慑魔界，大有再战的趋势。
　　润玉相当想不通魔族为什么偏要来他天族的地盘惹是生非，规规矩矩地过日子不好么？都已经相安无事六千年了，这会子又要来唱哪出？他只想做一个无欲无求的天帝，在他看来那个只因和旭凤关系不同而半道杀出来的魔尊也是个独善其身的，可瞧不上他们这些住在天上的老神仙了。
　　润玉头疼。所谓“天帝一怒，十方俱灭”，是他当年复千年损辱之仇和守护心爱之人的势如破竹，而如今什么都冷了，他囚于自己画的牢，无心四方。
　　群臣争吵起来，无非是立刻出兵和先礼后兵两种主张，似乎于情于理，此战都不可避免。润玉垂眸看着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朝臣们，思索此战的胜算。胜倒是不难，只是打法就讲究了。他眼眸扫过破军。嗯，是个可用的，打魔界他最合适，无论是地形还是人情他都了解，战略经验也丰富。但破军一旦派出去，一场全面的天魔大战就被一槌定音了。润玉想寻找迂回之法，此刻与魔界开战时机不好，由头也不够，要战就要让天族在最委屈的一方，便好冠以“正义”之名，使天下归心；况且大荒还有一个不辨黑白的家伙似乎在虎视眈眈。
　　“魔界宵小万不能一再纵容，辱吾天威，恳请陛下做出决断！”忘生仙君叩首作揖，群臣跟随。
　　“恳求陛下做出决断！”
　　好吧。润玉决定先来个“礼”，先让这些朝臣安静一段时间再说，最近他要烦的事情够多了。
　　润玉肃声道：“魔族屡次三番扰我天族境地，不见悔意，如果他们连＇不犯别国之境＇这样最基本的礼法都不能遵守，那我天族自然……”
　　“报——”
　　传讯的天兵火急火燎冲入殿内，打断了润玉。他向高座的天帝的行了一个速礼，高声道：“启禀天帝，魔界长公主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说是……事关魔尊。”
　　润玉讶然。
　　一阵议论在群臣中激烈地荡开，他们和润玉一样讶异。润玉稍一思索，便从帝座上起身，广袖一挥宣布了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