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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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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陆禹轩拿了本《诗经》闲闲在看,翻到《卫风·木瓜》篇时伸手去够方才随手扔在桌上的《孟子》。抽了一下没抽动,像是有什么压着。他抬眼看过去,注意到手中的书莫名被什么晕湿了一大片。
晏婆婆端着小食送过来,刚要绕到书案右侧被陆禹轩伸手接住:“阿嬷,我来就好。”
晏婆婆空了手也不再往书案右侧走,帮着陆禹轩收拾起桌子来,恰好看到他手还捏着的,被濡湿了一大片的《孟子》,笑着打趣:“哥儿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小迷糊似的趴在书上流口水?若是累了,去榻上歇一会便是。”
陆禹轩也看过去,不觉失了笑,也不解释:“是,小迷糊趴在书上睡着了。”
晏婆婆看着他突然有些伤感道:“哥儿大半个月都没笑了。”
陆禹轩笑容更甚。
晏婆婆摸摸陆禹轩的脸,把手里的书信递给他:“方才门房来了,说是李家哥儿遣人递过来的。”
陆禹轩接过,展开:“阿嬷,我等会出去,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晏婆婆转身往外走:“好,哥儿记得早点回家,李家的那个哥儿看上去不正经得很,轩哥儿可别跟他学坏了……”
陆禹轩笑笑,取出信封里附着的另一张信纸,上面写着:城南永宁坊桑梓巷陈四方。
陆禹轩欲张口喊阿嬷,又吞了回去,顺手把纸片夹进了《孟子》。拿上手边的昆吾就往外走,出大门的时候没碰到陆大人,以往这正是他下值的时辰,也是他从外祖家下学的时辰。
曾经有一段时间为了避开陆大人,陆禹轩刻意在外滞留一会再回家。但是不知道陆大人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心思,所以兜兜转转两人还是遇到,话不投机半句多,哪怕多说一个字都得躺这儿一个。
最近陆大人忙着草菅人命,鱼肉百姓一时半刻还真回不来,陆禹轩心里冷笑,没注意到有几个黑影紧随其后。黑衣人神出鬼没不知比他仗着他看不到就怎么拙劣怎么来的小仙女高明多少。
他们一路尾随,眼见着他们家向来光明正大,清心寡欲的大少爷一路鬼鬼祟祟拐进了烟柳巷,进了崇文馆。
几个人面面相觑,前一秒还在猜测这个崇文馆是不是烟柳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存在,毕竟它的名字听上去真的相当清醒,后一秒几人就被馆里姑娘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给吓退了。
有人痛定思痛:“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少爷又不是二少爷,他来这里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快回去禀告二少爷,问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被内涵的陆禹琅当下放了筷子火速往战场赶,这个事要是没鬼才是真的见鬼了。
路上不防听到有谁在身后喊他。
陆禹琅回头,明霄正带着几个巡逻的小士兵走过来,走近了竟颇有些喜出望外:“真是二公子!”
短暂的错愕之后,陆禹琅原本还有些阴郁的脸开始阴转多云,再多云转晴
稍远处正在和谁说话的许檐月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许檐月眼尖,寻思着这个陆禹琅大约要搞事,遂示意身边与他说话的人噤声,支起耳朵听陆禹琅在说什么。
陆禹琅:“是明将军啊,阿琅听父亲说最近流民暴动,坊间不是很太平。明将军这是在执勤?”
明霄一如既往没留心他说的什么,只是左右看了看,不答反问:“二公子这是去哪里,大公子身上的伤可好了?”
眼见着他瞌睡就有人送了个枕头过来,陆禹琅觉得不枕还真不大好,遂颇有些惊喜地顺着演:“说来巧了,阿琅就是去寻哥哥的,明将军既这般挂念哥哥,不知可愿同阿琅走一趟?”
明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许檐月压根没眼看。
陆禹琅垂下眼假装没看到:“说来阿琅不该打扰明将军执勤,而且家丑不可外扬,只是哥哥的事有些棘手……”说到这里犹豫起来,很是纠结了一会,最后是一副痛下决心的识大体作态:“算了算了,阿琅先告辞了,这就不打扰明将军了……”
明霄着急:“小陆莫不是又被谁欺负了?”
陆禹琅连忙摇头:“不是,哥哥没有受人欺负,就是哥哥……哥哥去了……去了崇文馆,阿琅这是想去劝哥哥回家……”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仿佛真的家丑不可外扬。
明霄皱眉:“小陆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陆禹琅:“本不该麻烦明将军的,听说独孤莳萝和劫走她的刺客都还没找到,将军肯定很忙。
也是阿琅着急了,哥哥从前不是念书就是习武,要么在家要么就往独孤家跑。现在可好,竟逛起了青楼……”
稍远处的许檐月听到这里不自觉拧起了眉心,附到身边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见那人点头,走上前与明霄说话:“什么青楼?”
明霄转身吩咐身后的人:“你们先回去吧,等会顾亭就带人来换班了。”说完转回身与许檐月解释:“你随我走一趟崇文馆?说是小陆在那,我看他那日是伤得轻,这才两日不到他就敢出来瞎逛!”
一行人往烟柳巷走,陆禹琅喋喋不休地在说话:“将军也别太担心,肯定不是哥哥的错,哥哥因为独孤家的事伤透了心日日在院子里憋着谁也不见。
想是哥哥心里郁结难解,这才被谁钻了空子,将他带到这种地方来。
哥哥学问好,武艺也好,原本前途一片光明,可万万不能被谁带到歪门邪道上去了。
只是圣上过两日就到了,父亲这几日天天在大运河上上工,忙得脚不沾地。父亲不在,哥哥又不肯听阿琅的……阿琅这才病急乱投医了……阿琅先谢过将军愿意和阿琅走上这一趟。
阿琅无意冒犯,只是实在不忍哥哥就此自暴自弃。
到时候只能请明将军多说说哥哥,明将军的话在哥哥那里总比阿琅要有些分量。
只是还请将军话说得委婉些,哥哥性子拧,吃软不吃硬。到时候若冲撞了将军,阿琅先替哥哥跟将军道个歉了。”
许檐月落后明霄半步,总觉得有点奇怪,几次往来路上看。
明霄没搭陆禹琅的话,急着往崇文馆赶,崇文馆的鸨母被明霄要一身来捉奸的气势给吓退,二话没说就带他上楼找陆禹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又急又响,陆禹轩收回一直在窗外的视线看了李秦一眼,后者筷子都没放起身去开的门。
见是明霄,随即翻了个白眼:“我哥派你来抓我的?” 两只手还把在门上一副没打算放他进来的样子。
明霄打量了李秦一下,见他穿戴整齐稍稍宽了心,开始口无遮拦:“我为什么要管你家的闲事,棠国公府什么时候能把手伸到知府衙门去了?”
李秦反手就想关门,不察反被明霄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你……”
房门大开,明霄径直走进来:“不关你事,我是来寻小陆的。”
“明将军找我?”
见陆禹轩出现在视线里,明霄回身瞪了李秦一眼。李秦筷子都吓掉了,扭头就质问进来的许檐月:“许先生,你们家将军这样的不好放出来吧?”
许檐月听见声音先朝里间看,隔着五六道薄纱,隐约能看见一个着红色薄衫的女子在里面弹箜篌,头上簪了朵雍容的牡丹花。
陆禹琅也看过去。
李秦见一个两个都拿他当空气,顿时怒了:“你们干什么!”
陆禹琅告罪:“天色已晚,阿琅来寻哥哥回家。”
明霄附和:“是啊天色已晚小陆早些回家吃饭。”
李秦更怒了,撸起袖子就想跟他们打一架:“本公子约人下馆子难道连顿饭都请不起吗!”
陆禹琅笑着打哈哈,正想说你可真会开玩笑,然后就看到他们原先坐的那张桌子上还真摆着不少吃食。看样子也是实打实被吃了一部分,甚至摆着他哥哥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瞬间笑不出来了,目光灼灼看回纱幔里犹自弹着箜篌的女子。
许檐月摸了摸鼻梁:“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姑娘这《箜篌引》催人断肠,弹得过于凄怆悲壮了。
哀而又伤,过犹不及。”
陆禹轩:“许先生懂音律?芍药姑娘今天总算遇上了一个知音。”
许檐月细细打量着薄纱后的女子,又看两眼陆禹轩,意识到那姑娘簪的不是牡丹是芍药。相传独孤莳萝一舞动扬州,料想在音律上的造诣与这个芍药花姑娘应该差不离。
但是看陆禹轩和李秦这个样子,他还真摸不准是个什么情况。
陆禹琅:“公无渡河苦渡之,公无渡河公自为。本就是个凄怆悲壮的故事,阿琅境界没许先生高,觉得姑娘弹得甚好,不知可否有幸一见。”
李秦又怒了:“你们谁啊,说想见就能见了?”
里面箜篌声停了,芍药花姑娘起身屈膝行了个礼:“公子不必生气,公子的朋友都是芍药的贵人,既是贵人,哪有不见的道理。”
许檐月听见声音就知道,她不是。
陆禹琅也拧起了眉,等芍药从一重重纱幔中走出来,走到眼前了,陆禹琅才不得不承认她真的不是。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但室内灯火甚旺,芍药美得熠熠生辉。大约美人都是相似的,她的眼睛最像独孤莳萝,眼底下的红色小痣也一模一样。
芍药笑着又来与他们行礼:“芍药见过几位公子。”
许檐月颔首:“我们是客,姑娘不必多礼。”
芍药:“芍药有一事想要请教这位公子。”
“姑娘问便是。”
“公渡河而死,杀身成仁去做注定无望的抗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难道不够凄怆吗?芍药唯恐琴意不到,为何公子却说过犹不及。”
许檐月避重就轻:“只是就曲子而言,并非说姑娘琴意未到。”
芍药却不放过他:“那公子是觉得公渡河而死自作自受?”
话说得不客气但意思大约到了,许檐月笑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芍药下意识看了眼陆禹轩。
许檐月莞尔:“莫非某不巧和陆公子一个见的?”
芍药先点了点头,虽有又摇头:“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一直没说话的明霄问身边的陆禹轩:“小陆说了什么?”
芍药接过话茬:“既是心甘情愿,作茧自缚当然得自作自受,人各有志,与旁人无尤。”
明霄听着确实觉得差不多,许檐月却直摇头:“芍药姑娘可误会大了。”却并不解释到底是什么误会大了。
他看向明霄:“我们回去?”
明霄问陆禹轩:“小陆回不回?”
李秦过来一手一个把人都拉出去,随后猛地拍上了门:“都给本公子滚出去!”
陆禹轩和明霄一行人往回折,烟柳巷正是开业的时候,歌舞升平的靡靡之音吵得人耳鸣。
几个人都没提灯过来,所幸月亮还算亮。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后来才听陆禹轩出声问:“最近流民频频暴动,两位将军还有空陪着陆禹琅胡闹?”
许檐月听出他话里的尖酸,走在前面不说话,反正谁生的谁哄。
明霄:“你的伤当真没事?”
陆禹轩:“未伤及筋骨,想来是陆大人还不愿因为我担上个虎毒食子的恶名,白白断送他的前程。”
明霄:“那个李秦虽是棠国公家的,可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个正经人家的孩子,小陆以后别跟他玩了……”
“明霄。”
明霄抬头,见安和桥前面乱成一团,忙几步上前跟上许檐月,中途扭头叮嘱陆禹轩:“应该又是流民闹事,你们原地站着!别再上前。”
知道是流民暴动后,陆禹轩是真没打算往前走了。就在和陆禹琅两人相顾无言地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他闲闲瞥向打斗处的一眼,却好像看到了晏婆婆。
本来是看不见的,天黑透了,但是因为晏婆婆提着盏灯,他一个人提着盏灯站在黑暗里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陆禹轩当下就往人群里走。
陆禹琅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带着他的人也跟上了。
陆禹轩走近了,发现那个提着盏灯被人群挤得晃来晃去的人真就是晏婆婆。他焦急地拨开人群,边走边喊:“阿嬷!”
晏婆婆听见他的声音,尽管被挤得东倒西歪,仍高兴地喊:“轩哥儿,阿嬷在这。”
陆禹轩穿过层层厚重的人墙终于有惊无险地挤到了晏婆婆身边,焦急地问:“阿嬷有没有哪里受伤?”
晏婆婆也着急地摸陆禹轩的肩膀,然后是胳膊:“轩哥儿呢轩哥儿受伤没有可有哪疼?”
陆禹轩见她不回他只一个劲问他好不好,急得厉害,没忍住不耐地吼了她一句:“阿嬷你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出来干什么!”
晏婆婆都快急哭了:“阿嬷来接轩哥儿回家呀,天都黑透了轩哥儿还没回家,阿嬷着急。轩哥儿答应了阿嬷要早点回家的,可是都这么晚了都没回来。
凤姨娘派人去寻二少爷,阿嬷就跟着来了。二少爷有人找我们轩哥儿也得有人找,二少爷有的我们轩哥儿也得有……”
陆禹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忙抱抱她安慰,又握着她的手耐着性子解释:“阿嬷好好看看,轩儿好好的,没有受伤。
阿嬷呢?有没有哪儿疼?”
晏婆婆摸摸陆禹轩的脸:“阿嬷不疼,阿嬷没有受伤,哥儿别操心。”说着又拉了拉他,急着说:“哥儿快看看那里头挨打的是不是你父亲,阿嬷看不清,只是看身形有点像他。”
陆禹轩护着晏婆婆,拿着她手里的灯往里面看了一眼,还真是陆大人,嘴上却说着:“不是。”
晏婆婆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在撒谎,忙从他手里接过灯,推着要让他去救陆砚:“哥儿功夫好,快去救救你父亲。”
陆禹轩无动于衷,陆砚助纣为虐活该挨打。反正又打不死,留口气得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才这么想着就看见有个人拿出了刀。流民太多,一个个的都跟不要命似的,明霄许檐月在没拿到指令之前不能杀他们,且因为要努力护着陆砚等人投鼠忌器,根本应接不暇,肉眼可见地落了下风。
陆禹轩斟酌了下,回头叮嘱晏婆婆:“阿嬷,你自己往外走,站得远一些,我等会就去找你,我们再一起回家好吗?”
晏婆婆听他的话拨开人群往外走,回头催他:“哥儿快去。”
陆禹轩见她走得远些了,才往里面走。
陆禹琅看见陆禹轩加入了战局,伸手招来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脸上净是狠戾。
那人一身黑衣,俨然是之前跟踪陆禹轩的人,他听完陆禹琅的话后又悄声无息地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暴民打扮,正在往打斗中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