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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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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黑得狠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时辰,陆禹轩没有提灯出来,勉强借助屋檐底下的油灯往他院子里摸。
他是真的不大认识这条路,天又黑,来来回回绕了不少圈子才勉强走出正院。他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很圆,星星却没几个。
原来今儿竟又是一个团圆夜。
上个月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外祖父家,外祖父喝醉了酒闹着阿萝去给他做馅儿饼,拉着他的手说起他母亲还在闺中时候的事情。
“你母亲性子拧,听不得劝,现在你是这样,阿萝也是这样,没一个省心的。”
他当时下意识想说“你可不也是这样”,却没忍心打断他。外祖父说起母亲时的语气总是与其他时候不同的,带着怜惜与疼爱。神情也是温柔的,卸掉了一身路见不平激情开骂的刺与锋芒只剩下柔软来。
“清儿聪慧,却净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任别人怎么劝都不听,最后吃了亏也自己往肚子里咽,谁也不说。
小时候,她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非要给扬州城里靠人施粥搭棚救济的流民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废了不少力气才说服城里的一些商铺老板,让他们愿意招纳这些流民去店里当伙计按月发放工钱。
结果最后不少流民卷着人家铺子里的钱跑了,我的清儿又是赔钱又是道歉,可事后还是继续帮着流民找铺子让他们靠自己谋生。
你外祖母怪她,问她图什么。
她说都是些苦惯了人突然安稳下来又怎会轻易适应,心里总害怕有一天又会被迫流浪,所以才惶惶不可终日,走岔了路。
若是没有人试图做出改变,让他们相信以后可以不再流亡。那么这世上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最后惹得民怨四起,朝局动荡,受苦的人又会更多。
她所做的可能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但她若不做,就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
后来,她一意孤行要收下那个凤丫头当丫鬟,你外祖母说那个丫头心术不正不是个良善的,可到底没拧得过她。
再后来她又铁了心要嫁给你父亲,你外祖母说他俩性子不合适不同意。你母亲日日来闹我,我向来疼她,又见你父亲虽寒门出身却一身才华可堪大用,到底点头了……”
外祖父说到这里哽咽起来:“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后来的事你都该知道了。你父亲醉心钻营,你母亲天天与他吵架,后来凤丫头怀了你弟弟,你母亲索性带着你搬得远远的。
她受了罪也不说,不与我说也不与你外祖母说。她总说自己要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是她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后面几年她病得狠了更是谁都不见……这个狠心的丫头,我白养了她这么多年,净让她作践自己去了……她怎么狠得下心抛下你……抛下我让我与你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的清儿……都是爹爹的错,是爹爹没保护好你……让你所嫁非人……
轩儿,你要好好记着,你母亲是我这辈子的骄傲……你也是我的骄傲……”
阿萝到底端着馅儿饼回来了,跟外祖父撒娇说祖父只疼他的轩儿不疼她,枉她眼巴巴做了馅儿饼端过来。
舅舅远远走来,先伸手抹了陆禹轩脸上的眼泪,把另一只手挟着的剑匣子递给陆禹轩,未及说话先打了个哈欠:“此剑名昆吾,贺轩儿十五生辰之喜。”
不求取雄名,不求酬知己,只求阿轩不改‘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的少年之气。
陆禹轩双手接过,欲说些什么,舅舅却摆摆手,径自打着哈欠走远了。
莳萝给独孤先生掖好被子,凑上前撺掇着他打开。陆禹轩打开剑匣子,莳萝抢过昆吾,长剑出鞘,镀着圆月的冷辉。
莳萝拉着陆禹轩绕到院子前的那棵琼花树,用昆吾挖出了她的女儿红,取出一坛递到陆禹轩手中,边把另一坛埋起来边和陆禹轩说话:“你明日把这坛女儿红送到李秦那去,我跟他打赌赌输了……”
陆禹轩忽然觉得很累,一步都走不动了,他弯腰缓缓蹲下把头抵在膝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伤春悲秋,多愁善感得狠了。
他闭着眼原地蹲了一会,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不想去想,可有些画面却非要往他脑子里钻。一直蹲到腿有点麻了,他才回了神。再不回去,阿嬷该担心了。天这么黑,她年纪又大了,再不小心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想到这,陆禹轩就起来了。起了一半,腰还半弯着,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道对谁说了句:“你踩着我衣服了。”
下一秒他落在地上的衣摆就被松开了,他腿有点麻,原地等了一会。睬他衣摆的小仙女仍旧半晌无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都是他在做梦。
陆禹轩突然就想笑了,他没法计较只好也当个没事儿人,又摸黑往前走了。走了一会儿,他感觉身后又有谁悄悄牵住了他的衣袖,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发现。
他不动声色用余光觑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袖摆,意料之中空无一人。
陆禹轩侧了侧脸,这下真的笑了。一边笑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拐进了条小路,小路上没有灯,哪条路黑他就往哪条路走。
走到几乎完全看不见路的中间段,连月亮都看不见了。陆禹轩意识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许久的小仙女破罐子破摔,恶狠狠地甩开了他的袖摆。他寻思着自己大约把她惹毛了,正想哄哄,却见前襟平白被别了截发了芽的琼花枝。
琼花枝有些凉,隔着衣料都凉的他心惊,一如他滚烫的体温都捂不热的那双手。
陆禹轩笑出了声。
等快走到了,陆禹轩看见晏婆婆提着盏灯在门口等他,忙抹了抹脸上的血珠子,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灯,揽着她往屋里走:“阿嬷在屋里等我就是,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能走丢不成,这么冷的天。”
晏婆婆见他高兴颇有些欣慰:“轩哥儿不难过。”
陆禹轩笑笑:“轩儿已经不难过了。”
晏婆婆:“阿嬷去看过大小姐了,大小姐说她可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轩哥儿呢。有些事情不是轩哥儿能改变的,轩哥儿不必自责。
大小姐活着的时候,常与阿嬷说,凡事尽力就好。你舅舅外祖都疼你,肯定舍不得怪你。”
陆禹轩:“好。”
进了正房,桌上那碗为了让陆禹轩一回来就能吃上,所以被热了数次的长寿面终究还是不能吃了。
晏婆婆把它端出去:“轩儿坐着别动,阿嬷重新去给哥儿下一碗,哥儿今个生辰,得吃碗面才能睡。”
院子里,圆月的冷晖和即便油灯也晕不暖的冰冷雪光,都往墙边的琼花树上压,琼花树承受不住这样的伤情,又簌簌往下掉花瓣。
晏婆婆端着面回来的时候,陆禹轩枕着昆吾已经睡着了,他到底没吃上自己十七岁生辰这日的长寿面,而阿萝也到底没有机会在出嫁前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把院子里埋的另一坛女儿红挖出来。
李秦把阿萝输给他的那坛女儿红完璧归赵,被阿萝和着眼泪一起咽进了喉咙,梦里是他们偎在祖父膝边,听他讲荆轲刺秦王讲公要渡河讲孔孟之道听得昏昏欲睡。
听到最后,母亲和父亲一人一个把她和阿轩抱回房间去睡觉。
李秦收走桌上用朱砂描了红字的空酒瓶,把他素衣素发的姑娘抱到了床上,他半跪在床边给她拉好了衾被,又神奇地从怀里扯了块皱巴巴的帕子出来晕干姑娘眼角泅着的泪。
醉了的阿萝白腻的脸被酒烧得有些烫,眼尾红的仿佛滴的是血不是泪。
知道她睡着了,他大着胆子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阿萝……女儿红还你了,人可不能还……给了我你的女儿红,我可就是你的人了,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