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荒合

5、4.

　　4.
　　李俭从正殿偏门走进来：“国公爷，他们走了。”
　　棠国公李燮转身看过来：“真就走了？”
　　“是。”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看向一旁形容很是狼狈的女孩：“就因为你的一句‘人多嘴杂’？”
　　莳萝垂下眼睑：“许先生是个怕麻烦的人，国公爷既已做了退步，若今日他二人当真能将我寻到便罢了，若寻不到，少不得欠国公爷一个人情。
　　此外，今后坊间若传出什么关于行宫的风言风语，那么无论是国公府因为骄侈暴佚被人在身后戳着脊梁骨骂，还是珠围翠绕琳琅满目的行宫因此遭了亡命之徒的惦记，那么他和明霄作为唯二进过行宫的外人，都难逃干系。
　　这种自己找麻烦上身的事儿许先生不可能做得出来。”
　　李燮：“依你所言，即便阿秦能瞒过我，他该自信瞒不过他才对。”
　　独孤莳萝：“想必，二公子在门口演得那一出也出了不少力。”说完屈膝跪下，恭敬地行了稽首礼：“莳萝多谢国公爷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谢你自己。”
　　独孤莳萝笑了笑：“国公爷放心，我独孤家凡诺必践。”
　　李燮若有所思：“其实若非你自己出来，我并不会察觉任何异样。他今日能瞒过我藏你这一时，以后便能瞒过天下藏你一世。
　　你原不必来与我做这笔交易。”
　　莳萝仍笑着，语气无不惋惜：“莳萝也在后悔，但……昨日之非不可留。”
　　昨日之非？他可不觉得她是真的后悔她方才的决定了。
　　李燮视线落到独孤莳萝身上。即便身处最艰难的困境，也全力以赴拼尽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从不摇尾乞怜，独孤家的血脉倒也……不外如是。
　　“还请国公爷替莳萝保密，就当今日从未见过莳萝。”
　　“你只记住我不会多事就是了。”

　　等甲护和兵器相击的声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玄殷从城墙内翻出来，几步转进左侧的巷子，没过一会又退回来进了右侧的巷子，不出意料找到墙边的陆禹轩。
　　“表少爷。”
　　陆禹轩：“阿萝怎么样？”
　　玄殷觉得陆禹轩状态不大对劲：“是小姐说你在附近，让我出来找你的。”
　　“棠国公……”
　　没等陆禹轩案说完，玄殷打断他急着回道：“表少爷放心，棠国公……棠国公并未察觉异样。大小姐的藏身之处是二公子选的，想来是能瞒过他的。”
　　陆禹轩大概疼得连集中注意力都成了问题，闻言并未察觉到一样，只抱着剑颔首，说：“许檐月没信，你好好看着莳萝，这几日不要轻举妄动。”
　　玄殷诧异道：“可是他确实走了。”
　　“他走是因为他已经能肯定阿萝就在行宫里面，只是他不想和棠国公府撕破脸。”正如方才在陆府他走是因为不想和陆大人撕破脸一样。
　　一方面是害怕场面会相当难看而且会导致后续麻烦不断，另一方面是自负大局在握他必定能找到以逸待劳四两拨千斤的法子。
　　玄殷：“是二公子出了破绽？”
　　在怕儿子闯祸索性一劳永逸把腿打断让他压根出不了门这件事上，陆大人难得找到知音，但是……
　　陆禹轩掀起眼睑：“如果我是他，现在要么在刑场，要么死了，反正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玄殷大悟：“既如此，表少爷何苦安排三公子在这演这一出。”
　　“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拖延时间罢了，若许檐月今日当真闯了进去，我们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他还会回来吗？”
　　陆禹轩摇头：“他不进来，也是笃定最多三日，炀帝抵达扬州之前，阿萝必定要自己走出行宫。”
　　玄殷：“那小姐她……”
　　陆禹轩额头渗汗：“我来想办法……你先回去，让阿萝安心，我也不知道许檐月接下来会怎么做，但他必定不会轻易进行宫。”
　　玄殷这才留意到陆禹轩的不对劲，想上前扶他：“表少爷，你没事吧？”
　　陆禹轩侧身避开，把吹落的黑色兜帽重新戴好：“玄殷，你是舅舅留给阿萝的最后一道防线。”
　　玄殷欲言又止，转身出了巷子。
　　陆禹轩终于撑不住，半跪到地上，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半数没入自己的衣襟里。他原地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到地上，用剑撑着才勉强没摔下去，一张嘴又是满口的血。
　　他这次半弯着腰，血倒是没再染到衣襟上，尽数渗入了脚下的雪地里。
　　空气里浓郁香甜的花香气愈见浓烈，隐隐有要压过血腥气的势头。他口腔里也是这种从血腥气里爆出来，然后迅速生长弥漫的花香气。
　　陆禹轩用手背拭去嘴上的血迹，不经意看见从自己浸满鲜血的衣襟里，竟生出了根光秃秃的花枝来。伸手正要去摸，花枝却凭空消失。
　　陆禹轩低着头僵着手尚怔在原地，下一刻有人踩着雪走到他跟前。正在用踢脚下的雪，埋他先前吐的血。
　　他看到黄色的裙摆和她腰间坠着的粉色花佩，抬头去看，抬到一半，视线与径直在他身前蹲下来的她不期而遇。
　　正是西西。
　　清甜的花香气以千军万马之势在空气里肆虐。那一刻，他呼吸一窒，以为自己窥见了天机。
　　明显比寻常人要浅几个色度的眼睛被雪光映得澄澈一片，清清楚楚映着形容有些狼狈的他。
　　西西拧起弯弯的眉，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歪着头伸手蹭了蹭他的脸，手心带下他颊边没擦掉的一块血污。
　　隐隐发烫的脸上只有她蹭过的那一块冰冷一片。
　　“陆禹轩。”
　　他听见她喊她的名字，和体温一样冷冽的声线直直撞进他心底，心口没由来地跳个不停。
　　西西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了贴他的脸，又摸自己的：“你怎么老是生病啊。”随后倾过半个身子过来把他身后的兜帽给他带好了。
　　陆禹轩愣了半晌，直到西西伸手拔出了他手中的剑才惊醒过来，欲伸手拦，被她一脸就义的神情唬住。
　　西西握着长剑，把食指割了个口子，伸手把流出的血尽数抹在陆禹轩嘴唇上。
　　陆禹轩的脸色在西西的注视下，目光可见地迅速好转。
　　西西拍拍手，想站起来，身体失去重心要往后仰，被陆禹轩先一步握住肩膀带起来。
　　陆禹轩接过她手上的长剑收进剑鞘。
　　陆禹轩抬头，眼前只有茫茫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