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荒合

14、13.

　　13.
　　扬州慢。
　　陆禹轩从位置上起身往外走，李秦背对着他始终不置一词，等他走到门口终于没憋住一如往常咋咋呼呼地朝他喊：“阿轩，杀了他，活着回来，你就是推翻暴政，万人敬仰的英雄。”
　　回应他的是陆禹轩安静的阖门声
　　陆禹轩走到阶梯口正要下楼梯，被小仙女牵住了手，不让他走。
　　他侧了侧身子，站到旁边去，低头看自己被小仙女牵住手，小仙女没说话。他这才意识到她可能是在听底下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往日扬州慢里的说书先生很多，奇人辈出。大多痛骂当朝，讽刺时弊，很是刁钻刻薄，却也雅俗共赏。底下高朋满座，鱼龙混杂，却也叫好声不断。
　　台上的说书先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底下听众的茶凉了再煎，煎了又凉。
　　可几个月后，这里竟寥落成了这幅光景。想来左不过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陆禹轩留心听，那说书先生也算不上什么说故事，不过文绉绉地在念史记。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
　　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你听得懂吗？”
　　看她趴在他书上能睡着的样子，陆禹轩很难想象是哪里出了岔子，会让小仙女变得看上去不是那么没有文化。
　　西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小很小的一点点。”
　　陆禹轩奇了：“那你在听什么？”
　　他听到她说：“我娘亲还在的时候，青鸟姐姐带我去蓬莱山，我在山底下遇见了一个人。
　　青鸟姐姐看见他眼睛都红了，我问她那是谁。她告诉我说那是秦始皇嬴政，是人间万寿无疆，功德无量的始皇帝陛下。
　　他方才也说起嬴政，我在想是不是同一个人。”
　　原来她方才一直在外面听故事，她并不是一直在他身边的……
　　陆禹轩摇了摇西西的手，问：“这个故事我恰好也知道，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她没再说话，静静跟在他身后，陆禹轩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
　　“这个故事，名叫荆轲刺秦王。秦王大约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始皇帝，而荆轲是燕国的一个侠义之士。
　　当时秦始皇暴政，百姓民不聊生。燕国的太子丹心怀天下，不忍黎民在水火之中挣扎求生，派遣剑客荆轲出使秦国去刺杀始皇帝。
　　临行前，他的好友高渐离为他送别，荆轲赋诗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大意是说风很凉，易水的水很冷，他这一去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到了秦国，荆轲以使者的身份面见始皇帝，上前进献燕国割让的城池，而刺杀的匕首就藏在这圈地图里，图穷匕见，却一击未果。
　　荆轲功败垂成，穿心而死。
　　可是士人一怒，不过血溅五步，留尸一具。天子之怒，却要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燕王罔顾人伦，大义灭亲，送上太子丹的人头都没能浇灭秦王的的怒火，燕国最终也消亡在秦国百万虎狼之师的铁蹄之下。”
　　西西伤感地问：“太子丹和荆轲做错了吗？”
　　陆禹轩摇头：“秦王暴政，就算没有荆轲，也会有别的剑客去刺杀他；秦强燕弱，就算没有太子丹之过，秦国也迟早会出兵消灭燕国。”
　　西西：“那是嬴政错了吗？”
　　陆禹轩摇头：“七国纷争不断，就算没有嬴政，也会有别的人来强势镇压这个乱世。
　　长痛不如短痛。
　　很多事情并非偶然，不过是伪装成偶然的必然。没有对错之分，有的只是成败与否。”
　　西西又问：“所以嬴政成功了，太子丹和荆轲失败了。”
　　陆禹轩还是摇头：“倘若嬴政雄才伟略，那么他们于中原的统一来说是成功的；倘若嬴政暴虐淫逸，那么他们于加速暴君的死亡来说也是成功的。
　　历史功过，很难评说。”
　　西西不懂：“可他们并没有杀死暴君。”
　　陆禹轩：“但自他们始，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去杀暴君。纵使全部败北，也会使暴君害怕，终归有所收敛。”
　　西西不再说话，若非她的手一直在自己手心，陆禹轩会以为她又走了。他抬眼看过去，陵水上正在试航船只，水岸边种满的琼花树正在悄悄盛放。
　　就在陆禹轩以为西西再也不会说话了的时候，西西出声问：“除了剑客，暴君还怕什么呢？”
　　陆禹轩：“大约……多行不义之人都害怕妖魔鬼怪，信奉诸天神佛吧。”
　　西西：“诸天神佛不会来管这些琐事的……”她话音落，陆禹轩手心就空了，这次，她是真的不在了。
　　陆禹轩徒劳地握了握空落落的手心，低声呢喃：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