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荒合

13、12.

　　12.
　　而此时，按着程烨带回来的地址，许檐月已经带人赶到了城东。一行人远远地就下了马，不想打草惊蛇。
　　程烨初步估计了一下附近暗卫分布的位置，极其艰难地避开其视线范围从后墙一个角落翻进去的，谁知刚翻进去就和独孤莳萝打了个照面。
　　程烨吓坏了，下意识想喊，被独孤莳萝死死地一把捂住。
　　独孤莳萝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怎么说呢，他现在的心情就跟顾亭发现自己骂人只会骂一句“你有病吧”的时候一样，相当丢人现眼。他想把方才翻完陆禹轩的墙之后就摘下来的布巾重新系上，手才抬起来准备往怀里摸又被独孤莳萝一把摁回去了。
　　程烨：“……”当事人就是，非常后悔。
　　独孤莳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问：“明霄的人？”
　　程烨委屈地点点头。
　　“来找我的？”
　　程烨又点点头。
　　“许檐月在外面？”
　　程烨再点点头，却顾不上委屈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她。
　　独孤莳萝冷笑：“明霄这个脑子可干不了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一时之间竟没弄明白这个大小姐到底在内涵谁。
　　“去把许檐月带过来，就说我有话和他说。等会你们就在这等着，我去把外面的人引的远一点就过来找你们。”
　　等莳萝走远了，楞在原地的程烨还寻思着这姑娘是不是彻底疯了。早该成为一缕幽魂的她不跑就算了还专门往刀口上撞，就算她异想天开一心寻死许檐月却不一定想让他的双手沾血。
　　况且虽说手段是拙劣了些，他怎么知道她不是先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的，他敢说就算今天站在这儿的是明霄也不可能干出这么缺心眼的事。
　　他把自己的推测说给许檐月听，对方却对着他冷笑并表示不屑一顾。等他带着许檐月一起翻墙过来，看到莳萝正好整以暇在墙边等着他们的时候，程烨终于意识到缺心眼的是他。
　　莳萝好像知道程烨心中所想，挑衅地撩了他一眼：“怎么，没拦住啊……”语气相当刻薄。
　　程烨：“……”
　　许檐月打断她：“说点有用的。”
　　莳萝看过来，正色道：“往狗皇帝被窝里塞人这个事，是李秦在办。”
　　投其所好往皇帝被窝里塞人是仰暴君鼻息生存的臣子的常规操作，比家常便饭还家常。棠国公把这种事交给在日常在崇文馆下馆子的李秦来办，就更没什么好说的。
　　程烨在一旁听着，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许檐月想了想：“李秦要借此机会替你报仇？他想怎么做，安插个美貌的女杀手伺机杀了他？”说罢兀自摇了摇头，一脸不大认同的样子，评价也一针见血：“比想象中还要拙劣。”
　　莳萝笑：“再高明的算计都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先生竟还未意识到，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成王败寇，致胜的关键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字……这个“人”并非谋事之“人”……而是成事之“人”，人定胜天，为者常成。”
　　许檐月真就回想了一下，客观道：“芍药姑娘艳色绝世，琴艺超群，像是能成事的人。”
　　芍药，怎么就芍药了，这都哪跟哪？方才还在翻白眼的程烨已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了。
　　莳萝：“若那使秦的剑客当真齿剑如归，九死不悔又如何？”
　　“玄殷？能把顾亭逼成那副德行，他是相当有本事。” 许檐月点了点头，认可道：“可惜……他死了。”
　　“先生当真可惜？”
　　“身手不及心智，找一个身手与他相仿的已是不易，更别说他这样难得的心智。后日一早，炀帝的船队就到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找个能替代玄殷的高手可不容易。”
　　“总能找到，不过成事的概率小一点，而我，能帮你把胜率直接清零。”
　　许檐月仿佛听了个笑话：“你图什么？别告诉我你不想报仇了，不然你也不会苟活至今。”
　　莳萝：“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但如果你和我合作，我可以跟你保证，狗皇帝绝对不会死在扬州。
　　他死了必将引起动乱，可若他不死在扬州，我相信以你之力可以护住扬州千千万万的生民。”
　　“扬州千千万万的生民与我何干，到底是你想护住他们，还是我想护住他们，莳萝小姐可别搞错了。”
　　莳萝笑了，直觉他嘴硬：“那我换个说法，如果炀帝不死在扬州，那么你，明霄，还有你手底下所有的人都不会被株连。
　　这个说法怎么样，你可能接受？”
　　其实昨天李秦把那把剑拿出来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那是捅了阿轩的剑，她当时看的一清二楚。她知道，那是明霄的人，只是她没和李秦说。
　　他教出来的人最后也没拔出玄殷胸口的剑，他敢空手赴死只为让玄殷对芍药说完最后一句话。所以她就敢赌，能教出这样的人的许檐月，不可能是个坏人。
　　许檐月满不在乎：“我完全可以杀了芍药，杀了你，一劳永逸。”
　　莳萝：“杀我当然容易，你现在就可以，但是，两天，许先生觉得你来得及再把扬州城翻一遍吗？即便你真就把芍药翻出来杀了，焉知李秦不能找到另一个‘芍药’？
　　我甚至觉得压根不用找，李家既然有这种筹谋，那么无论是荆轲还是美人，棠国公必定有后手。
　　而你若杀了我，你猜猜李秦会不会豁出一切替我报仇？届时，局面只会更复杂，而你只会有更多麻烦。
　　但我横看竖看，许先生也不像是个喜欢麻烦的人。”
　　彻底放弃听懂的程烨此刻都想在心里给这姑娘喝彩了，七寸踩得这叫一个准，一踩一个准。
　　果然见许檐月问：“你想怎么做？说出你的条件？”
　　她最喜欢和聪明又爽快的人讲话：“明日子时，我会提前把人支开，你派人过来连夜把芍药送出扬州。”
　　许檐月敏感地抓住问题的关键：“芍药姑娘可未必愿意跟我的人走。”
　　莳萝开玩笑道：“打晕就是。”
　　许檐月没笑：“所以，后日一早，你替芍药觐见炀帝？”
　　莳萝：“棠国公会帮我，阿秦什么都不知道。”
　　许檐月忽然问：“你就是用这个条件让棠国公收留你在扬州行宫的？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依靠李秦？”
　　莳萝：“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谁也不欠。许先生莫不是看不上我的姿色？先生放心，我保证，最后手刃炀帝的，只能是我。”
　　许檐月神色复杂，顿了许久没接话。
　　“莳萝小姐一舞倾城，天人之姿……只是你心地太过良善，不忍心让玄殷死，不忍心让芍药死，也不忍心让扬州城里千万人死。你这种……只能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并不适合在他身边挣扎求生。”
　　她笑着调侃：“那是怕我变卦还是怕我做不到？”
　　许檐月垂眼，郑重道：独孤家的人，言出必行。
　　他才说完，莳萝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她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听见身后许檐月说了句“伴君如伴虎，万望珍重”。
　　再转身，眼前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