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微风入林来》晚山Jasmine

17、第十七章 水墨 徐知微再接

　　徐知微再接到来自习风的微信是在高考出成绩那天。
　　徐知微正和林慕辰一起在食堂吃饭，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习风发的。
　　他考得不错，徐知微还没回，习凌云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接了起来，那边听起来挺热闹的。
　　“喂，知微呀，小风成绩出来了，考得不错。你让他跟你说吧。”
　　手机那边悉悉索索地一阵响，男生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徐知微，我出成绩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被风说过来一般，声音里盈着他特有的光芒，像阳光一样炽热，在被空调支配的酷暑中分外明显。
　　徐知微听见那边王妈嘱咐他：“小风，你喊知微有空来家里吃饭啊，给你庆祝一下。”
　　习风直接把手机开了免提，往王妈跟前凑了凑，待老人家说完，他才说：“王妈喊你来吃饭，听见没有？”尾音上扬，徐知微都能想象出习风此刻应该是怀里抱着蛋黄，捏着它软软的小耳朵，嘴角扬着笑的模样。
　　“先恭喜你了，吃饭恐怕不行，我这几天准备期末呢，帮我跟王妈说声谢谢。”王妈把徐知微也当作家里的孩子，之前习风高考完，她就拉着徐知微说，让她有空常去玩，习凌云也没少请她过去家里吃饭，她都一一推辞了，这次却是真的在忙考试。
　　徐知微接电话时没避着林慕辰，那边的热闹模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徐知微抬眸看他时，眼底还带着点未散去的笑意。
　　“之前家教的学生考得不错，家长打过来的电话。”她说道。
　　习风感觉高考完这段时间，自己过得挺浑浑噩噩的，就好像之前一直忙着的事忽然结束了，他没找到下一件事，也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每天都没闲下来，跟谢远和沈磊出去玩、在家打游戏。
　　好像专心下来有点难，在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时。
　　说来也挺奇怪，徐知微之前也没有时时刻刻都看着他陪着他，不过是一周来两回，但她的气息好像一直都在，督促着他专心学习，督促他奋力奔跑。才不到一月，那气味好像淡了，淡得他抓不住，开始闲散起来。
　　期末考完，林慕辰差不多该开始着手准备实习的事，暑假没能回C市，却还是把她送到了火车站，买的高铁票。徐知微一个人坐十几个小时的卧铺他不放心，本来他想买飞机票，这小丫头非不愿意，她不说林慕辰也知道，她在攒钱。外婆年纪大了，她不放心，总得存些钱，备不时之需。
　　他把人送进站，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开车，赵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是班上有事，老师喊着一起去实习的医院，他只能嘱咐了徐知微一番，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说是暑假，大家也都没闲着。林慕辰忙着实习，徐知微在C市找了暑期家教，至于习风，先是忙着填报志愿，后是等录取结果。
　　习风的录取结果是在七月下旬出来的，出结果的晚上，他在晚饭时说要出去玩一趟。
　　习凌云以为他只是要去毕业旅行，想着他自己出去磨练磨练也挺好的，也就由着他去了。
　　倒是王妈舍不得，问长问短的，从“去哪玩”到“都跟谁一起去”问了个遍。
　　习风没提要去哪，只说还没想好，就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王妈哪里放心，唠叨了一晚上，看他一脸没得商量地在屋子里收行李，还是没忍住，心软地给他整理起来。
　　“王妈，你最好了，我保证不会玩多久的，最多玩几天就回来。”习风坐在地板上抱了她一把。
　　说实话，习风是真的没想好要去哪儿，就纯粹想走一走。他是A市本地人，从小在A市长大的，之前上着课没空出去，现在空下来了，忽然有点想出去走走。
　　直到打了车到机场时，他才开始想要去哪儿。
　　上午九点多，机场大厅人很挺多。习风环视一周，什么人都有。
　　有穿着得体西装，拎着轻便行李，电话不停的准备出差的精英；有打扮时尚，欢声笑语，三俩结伴而行的学生；也有拖着大包小包，一起出行的一家子。
　　习风仰头看了一眼机场显示屏，瞟到滚动的一栏中是飞往C市的。
　　之前冬日下大雪时，他们一起看雪。徐知微说过，她是来了A市才知道有这样大的雪的。
　　习风问她家乡是哪儿的，她说是C市的。她说江淮小城很温暖，饶是冬日也少见这样的雪，最多是雨。
　　江淮小城，习风眯了眯眼睛忍不住开始想，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多半有许多条温婉的溪河，穿过小城，水边该会有些垂柳吧，春日里都冒了嫩绿修长的枝条，垂在水中。小楼小屋或许有依水而建的，应该也是做成小巧的模样，瓦该是黑灰的，墙该是雪白的，映在绿水中的倒影是素净的。只有这样的小城才会养出徐知微这样的性子，清冷得像水，又柔和得似风。
　　习风买了最近去C市的一趟飞机机票。
　　一下飞机，一股风拂面而来。其中有几分夏日的热气，有几分陌生的气息，习风嗅了嗅，是水，清凉惬意。
　　习风在机场大门待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
　　又疯了一次，他没定酒店，没查查C市有些什么可去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徐知微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有空理他。
　　既然来了，既然疯了，索性疯个彻底吧，反正他习风向来是个张牙舞爪的小疯子，徐知微又不是不知道，他想起一出是一出。
　　他拿出手机给徐知微发了高考后的第二条消息：“你在C市吗？”
　　徐知微暑假在给一对龙凤胎兄妹上课，两个孩子不过小学三年级，最是调皮活泼的时候，上了一个小时，家里的阿姨就端了饼干点心进来，三个人一起吃了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习风的消息发得挺巧，掐在他们的休息时间，徐知微刚好得了空看了一眼手机。
　　习风的话没头没尾的，她回了句是，又反问他：怎么了？
　　习风给她反手甩了个位置，上面清楚明白地显示他在C市机场。
　　“你来C市了？”
　　习风嘴角扯出个笑，飞快敲了一行：“对啊，徐老师能不能尽个地主之谊，我这第一次来，困在机场大厅里不知道去哪好？”
　　徐知微皱了皱眉问他订的哪个酒店。
　　习风没想到徐知微忽然问这个，他来C市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哪里订了什么酒店，赶紧拿手机搜了一拨，随便挑了个酒店下了订单，然后赶紧给徐知微发了过去。
　　徐知微这边正要上课，两个小家伙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她，盯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她这边一时没回消息，习风一时没了主意，心想难道徐知微也不知道在哪？按他对徐知微的了解，这还挺有可能的，除了家教她基本就没出去走走，虽然C市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保不齐徐知微光忙着学习，根本就没出去玩过几回。
　　他敲了敲脑袋，叹了口气，继续厚着脸皮问：“你也不知道吗？”
　　“我这边有两个学生，可能走不开。”徐知微倒是直接。
　　“你什么时候下课？”习风觉得自己的脸皮又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骂自己：您要脸吗？
　　徐知微回得还挺快：“还有两个小时呢，要不帮你找找我同学，看看有没有人有空的。”
　　习风第一反应就是徐知微要叫林慕辰来接他，他对林慕辰的全部印象就是：个子比他高，又白又瘦，戴着副眼镜，气质就是班上成绩最好的那种学霸，偏偏这学霸生得还好看，搞得你好像没一样比得上人家一样。
　　他跟林慕辰见的几次面好像都不太愉快，他可不想让林慕辰来接自己。
　　“不用，我等你。”习风回得倒是坚决。
　　他真的拉着行李，老老实实地在机场大厅呆着。呆了大概一小时，手机响了一下，他以为是徐知微的消息，一滑开，是谢远发过来的：“风哥，你考到哪个学校了？”他昨天懵了忘查结果了，还是今天吃完午饭宋媛问了一嘴他才反应过来。
　　习风一点开语音就被这小子震天响的声儿吓了一跳，他嗓门大得周围几个坐在大厅的乘客都偏头看过来。习风还没回，第二条又来了：“我考的A大计算机。”
　　习风挑了挑眉，给他发了一条：“真巧哦，你风哥也是A大计算机。”
　　那边的谢远简直更开心了，一水的消息哗啦啦地流了过来：“真的，那咱三个以后又能在一起了！”
　　“磊子也是A大，不过是电子。”
　　“我打听过了，是一个学院的，宿舍楼应该挨得挺近。”
　　谢远说起来没完，习风发一条，他这边能回个三四条，这还不算完，这小子还拉了个三人群，开始尬聊。习风和沈磊两个人加起来发的消息都没他一个人多。
　　习风聊着聊着，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忘了等人的苦恼。
　　徐知微一下课就赶了过去。习风说的酒店她还真没去过，不太知道，带着习风开了导航转了一圈才找到。
　　习风跟在她身后，拉着行李箱，目光刚好落在她的发顶。
　　“怎么忽然跑来C市了？”徐知微问他。
　　“啊？”习风被问得措手不及，答道，“就毕业旅行，随便走走。”
　　徐知微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应该是录取结果的日子，终于问了习风一句：“去哪个学校了？”
　　习风跨了一大步，走到她身侧，偏过头，脸上带着笑，眼里落着阳光：“A大计算机，学姐好！”
　　带习风到了酒店，时间已经不早了，习风跟前台领完房卡，一扭头，看见站在一边的徐知微接了个电话，话语间带了点吴侬软语，语气说不出来的软糯。
　　习风远远地听了两句，她那边挂了电话，看了过来。偷听被抓个正着，习风有点窘迫，拉了箱子走过去，浑身张扬的毛都垂了下去，像只蔫了的小孔雀。徐知微倒是没什么反应，问他：“办好了？”
　　习风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上了楼，徐知微站在门外等他，习风进去赶紧把箱子放好，又溜进洗手间胡乱洗了把脸，在外面溜达这么久，实在有些热。
　　“去哪？”习风问她。
　　差不多该是吃饭的点，徐知微既然在门口等她，想来是要一起去吃饭。
　　“吃饭啊，你不是没吃？”
　　习风才想到自己刚才给徐知微发消息时骗她自己没吃中午饭，一直在机场等她。徐知微这下说起来，他着实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吃随便吃了点飞机餐的。他厚着脸皮给自己洗脑，没说谎，飞机餐，不算吃过。
　　习风没想到徐知微带他回家去了。
　　是个C市实验中学的家属院，就在学校旁边。才走进去，习风就感觉一片清凉，到处都是树，茂密的绿色，有深有浅，入眼说不出的舒服。
　　中间有棵大榕树，枝干粗壮，垂下来不少气生根，下面摆了张石桌，几个老人围着在下象棋，徐知微还没走近，就有个老头摆着蒲扇，叫了一句：“知微啊，回来吃饭了，早就闻着秦老师家的饭香了。”
　　他说的秦老师，是徐知微的外婆秦卿，他们是实验中学的退休老教师，共事多年，是老朋友了。
　　他又看了一眼徐知微身旁的男孩子，半天没认出来，又问了一句：“这是？”
　　“赵爷爷，这是我朋友，过来C市玩的。”
　　习风也跟着喊了声爷爷好。
　　老人家摆着扇子，应了一句：“哦，我说呢，看着不像慕辰，我还以为是慕辰回来了。”
　　徐知微家就在榕树旁边那栋楼，整个院子的楼都是有些年头的，标准的江淮水乡样式，外面看去错落精致。徐知微走到门前拎了钥匙出来，开了门，果然一股饭菜的香气飘来。徐知微蹲在玄关处，在柜子里拿出双干净的拖鞋递给他，往屋里喊了句“外婆”。
　　老人应了一句，端着菜出来。头发花白，穿着简单舒服，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眉眼跟徐知微有八分相似，弯弯的柳叶般的眉眼，带着水乡的温婉与浅愁。
　　“这是习风吧？”秦卿开了口。
　　“外婆好。”徐知微还没答，习风先开了口，脸上一副乖模样。
　　“好好，快坐下吃饭。”
　　徐知微给她打了电话说是要带个之前家教的学生回来吃饭，秦卿作为老师，自是健谈的，说话条理清晰又进退有度，秉承着当老师的习惯，问了一嘴刚出结果的高考，听习风说考的A大，连声说不错。
　　饭后徐知微送习风下楼，走之前把碗都收在洗碗池，一直嘱咐她把碗放着，等她回来洗。
　　晚饭后，太阳落了山，浅淡的夜色中有了几丝凉风，把白天里的闷热都隐去了，大院里很热闹，有出门乘凉的老人，也有嘻哈打闹的孩子。
　　习风到了酒店，倒在床上给徐知微发了条消息，两个人聊了几句，习风问她C市有哪些值得去看一看玩一玩的地方，一来二去的，把话题绕到央徐知微给他做个向导。
　　徐知微的家教都在下午，只好把出行都排在了上午。习风自从高考后，好久没起过早床了，这下可把自己坑坏了，一边起着早床苦不堪言，一边又觉得自己奸计得逞暗自窃喜。
　　C市的风景果然如习风所想，是被水滋养出来的娇俏，空气润润的，带着些A市没有的舒服。
　　前几天都是艳阳日，忽然一天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习风夜里醒来，听着雨声，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有点苦闷，明天怕是不能出去玩了。
　　他带着这样的愁，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竟然没雨了。雨是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层叠叠的，一路上的树叶都被昨晚的雨洗的鲜亮，家属院那棵大榕树更是挂着晶莹的雨滴，生机勃勃。
　　习风站在树下，伸手勾了勾垂在他面前纤细的气生根，雨滴落在之间，温凉的。
　　徐知微就是在这时候下楼来的，她今天穿了件及踝的裙子，灰蓝的底色，裙裾出缀着几朵荷花，走起来时裙摆散开，花也生动了几分。
　　他们今天的计划是划船。
　　C市的河不大，穿城而过，绵绵延延。刚下过雨，河水高了几分，空气也蕴着湿润。乘船的老船夫抄着本地话，也是吴语，却不像徐知微说得那样软糯，多了几分沧桑。
　　两个人坐在船上，旁边的老楼慢慢悠悠地往后走去，徐知微偏头看着，听老人说附近的美景。
　　习风脖子上挂了个相机，咔嚓咔嚓地拍沿途的风景。
　　河水弯曲，船也顺道转了个弯，习风的取景框里忽然多了个身影。他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女孩的眉头微微蹙着，有几分似水的愁绪，嘴角却浅浅抿着，她的裙散开，整个人融入清灰的天色之中。弯着身，伸手捧了一捧清澈的水，乌黑的发垂散在腕间，当真配得上一句“皓腕凝霜雪”。
　　下午的时候，王妈打了电话过来，跟他说，今天是他18岁生日，让他买个蛋糕。习风回酒店前在路边的蛋糕房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点了蜡烛，掏出相机拍了一张，倒在床上翻照片时，翻到徐知微的那张时，他叉蛋糕的动作顿了半分。
　　他给它命名“水墨”。
　　在他18岁的晚上，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来自什么，来自徐知微。
　　天青色在等雨，而我在等你。像水一样润物细无声的你，又像墨一样藏着底蕴与心绪的你，让我着迷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