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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堂 新开的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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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的这家药堂店面不大,器具还散发着清新的松油味。堂内一应物品崭新,除了他再无其他客人,清净舒适。
林泉进店环顾一周,不忙着问药,而是找了张藤椅坐下,开口道:“你们这店开了多久了?”
伙计奉上茶道:“没多久,才三天。”
“看这样子,人气不大旺啊?”林泉拨了拨茶盏,缓缓将浮沫吹开。
“您说的是。”伙计赔笑到:“这刚开张,还没站稳脚跟呢。”
“地处街角,位置太偏!”林泉低头喝了口茶道:“我在神农县常有生意来往,作为此地的常客,有几句经验之谈想送给贵店。”
“您尽管说!”伙计似是个好性情的人。
“你们这初来乍到,不要一来就想着卖高价,赚大钱。要讲究薄利多销,先将人脉织络起来,提升人气,这样,往后生意才能做红火。”
“是是是!您说的对!”
见那伙计一副受教了的表情,林泉颇有成就。自觉已给人提点到位,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理理衣袖,道:“看你们这小店也不像能买到什么天材地宝的地方,有什么利于凝魂聚魄的药材,拿上来看看吧。”
“好嘞!您稍等!”伙计欢快的跑到占据了整面墙的药柜跟前。
片刻之后,林泉对着桌子傻了眼……
凝魄芝、聚魂草、七叶参、雪雾莲……林林总总,每一样都堪称天材地宝的珍贵药材摆了满满一桌。
“您先看看,不够我们后堂还有”,伙计作势要往后堂去。
“等等!”林泉赶忙抬手止住,稳了稳道:“桌子太小码不下,我先看看。”
“好嘞!”伙计累的气喘吁吁。
拿起一朵雪雾莲,林泉一本正经道:“这有些珍贵药材不同于一般草药,要讲究个新鲜、囫囵才不能失了药效。”捻起一瓣花瓣,他摇摇头:“放了多久?都枯了!哪儿还称得上‘雪雾’二字?”又翻出一颗七叶参,啧啧道:“这个更过分!七叶参只剩六叶了,还敢堂而皇之摆上来卖?这不是欺诈吗!”
嘴上虽这样挑剔,林泉心里也是有些打鼓。其实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再怎样的天材地宝都要炮制才能入药,只要保存妥当,不生霉虫蛀就行,新不新鲜根本无所谓。再者,那七叶参入药的是根茎,哪怕顶上落的一片叶子也不剩了,也断然不会影响药效。
可药堂伙计似是被唬住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那我再去给您找找别的。”说着就要动手收拾桌子。
“别动!”林泉猛地站了起来。
伙计手停在半空,不敢动了。
林泉不动声色将药材往身前扒拉扒拉,叹了一声,道:“你们初来乍到,也是不容易。这样吧,只需你们出个公道价,这些残药我便都收了。”
见伙计有些发呆,他负手望天:“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也不是每日都在此,你这些药材品相不好,当心砸手里。”
“这位公子认为,出价几何,才算合适?”
入耳之音清润微磁,堂中屏风后缓步转出一人。
来者白衣翩然,手执素绢墨骨扇,眉眼间有远山黛水、云卷岚舒,盛烟雨人间而来,无度风华。
林泉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们东家。”伙计忙不迭介绍到,“那你们聊,价格还得我们东家才做的了主!”说着,一溜烟跑去干活了。
林泉与来人对视半晌,谁也没先开口。
从对方沉静的双眸中没能捕捉到任何信息,林泉暗道不妙——此人看起来非常不好对付!那伙计是新手,这东家总归不能那么好糊弄了!
高手过招,后发制人!一时间,小小厅堂中角力无形,暗流汹涌……
许久,白衣人唇齿微张,林泉如临大敌。
“公子您说——我这药材不甚新鲜?”
林泉眉睫微颤。
“不甚完整?”
林泉喉结滚动一轮。
“品相不好?”
林泉额上已现薄汗。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白衣人表情真诚,虚心受教,“我愿折价出售。”
“啊?”林泉呆若木鸡。
半晌才回神,林泉心中掀起狂喜,继而暗自庆幸自己刚刚抑制住了拔腿逃跑的冲动。
瞬间恢复气势,林泉下巴瞧人:“你待要价几何?”
白衣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一百两?”,林泉手捂胸口钱袋,眼盯桌上药材。
“一两。”
“啊?”林泉再度震惊。
“你说的——薄利多销。”
待看到林泉一脸恍惚的晃出主街,满街药店三三两两打开了门,店中伙计们纷纷向他走出来的那家药堂投去同情的目光。
白衣人目光冷寂扫视一周,道:“关门,打烊。”
众人莫名顿觉脊背发凉……
直到马背上挂着满满当当的药材与物资,怀里揣着仍鼓鼓囊囊的钱袋,晃晃悠悠回到无忧山下时,林泉仍有种一切过于天遂人愿的虚幻感。
远远望见山门前立着的身影,林泉扬起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带着股急于与人分享的兴奋,招呼到——“师兄!”
那人静立不语,林泉也不恼,只手上加鞭,更加卖力的挥动手臂。本就瘦骨嶙峋的马匹负重跑了一天,不理他,仍旧耷拉着脑袋,“嗒、嗒”踱至山门前。
“师兄!”林泉兴高采烈翻身下马,“你看我今天买了……”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那人开口打断,语气沉寂。
“还能干什么!”林泉将剩下半个鸡腿塞进嘴里,转身卸货,含糊不清道:“除魔卫道去了呗!”
“在哪儿除魔?除的什么魔?”
“落霞庄,除了只大尸蠹!”,将卸下的货提在手上,林泉向前递了一包,险险叼住鸡腿咧嘴道:“快帮我拿一下,今天我买了好多……”
“哪儿来的钱!”,那人声音骤然提高。
林泉愣了一下,迎上对面人沉沉的目光。
伸出的手缓缓收回,林泉将包袱放在脚边,丢掉鸡骨头,若无其事拍拍手道:“别人给的报酬。”
“除妖能给你这么多报酬吗!”,来人失了耐性,高声斥道。
“人家那庄子人有钱呗!”林泉嘟囔一句,扭头望天。
“哼!”,山门中忽然步履急骤踏出一人,眉眼间甚是倨傲,“慕云山,看来你这师弟不仅常作奸犯科,还谎话连篇!这就是你们星隐宗弟子该有的样子吗?”
“曲伯父!”见曲臻父亲在此,林泉忙俯身作揖。
“我可没有你这么有能耐的‘贤侄’!”曲松风看也不看他。
林泉忙改口:“曲……曲宗主。”将身子俯的更低些。
“你现在再说一遍——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慕云山再度开口,声音已怒气难掩。
林泉垂头不语。心知既然曲松风已找到这里,曲臻那小子定是早已沦陷了。自己无论如何辩解,也是无力回天了。
见他沉默,曲松风道:“还问什么!语道被我派出的人抓个正着!他俩在赌坊好不威风!芊儿告诉我,他带着语道出入这种腌臜之地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话听至此,林泉顿时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
曲父口中的“芊儿”是曲臻胞妹,一个古灵精怪、挺招人疼的小姑娘,唯一的不足就是黏曲臻黏的太紧,常让曲臻不胜其烦。当然,这只是曲臻认为的不足。林泉倒是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丫头,也愿意带着她玩儿。可曲臻却对她避之不及,总要千方百计甩掉她。今日倒好,把小姑娘逼急了,直接到曲父面前给他们抖了个底儿掉。
林泉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不就多带一个人玩儿嘛!多大点事儿!至于闹到这番人尽皆知的地步么!
正懊恼着,林泉瞅见仍对他数落不停的曲父身后,正偷偷伸出个小脑袋。害他在此受训的罪魁祸首朝他扒了个白眼,一脸幸灾乐祸的冲他做着口型——“活该!”
林泉顿觉牙根痒痒。
顺了顺气,他还是识时务的悄悄朝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随即讨好一笑。
束了双髻的小脑袋撇嘴一仰,不去看他。
双手指尖合十,林泉偷偷做了个“讨饶”的手势。小姑娘鼻孔朝天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开了尊口。
“爹爹~”少女声音清亮婉转,尾音一波三折,听得为父之人心尖化水,躁气顿消。
“我饿了爹爹!”曲芊向曲父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扯着他袖子甩了甩,“我们回家吧!”
在填饱宝贝女儿的肚子和训诫顽劣不堪的小子的重要性之间根本没有做任何比较,曲父立刻摸摸女儿圆溜溜的脑袋,做总结性发言:“想当年你们星隐宗也位列玄门三大宗统之一,你们师尊更是擎冥道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如今同为三宗的日曜宗已执天下玄门之牛耳,你们宗门却没落至此!”目光由头顶破旧的门匾转至垂头不语的林泉,他义正言辞道:“门中弟子如此行事,你们宗门想来也不会有光复的指望了!但你们不要牵连他人,我云衢宗人都还是上进的!你们师尊不问世事久矣,做弟子的可不要坏了他的一世威名!”
说罢,冷哼一声,甩袖牵着曲芊御风远去了。
“完了!”林泉心中“咯噔”一声。原本曲松风训斥他便罢,训完了他再想方设法逗他师兄几句便是。可结尾那几句,句句剑指宗门和师尊,处处戳中慕云山痛脚。林泉顿觉事态有些严重了。
林泉偷瞄了慕云山一眼:不同于林泉的素腰窄袖,他这位大师兄总是身着青袍广袖。是星隐宗校服特有的黛青色,却与林泉爱穿的制式却相去甚远。衣身虽已有些泛白却一尘不染,总是齐整端庄。宽大的袍身罩着纤瘦的身形,再加上常年微蹙的眉眼,总给林泉一种他随时要乘虚归去的感觉。
尚未被气的乘虚归去的人此时面色铁青,几乎要跟身上道袍融为一体。一双本是盛满怒火的眼睛早已黯淡了下去,满身落寞,看得叫林泉揪心。
林泉在心里嗟叹一声,先开了口:“师兄,你听我跟你解释……”
见慕云山仍微微垂头,对他不做搭理,林泉接着说了下去:“其实我不是经常去那种地方的。我是看师姐的药近日就要断了,才拉上语道去赌坊搏一把的。今天是第一次!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慕云山不做反应,林泉毫不气馁:“我每天都在四处除魔卫道,扬我星隐威名!之前我拿回来的东西,真的都是靠别人给我的酬金买的!”
见眼前人微微抬起了眼望他,林泉赶忙上前一步:“你看前些时日,不是还有我救助过的村民给我送牌匾上山吗?”斜觑了眼慕云山,他假意思索,“上书什么来着?”
慕云山静默半晌,提醒:“侠者风范。”
“对对!”林泉见他终于开了尊口,喜不自禁拍拍胸脯,加了把劲儿:“侠者风范——说的可不就是我嘛!我每次都告诉他们,我星隐宗弟子,自当以行侠济世为已任!”
眼中终于恢复一丝光亮,慕云山盯住眼前这张笑脸缓缓开口:“壑清,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资的人……”
听了这个开头,林泉抑制住捂耳朵的冲动,心中暗暗叫苦:“又来了!”面上仍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来。
“我打小跟在师尊身边,少时常游走于三光三宗并二十八魁宗,却从未见过你这样天资过人的孩子。”
已及弱冠的“孩子”忙点头称是。
“当年的星隐宗位列三光,门徒无数,立足玄门之巅,卫持天下之道。尤其是二十二年前,伐妖之战后,师祖得道飞升。他的三个弟子——’三光圣子’亦在此战中立下济世之功,声望攀至玄门顶峰。”
遥想起本门当年的无限风光,慕云山脸上隐现出罕见的少年意气。连林泉也受其影响,不知不觉认真起来。
“可也就是在此战之后,先是三光圣子之一的羲和夫人叛出翩月宗,投身妖族。接着师尊也渐渐不理世事,常年闭关。昔日三光仅剩日曜宗仍立于风云之上,其宗主更是做了如今道统。”
说到这儿,慕云山眼中刚刚燃起的火光又渐渐熄灭。
“星隐宗门徒渐渐流散,师尊也不过问……在捡到你之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星隐宗风云再起的那一天了……”
他抬头望向林泉,目光隐烁:“壑清,你天生灵气逼人,常人即使从婴孩时期便开始修炼也得不来你这一身澄澈灵气。师尊常年闭关却也为了你常常出关授业,我也已将师尊先前的佩剑——天奘九章交于你!”
慕云山将指节搭至林泉肩上,轻轻捏了捏,希冀满满:“你若勤加修炼,日后必有大成!你一定能将星隐宗再度带到世人眼前!”
被寄予整个宗门希望的人在心里摸了把冷汗,目作坚定状:“我以后一定更加勤勉!争取早日让星隐宗再度声名远扬!”
“嗯!”,慕云山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那在本门再度声名远扬之前,我们先把本门唯一的女弟子照顾好吧?”林泉将一个包裹递给慕云山,道:“这是给师姐的药材,师兄你先拿去炮制吧。”
“嗯,进去吧,小四小五他们也在等你吃晚饭。”
慕云山伸手接过包裹,不经意向林泉身后远处看了眼,目露疑惑:“这么晚了,还有人上山?”
林泉漫不经心回头,顿时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