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道》易简

11、地穴

　　缕缕烟气透过莲瓣缝隙而入，将曲臻包裹在内，一瞬间的五感尽失后，曲臻已觉身换天地，身下湿软的莲台变得冰凉坚硬，唇畔鼻尖莲香散去，耳中由清净渐起嘈杂人声，唯独眼前久久不见光亮。
　　曲臻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蜃气入定法不会出了岔子吧？五感只剩四感，叫人目不能视了！”
　　正本能伸手去探，忽然臂上搭上一双指节修长的手，那只手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拧，曲臻骤然受袭，“哎呦！”一下痛呼出声，捂上估计已经红了一片的手臂。
　　“语道！”袭击者毫无歉意，竟兴高采烈的唤他：“你终于来了！”
　　“你搞什么！”听得林泉的声音中气十足，曲臻顿觉方才的担心实在多余。
　　林泉嘻笑：“试试这入定法灵不灵！”
　　“那你怎么不掐你自己！”曲臻气鼓鼓抗议。
　　“不是帮你试一下有没有残疾嘛！好心当做驴肝肺！”林泉义正言辞。
　　闻言，曲臻一怔，随即有些沮丧道：“好像真残疾了！我眼前一片漆黑，成瞎子了！”
　　“不止是你。”冷不防自林泉身旁另一侧传来清润微磁之声，“这里所有人眼前，皆是如此。”
　　曲臻闻声立刻忘了眼前事，忿忿指责：“你这人怎么这么鲁莽！不打招呼就拽他猛然腾空，是想吓死他吗！”
　　“你一直与他闲言，耽误了解规则便罢，还要错过开局时辰吗？”云蹇舒缓缓道来，言之成理。“况且，他与我在一起，不会惧高……”
　　“胡说！”曲臻反驳道：“天生的顽症，怎么会说没就没！”
　　“嘘！”争论的焦点人物发声制止，“你们听！”
　　二人噤声，曲臻渐渐发现异样。
　　此前他们周围一直十分嘈杂，似是其他到达此地的试炼者也在质疑为何身处黑暗之中。但滤过絮絮人声，仔细去听，空寂之中仿佛有滴水入潭之音。
　　置身此地已有片刻，曲臻双眼开始渐渐适应环境，他发现此地并非完全黑暗，头顶与四周隐现磷磷绿光如繁星点点，映出身前模糊人群。
　　终于明白并非是自己眼睛有问题，曲臻不由发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地穴”云蹇舒与林泉一齐开口。
　　几乎同时，三人前方传来一个温稳声音：“我们似乎身处地底，各位且稍安勿躁。”
　　“是仲璟公子。”曲臻对林泉耳语。
　　许是常年跟随道统，身处玄门顶峰，安仲璟的声音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四周人声渐渐平静下来。
　　安仲璟继续说到：“地底常有暗河、地缝等险域，诸位请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按秩序行至开阔处再做打算。”末了又补充道：“形势未明前，请各位莫要随意动用术法，以免误伤。”
　　“装什么顾全大局！”人群中有人高声喧哗：“我们到这儿就是来比试的，各凭本事过关！不需要有人来指手画脚！你自己摸黑去罢，我可是要用仙术的！”
　　话音方落，众人眼前骤然腾起大团刺目火光。“轰隆”一声巨响，滚滚热浪四下袭卷，头顶坠下碎石无数。逼的众人纷纷退闪，好一阵兵荒马乱。
　　地动山摇过后，众人见一人正跳脚，使劲儿用拂尘扑打衣摆火焰。
　　此人气急败坏，毫无玄门能士之风，破口大骂到：“妈的！这孙子用了引焰术！”
　　“引焰？”另一腰佩鹤羽者同样愤恨不已，将身上尘灰“噗噗”抖落，道：“我看是引雷吧！”
　　“确是引焰……”素娟墨骨扇轻轻一挥，众人头顶飘落甘霖，助人灭了衣摆残火，亦压下四周浮尘。云蹇舒出声解释：“地穴中易聚瘴气，遇火爆裂。此人在此引火，破坏之力更甚于引雷。”
　　没了残火映照，众人眼前再度归于黑暗，但就在方才那片刻之间，所有人都已看清——引火者及其身侧两人，已成焦土！
　　试炼尚未真正开始便已折损三人，众人一时沉默无语。半晌，有人嗟叹道：“莽撞行事，害人害己……”
　　“也不尽然……”安仲璟并未因有人拆台而表现出丝毫不满，继续道：“至少，为我们辟出了一条路。”
　　林泉发现——原本需侧耳倾听的滴水之声，骤然大盛。
　　在安仲璟的打头下，余下众人互相牵扯着，向水声缓慢行进。
　　云蹇舒从怀中摸出一颗散发着莹莹白芒的宝珠，往林泉手里一塞，道：“阿泉，小心脚下。”
　　林泉双目放光：“这怎么好意思？”嘴上推却，手却紧紧抓着宝珠不放。
　　“你我同路，理应相互照拂。”云蹇舒语气自然无伪。
　　“阿泉？！”曲臻脑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劈手夺过宝珠，往云蹇舒怀里一丢，扯过林泉道：“你娘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拿陌生人东西吗？”
　　“我娘？”林泉恋恋不舍的盯着云蹇舒复又将珠子收入怀中，心不在焉。
　　突然想起林泉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娘没娘，曲臻又忿忿道：“那你师父总该教过吧！”
　　又忆及林泉师父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曲臻泄气，但仍坚持强调：“总之不能拿！”
　　云蹇舒未作争辩，默默收起宝珠。
　　岂料队伍中顿起抗议：“好不容易有点光亮，怎么又熄了！”
　　“哎呦，你踩到我的脚了！”
　　“这地上什么怎么这么滑！”
　　又有人提议：“别这么小气，大家同路一场，相互照拂一下是应该的！”
　　云蹇舒又拿出宝珠塞了回去，道：“阿泉，给。”
　　林泉：“嘿嘿！”
　　曲臻：“.…..”
　　一阵小小的混乱过后，众人终于平稳前行。约行了里余，四周渐渐开阔，石壁上磷磷绿光也密集起来，有的地方几乎连成一片，众人终于不再置身黑暗，周遭环境已模糊可见。
　　行至一处暗河，头顶磷光倒映河水之中，尤若星河暗涌，波光璨璨，数名仙子被此等罕见场景吸引，行至岸边，指点河水低声品论。
　　“那是什么？”一女子指向暗河，一片墨迹在水中般氤氲开来，刚被不断流淌而过的河水冲释无痕，又有一滴墨色滴入水中，复被冲走。
　　经她提醒，众人才发现——自来此地便一直存在的滴水声，已近在咫尺。
　　所有人本能抬头望去，本以为会看见洞中钟乳之类，却见平滑天顶之中，挂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颇有节律的水滴，便是从那团东西中滴下。
　　洞中磷光昏暗，很多人十分好奇，却没人再敢引焰。
　　众人疑虑之间，忽现一道白芒冲那东西劈去，伴有一狂傲之语：“想看清楚，劈下来就是！”
　　霸气剑芒即将与之相撞之时，那东西肉眼可见的猛缩了一下，随即一动不动受下了那记剑击。一击未见成效，出剑之人再度挥剑。就在此时，天顶上那团东西骤然蓬开，现出巨大双翼，扑打着飞往他处逃蹿。
　　“它爪下有人！”有人惊呼。
　　立即有数道剑芒如影随上，将那对巨大蹼翼划出见骨深痕。那东西吃痛，爪中之人忽然坠落。它身形骤停，似是想要折返，不料回身却见各色剑芒密密来袭，只得头也不回向前扑闪。
　　有三人即刻旋身而上去接空中坠影，云蹇舒见安仲璟既已接近，伸手将林泉即将触及坠影衣角的手一压，把他扯回地面。
　　“喂！”林泉不满。
　　“御风，挡住它！”云蹇舒沉声提醒。
　　“好！”林泉立刻反应过来。
　　风起同时，一条冰蓝光芒如同闪电，缠上空中那物脚爪，电光瞬间绷直，将那巨物扯住停滞半空。
　　骤风随之旋上，一双巨翼被风扯的呼呼做响，巨物左躲右闪皆无法于风中稳定身形，须臾间已从半空坠下，尚未落地便被冰蓝色光芒绕身困住，重重砸入暗河，溅起泼岸巨浪。立于岸边众人，多被浇了个透心凉。
　　冰蓝光芒瞬间紧绷，一端戳入水下，另一端置于女子手中。步飞虹扬手一挥，巨物“稀里哗啦”被扯上岸来。此刻，众人终于看清——一只一人多高的蝠妖正伏地瑟瑟发抖，方才翼展近两丈的双翼湿答答耷在地上，偶尔抽动。
　　众玄士甫一开局便被烟熏火燎，现又遭河水泼身，大多怒气旺盛。纷纷剑指罪魁，几乎要动手一人将它戳出一个洞来。
　　“住手！”步飞虹喝止众人，冷声到：“情势未明，不可滥杀！”
　　许是她那一贯冰冷强硬的语调自带震慑力，果然没人轻举妄动。
　　“飞虹。”安仲璟横抱一人上前，语调是与步飞虹截然相反的温稳，却带着同样不容置疑的威势，道：“看紧这蝠妖，这姑娘伤势许是它所为！”
　　众人这才注意到：安仲璟怀中，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正无知无觉缩在那里，乍一看形同老妪，仔细一看，面容却十分年轻。这姑娘瘦骨嶙峋，肤色苍白若雪，身上遍布细密划痕，仿佛被无数利刺所伤，生死不明。
　　众人登时明白过来——方才一直持续的滴水声，许是这姑娘滴下的鲜血。
　　“气息未绝。”安仲璟看出众人疑虑，解释到：“我已封住她周身大穴，但伤口太密，必须尽快找到清净之地专心救治。”
　　话音方落，本奄奄一息蝠妖扑闪巨翼，猛地向安仲璟一蹿，被步飞虹及时抬手一勒，重重跌落回去。
　　林泉这才看清，步飞虹手中武器是一条节鞭，鞭体不知是何材质，通体莹透，幽幽冰蓝。缠上蝠身之处，竟如同烙铁粘肉般腾起细细白烟。
　　“喂！”林泉捅了捅身边的玄门百科，小声问道：“这什么兵器？”
　　“这’沥寒’非同凡响，你可得离选点儿！”曲臻语气夸张道：“由华胜天池下极寒的炙冰制成，粘身即上，不撕掉块肉都扯不下来！”
　　“啧啧！”林泉听着便觉肉疼，同情道：“这蝠妖好惨！”
　　很惨的蝠妖剧烈挣扎许久，双眼一直死死瞪住仍在失血的女子，忽的口吐黑血，仰天发出凄厉长啸，随后仿佛气力耗尽，倒地不起。
　　“死了？”
　　“不会吧，身形这么大，这么不禁打？”
　　“我可没下死手啊！”
　　数人正想盘问，却失了对象，纷纷推卸起来。
　　“气息已绝！”步飞虹确认，面色漠然收回沥寒，又道：“不是你们所杀。”
　　她指向妖尸下腹，道：“看那里。”
　　方才巨翼扑腾，众人没注意到——原来蝠妖此前已经受了致命伤。它混圆的下腹深深钉入一根石矛，想来方才滴入河中鲜血亦有可能由此而来。
　　“别看了……”林泉抱臂唏嘘，朝安仲璟怀里努了努嘴：“再看下去，这位也差不多了。”说着，顺手脱掉外衫，平铺于地，道：“暂时也找不到清净的地方了，大家贡献几件衣服给她铺软些，姑且先包扎一下吧！”
　　云蹇舒闻言率先解下外袍，一片纯净月白覆上青衣。
　　曲臻不甘落后，其他少数衣袍尚干者也纷纷解衣，勉强铺起了一层隔绝湿寒地气的薄垫。
　　安仲璟将女子放于衣物上，开始检查她的伤势。
　　“伤口细密，遍布全身，好在不算太深，只是有些失血，于性命无碍。”安仲璟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交于步飞虹，道：“飞虹，有劳！”
　　步飞虹会意，接过瓷瓶为女子简单清创，撒上伤药。地穴中一时又寂静下来。
　　“什么声音？”林泉侧耳。
　　话音方落，群人呼喝声已渐行渐近。里面夹杂着模糊几句“人在哪？”“那有动静！”之类听似正寻人之语。
　　众玄士面面相觑，皆对于这地穴中除他们之外，还有不少其他人而心存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