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墨染朱颜

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司马初霁一行人在山谷上侧埋伏起来，□□蓄势待发。
　　黑袍女子带人进山谷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若是有人埋伏，他们会很被动。几次想绕过这个山谷，可发现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命令下属保持警戒。
　　司马初霁看出朵兰桑珠的谨慎，心中明了——她也是被引到此处的，或许和他们一样。
　　朵兰桑珠领着众人，小心往前迈进。司马初霁人手不多，加上十个玄铁军他们只有十三人。山谷不长，他们顶多可以击杀一百余人。他们冲出山谷之后，双方之间势必会有一场血拼。
　　祁蓝夜：“宋兄，他们竟然有盾。”
　　走近了看，每人手上不仅有刀，还有盾，堪称一支军队。这样一支队伍竟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海岸，可见柳州官府里有他们的人。
　　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就更小了。
　　司马初霁人分散在山谷两侧，等朵兰桑珠的人进入最佳射程后，司马初霁下令放箭。
　　山谷上的人都是高手，自然是弹无虚发，一击即中。但朵兰桑珠的人也不是平庸之辈，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中的盾，抵御箭矢。
　　玄铁军用的弓nu都是南朝最上乘的弩，箭矢也是最佳的，但肯定穿不破更为厚重坚固的盾。朵兰桑珠命令众人全速前进，一鼓作气冲出山谷。
　　司马初霁和祁蓝夜空中相视便知对方心中所想，祁蓝夜先一步跳了下去。
　　司马初霁立马对温骅说：“温大人，我二人令敌人露出破绽，你带领玄铁军将其击杀。”
　　温骅：“是。”
　　司马初霁和祁蓝夜后背相靠，立马冲进了敌群。他二人不需拿取敌人的性命，只需挑开敌人的盾，山谷上侧的玄铁军趁机射杀敌人。此举很是奏效，祁蓝夜的破坏力极大，司马初霁的技巧性超高，敌群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两人今日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高速的动作令人看不清招式。司马初霁的剑挑起一方，祁蓝夜的剑击杀一片。
　　朵兰桑珠眼见不妙，立即化被动为主动，命令所有人向两人进攻，全力击杀他二人。这群人身手不凡，个个都是精锐。人多势众，饶是司马初霁和祁蓝夜武功再高强，也受不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击。即便如此，二人还是在原地死扛了许久，一直到谷顶上玄铁军的箭矢放完。
　　温骅好几次见刀快要捅入司马初霁的身体，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身旁的玄铁军视如无睹，面色如常，只是坚决地执行司马初霁的命令。温骅心道，天下果然要交到年轻人的手中，他们英姿勃发，智勇双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是南朝的希望。
　　司马初霁和祁蓝夜都挂了彩，但只是轻伤，二人不以为然，继续纠斗后寻机撤了出去。
　　司马初霁二人武功非凡，朵兰桑珠不敢贸然上前，尤其在她认出祁蓝夜就是那日审问她的人之后，更是不敢妄动。隔着人群，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滔天的戾气。
　　司马初霁亦然。祁蓝夜就在他身后，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祁蓝夜身上浓重的杀气。一瞬间，甚至让他怀疑，背后的人究竟是不是蓝夜。毋庸置疑，是他，可这样的他，陌生到让他恐惧。
　　祁蓝夜的每一招都见了血，他的剑上已经沾满了血迹，即使回到山谷上还有滚烫的鲜血在往下滴。这样的他，仿佛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手起刀落，直取人性命。上一次在碧波潭的时候，他身上还没有这么重的狠戾之气。
　　司马初霁来不及细想，迅速带众人往山顶奔去。朵兰桑珠愣怔片刻，还是集结起队伍全速朝山顶靠近。
　　相比山腰，山顶是一片广阔的平地，就像是天然的战场。从边缘往下望去，是无数索命的嶙峋石柱，再往下，是深不见底声嘶怒吼的大海。
　　众人登上山顶，还是没有冯永业的影子，更没有弓nu图纸的影子。朵兰桑珠的人马上就到，纵使不争夺弓nu图纸，双方也免不了一场血战。
　　玄铁军纷纷抽出身侧的大刀，提起至胸前。背水一战，输了便搭上性命。
　　雨还在细细地下着，众人身上都已湿透。雨水顺着兵刃流进脚下的土地，再顺着山体汇入无垠的大海。
　　司马初霁的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司马初霁深深看了眼身边之人，嘴角勾了起来，收回目光，望向上山的路。
　　低不可闻的声音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住：蓝夜，好好活着。
　　司马初霁掷地有声：“杀。”
　　血水顺着黑衣流进黄土，顺着青石汇入汪洋。
　　朵兰桑珠隐在队伍最后，司马初霁这方靠近不得。源源不断的黑影汹涌而上，十个玄铁军混入敌群中，牵扯所有兵力。司马初霁、祁蓝夜和温骅三人也挥起兵刃加入了混战。
　　玄铁军是耗举国之力打造出来的王牌之师，纵使只有十人仍不可小觑。但敌我悬殊太大。朵兰桑珠的人身手不错，反应机敏，消耗了玄铁军不小的体力。
　　朵兰桑珠的人死了一半，司马初霁这方的体力有些不支。
　　石花岛下方，又有几艘大船靠了岸。深黑的靴子踏上松软的沙地，这一拨人齐整就列，缓缓朝山顶靠近。
　　山顶上的人除了祁蓝夜，显然不知还有第三方的势力，依旧激烈地以命相搏。
　　战损三个玄铁军，朵兰桑珠的人也死了大半，冯永业和弓nu图纸仍未出现。就在众人准备继续血拼的时候，一个黑衣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大摇大摆地从另一条路走了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到了这儿的。
　　朵兰桑珠：“你是何人？”
　　黑衣男子丢掉了手中的伞，露出一副清隽的面孔，略显苍白但不失硬朗之气。
　　他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山顶的另一方，慵懒地开了口：“冯永业找我来给你们送弓nu图纸”，努努嘴道：“那方下面是悬崖，图纸就在崖壁上，想要自己去拿。”
　　黑衣男子再次开了口：“话已带到，鄙人告退，诸位请便。”
　　说完径直从山顶跳了下去，踩着石柱往下奔走，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了。
　　黑衣男子潇洒走掉，将紧张的气氛留给剩下的人。
　　司马初霁和祁蓝夜反应最快，立马朝黑衣男子指的方向奔去，朵兰桑珠紧跟其后。只是，朵兰桑珠的人明显比司马初霁的人离悬崖更近。
　　朵兰桑珠边跑边说：“拦住他们。”
　　黑影一拥而上，阻断了通往悬崖的路。两人被困在人群中，上前不得，温骅带领剩下的玄铁军也加入了混战。朵兰桑珠抢先一步扑向了悬崖，脚勾住崖边身子往下探去，崖壁上果然吊着一个皮筒，里面放着的很有可能就是图纸。
　　朵兰桑珠大喜，吩咐手下立马送上粗绳，准备去拿皮筒。只是还没等粗绳送到她的手上，第三拨人就冲上来了。
　　最先看到第三拨人的是祁蓝夜，为首之人正是木沧州，而他自己安排的亲信全部被替换了。
　　木沧州一声令下：“放箭！”
　　所有的人都成了活靶子，死伤惨重，尤其是朵兰桑珠的人。
　　最后，只剩下朵兰桑珠一人站在悬崖边上。司马初霁的玄铁军也只剩下五位，温骅身受重伤。
　　木沧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司马初霁的面具：“这位是陆吾大人吧。”
　　司马初霁：“你是谁？”
　　“木沧州。”
　　司马初霁神色如常：“漠北在邺城的暗探之首？”
　　木沧州笑道：“从前是，如今不是了。”
　　司马初霁心道，应该就是情报上的漠北大人物取代了木沧州。
　　木沧州始终没有看过祁蓝夜一眼，继续对司马初霁说：“陆吾大人若不阻拦，弓nu图纸我这便取走了。”
　　司马初霁这派人伤痕累累，绝不是木沧州的对手，只剩下拼死突围的气力。
　　司马初霁不等木沧州行动，抢先一步到了悬崖边，一掌击开悬崖边的朵兰桑珠，玄铁军立马围过来护住身后的司马初霁。祁蓝夜心领神会，用脚勾住了崖边，整个身子都放了出去，司马初霁顺着祁蓝夜的身子往下，左脚勾住了祁蓝夜的右手——刚好能拿到皮筒。
　　司马初霁没有一丝犹豫，将皮筒递给了上面的祁蓝夜，双手撑壁借力重新回到地面上。
　　祁蓝夜站起身来，打开皮筒，一张巨大的图纸跃然眼前。笔墨勾勒出复杂的图像，上面不仅绘有精细的小型弓nu图，还有一种大型的弓nu设计图。即使历经二十多年，这张图依然清晰完好——这一张就是多分势力一直在寻找的前朝弓nu技师留下的弓nu图纸。
　　祁蓝夜迅速将图纸收入皮筒中，司马初霁的眼神询问祁蓝夜图纸的真伪，祁蓝夜点点头。可当司马初霁示意祁蓝夜将皮筒交给他的时候，祁蓝夜不再有回应。
　　司马初霁一时只是以为祁蓝夜没有收到自己的暗示，不动声色走到了祁蓝夜身边，在他身侧低声道：“把图纸给我。”
　　祁蓝夜不仅没有交出手中的图纸，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司马初霁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终于转头望向了身侧的祁蓝夜。祁蓝夜的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肯看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皮筒，指节泛白，脸色苍白的没有血色，十分难看。
　　直到此刻，司马初霁还是没有怀疑祁蓝夜，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生忧虑：“蓝夜，是不是受伤了？”
　　祁蓝夜：……
　　司马初霁：“蓝夜！”
　　祁蓝夜：……
　　司马初霁更心急，双手扶住祁蓝夜的肩：“蓝夜！”
　　木沧州拍了拍手：“陆大人，叫错了。”
　　司马初霁并没有理会木沧州。
　　木沧州叹了口气，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应该叫——祁蓝夜。”
　　司马初霁终于反应过来木沧州说的是——祁蓝夜！自二十年前司马文元血洗鸾司殿后，祁氏一族早已灭绝，天下哪还有祁姓的人，司马初霁知道的只有祁远稷一人。
　　祁远稷！祁蓝夜！两个名字在司马初霁的脑海中翻来覆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身前的祁蓝夜，双手颤抖地揭下脸上的面具，语气里的慌张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你——是祁蓝夜？”
　　祁蓝夜双眸紧闭，用力地点了下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司马初霁强撑起的精神瞬时塌了下去，脸上一片颓然，恍若耄耋之年的老者，眼中没有一丝光亮：“不是蓝夜？”
　　祁蓝夜终于不再沉默，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骗了你。”
　　司马初霁扶着祁蓝夜的手无力地放了下来，这一放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勉强站住脚步，眼中一片猩红，用尽全力抽出身侧的剑，直指祁蓝夜心口：“祁蓝夜！”
　　一阵狂笑响彻山顶，笑得撕心裂肺，疯狂至极，似乎要把心肝脾肺全部呕出来。一行清泪流过下巴，滑入了衣襟，止不住的哭泣扑面而来，比生离死别还要痛苦，比爱而不得还要诛心，声声令人心碎，肝肠寸断。最后只剩下自嘲，心如死灰，过了许久，仿佛天荒地老般他才说出下半句话：“把图纸给我！”
　　玄铁军已经全部倒下，只剩下一口气。司马初霁浑然不知。
　　祁蓝夜的右手疼的厉害，说不清是怎样的痛楚，一路往上直至心口，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没由来地剧痛。还翻着皮肉的刀伤仿佛一点都不痛，比起他现在的痛连痒都算不上。无法控制地，祁蓝夜弯下了腰，身上的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脸涨得通红，嘴角有温热的液体，咸咸的，祁蓝夜以为是血，其实是泪。
　　司马初霁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把图纸——”
　　“唔——”
　　司马初霁握住胸口的箭，喷出一大口鲜血，几个趔趄身子往后仰去。
　　早在箭矢射入司马初霁的身体时，祁蓝夜就听到声响直起了身子，这会儿看着司马初霁的身子往后倒去，立马抓住司马初霁的手腕，司马初霁的身子已经全部在外，放开手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巨海。
　　祁蓝夜也伤得不轻，忍着胸前的剧痛趴在地面上，脸蹭着砂石，左手死死抓住司马初霁的手腕，喉咙嘶哑地不像话：“宋兄，抓住！”
　　司马初霁像只皮影贴在冰冷的岩壁上，毫无求生之意，于他而言，死是解脱。
　　低不可闻的声音飘进祁蓝夜的耳中：“放手。”
　　祁蓝夜只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着，尤其是右手，痛到他没有力气用右手去够司马初霁的手腕，嘴里呜咽着：“不要，不要放手。”
　　脸被砂石蹭得睁不开眼睛，视线逐渐模糊，但左手死死攥住司马初霁的右手，指甲陷进司马初霁的肉里也毫无知觉。
　　明明只是一瞬，司马初霁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明明肩上什么都没有，他却觉得担了万斤铁石，压得他快要窒息。
　　司马初霁只记得，自己放开了一个人的手，仿佛哪里都不痛了。
　　祁蓝夜只记得，自己抓了个空，连呼吸都变得疼痛。
　　又过了许久，祁蓝夜才察觉到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了，那人的手腕早已脱离了出去，那人早已消失不见了。祁蓝夜双手不停地在地上摸索，想要再抓住些什么。金属面具传来冰凉的触感，祁蓝夜用力抓住，恨不得将它融入骨血。
　　原来痛到心头，连嘶吼都没有了。祁蓝夜颤颤巍巍地立直了身子，拖着步子站到了悬崖边上，眸子去寻那人的身影，入眼的只有不断拍打着礁石的巨海，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大人——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
　　祁蓝夜以为司马初霁还在身后，连忙问道：“陆大人在哪儿？”
　　转过身来，只看到躺在地上的玄铁军，嘴角全是血迹。
　　祁蓝夜近乎疯狂地跪着爬了过来，一把揪起玄铁军的领子：“陆大人在哪儿？说，说啊！”
　　玄铁军狂笑不止，不甘示弱地也抓住了祁蓝夜的领子：“你知不知道大人出发前跟我们说了什么？”
　　祁蓝夜只要一听到“大人”，就觉得司马初霁还在，直直盯着眼前的玄铁军。
　　“大人说，如有意外，全力保住蓝公子。”
　　“哈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到底给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笑，可笑——”
　　玄铁军断了气，祁蓝夜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脑子里混成一团：
　　“你——是祁蓝夜？”
　　“不是蓝夜？”
　　“祁蓝夜！”
　　“放手。”
　　“如有意外，全力保住蓝公子。”
　　祁蓝夜自己也觉得可笑，笑得泪流满面，笑得心如刀绞。心口一甜，终于失去所有知觉，重重倒下，右手还死死抓着那个面具。
　　温骅不知什么时候拿出骨哨，用力丢入了浩瀚的汪洋。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日光重新洒落人间，影青色的骨哨滑过空中，在阳光下散发出绚丽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亲妈认证：
祁蓝夜，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