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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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司马初霁根本没想过宋教安会留下什么东西给他，毕竟各为其主，是敌非友，可事实摆在他的面前。
司马初霁先去了宋教安的书房，确定那副画没有问题之后，司马初霁下了密道。
宋教安死后，湖底没有人来打扫，里面的器具落了一层尘。
洛青黛的供台上早已没了水果，取而代之的是——如果司马初霁没有认错，是一些五谷瓜蔬的种子。
司马初霁笑了笑，心里不是滋味：果然。
供台上赫然陈放着一封待人开启的信件，上面写着：吾儿亲启。
虽然司马初霁不是宋教安的儿，但他就是知道，这封信是留给他的。
司马初霁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打开了这封信，激动定然有，可能多了几分惭愧和害怕。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证明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老夫沉浮世间多载，是人是鬼，骨子里怀着怎样的心我一眼就看的出来。你的眼中两分隐忍，七分大义，还有一分，我看不太透。
你虽然不是宋京墨，但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协助弓nu技师出逃我没插手，但藏匿弓nu技师我有一份。上面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曾犹豫过，但也只是一瞬。我宋教安不是什么大仁大义之人，但也知道生命何其贵重。
弓nu技师，是国之利器，但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妻有子，有需要赡养的双亲。技师一族何其忠义，绝不会臣服于司马文元，若是落到司马初霁的手中，他们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将技师藏入了湖底的密道，一月之后他们才离开。上面人没有告诉我技师一族去了何处，但我想天大地大，他们自有去处，像普通人一样过着安稳的日子。
至于弓nu图纸，我想早已被销毁了。技师也好，救技师的人也好，都不愿看天下再起战事。不过，这世上从不乏贪得无厌之人，有人想要安稳过日子，就有人想走歪道，损人利己，我的暴露就足以说明问题，弓nu图纸是否已被销毁暂且不知。
我的死，你不必自责。当初和夫人说好了，时间到了就去陪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弓nu图纸落到了心怀不轨的人手里。我的上面人，不是坏人，你也不要一直揪着他不放。
啰嗦了这么半天，也够了。你我也算是父子一场，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临别了送你一句话：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做到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良久，司马初霁才放下手中的信。
段瑞应该就是宋教安的“上面人”，但他已经……
司马初霁紧紧抓住手中的信纸，力度快要将信纸揉进自己的掌心：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来寻这封信！
段瑞背后根本就没有人，他所为之事都是为了让众人相信——弓nu图纸已经毁了。
他故意被跟踪，是为了引出迷英香，让自己相信他就是宋教安的上面人。他当着众人的面，烧毁了那张根本不存在的图纸，他的性命给予了众人肯定——弓nu图纸没了，无需争夺了。他的退路看似周全无漏，实则风险非常。温骅是他的人，在世人眼中能文不会武，宴会上又离他最近，挟持他轻而易举，而司马初霁一定会拿自己换温骅，皇子在手谁敢上前，但变数太大，他没有料到宴会上会混进西疆的人。不对！也许，宴会上的西疆人就是他自己引来的——告密信！他就是要让自己走不掉！
南朝人，西疆人，为什么没有漠北的人？段瑞的目的，是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按理来说不会缺了漠北人，难道……
段瑞的死还说明了一点——弓nu图纸的确未亡！如果图纸已毁，段瑞不必大费周章地在世人面前证明。不出所料，藏着弓nu图纸的人，就是出卖宋教安的人。宋府的人不会有问题，那人一定在段瑞身边或者技师里面。
段瑞不会任由害群之马逍遥法外，定会派人追查，那个人应该就是温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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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州城内，温府。
温豆豆扶着温父躺下后才离开屋子。在温豆豆眼中，自己老爹哪儿受到过这种惊吓，熟不知，温父身经百战，已经百炼成钢了。
温骅想起他和段瑞在校场的那一日。
段瑞推门进来，顾不上寒暄就直接进入正题：“技师一族中有叛徒，宋教安就是他供出来的，图纸也在他手上。”
温骅早就料到会有事发的一日，但还是吃惊不已：“图纸没有毁掉？”
段瑞神色凝重：“图纸是当着几个领头的面毁掉了，但有人偷偷临摹了一张，留了下来。”
温骅：“那可是弓nu图纸，莫说常人，就是水平不够的技师也不能临摹。”
段瑞：“所以，叛徒一定在那几个领头的人之中。你对他们比较熟悉，这件事你来查。”
温骅：“交给我你放心。”
段瑞：“不放心也不会交给你。”
温骅：“你脾气还是那么臭。”
两人像多年未见的故友，搭着肩笑了起来。
温骅：“你怎么知道图纸没有毁掉？”
段瑞：“有人暗中给我送了封信，信上所言详实，应该不会有假。何况，宋教安的事一定是有人告密，无论如何，这个叛徒一定要找到。对了，还有一事。明日子时老地方见，到时你配合我……”
温骅听完脸色都变了：“不可，你这样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段瑞一脸坚定：“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按我说的做。”
温骅：“老段！”
段瑞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想明白了吗，你知道，只能这么做。”
温骅：“可是——”
段瑞：“没有可是，你何时变得像个妇人了，婆婆妈妈。”
半响，段瑞拍了拍温骅的肩：“天下的安定，寄于你我之身，老伙计，加把劲！”
温骅闷着头，良久才抬了起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叛徒揪出来。”
温父彻夜未眠，守着一盏孤灯坐到了天明。
温父的本名并不是温骅，而是沈朝，也是千机阁的弓nu技师。当年技师一族从邺城逃出来后，段瑞为他们提供了暂时的住所，等到风波彻底平息后，各自散去。众人皆知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万幸，偕家眷共同起誓再不造兵甲，更不会以此为生，皆不与子孙语。
当年沈朝双亲已故，沈朝单身一人入了燕州。在燕州城外山谷救下了遭山贼迫害的温灵正，时沈朝二十有三，温灵均四十有六。温灵正心念沈朝大恩，又知沈朝家乡遇上旱灾，逃荒至此，遂收留沈朝于自家府中，那时温灵正还只是燕州知州。
沈朝为人谦逊，作风颇正，深受温灵正赏识。沈朝早年有些文学功底，温灵正便送他入学府。沈朝不负温灵正的厚望，考取了功名。时温家姑娘也就是如今的温夫人同沈朝互生爱意，温灵正便将女儿嫁给了沈朝。温灵正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沈朝娶了温夫人，自然就要继承温家的家产，沈朝遂改名为温骅。
此后温骅在政界大显身手，深受皇上器重，平步青云，镇守一方，有了如今的地位。这其中，段瑞也下了不少功夫。
温骅本想将技师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但温夫人心思机敏，再加上温骅心中有愧，终是告诉了她。不过，温夫人深知其中利弊，有了温豆豆之后，夫妻二人再未提起此事。
温骅在千机阁的时候，机甲技艺的天赋颇高，但心不在此，不成气候。温骅武功不俗，天生的一股豪侠气，与千机阁的许多年轻技师都能说得上话，其中就包括那几位掌管了核心技艺的弓nu技师的儿子。
当年，几位老师傅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毁掉了弓nu图纸。几位老师傅德高望重，为人正派，温骅是完全信任的，但他们的儿子温骅就无法担保了。温骅与几位老师傅的儿子交情不深，但几位的脾性温骅还是略知一二的。
人在贪念面前，只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祁蓝夜并没有离开客栈，司马初霁的人一直盯着温府的人，每日都会向祁蓝夜禀报情况。
宴会上领头“学子”带来的人司马初霁在当夜就已经查明他们的身份，是西疆人无疑。但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能证明他们是西疆朝廷派出来的人，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宴会上的刺杀，祁蓝夜并没有查出是何人所为。那支箭也不翼而飞，应该是被司马初霁处理了。司马初霁在祁蓝夜面前，从来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那晚，祁蓝夜明显感觉到司马初霁知道是何人害他，只是没有说出来。
祁蓝夜的身份做得天衣无缝，他能瞒得过司马初霁，自然就能瞒过别人，他一时想不到背后究竟是何人作祟。
不过，目前他无瑕去料理这件事。韦圳来报：温骅派人出去了。
祁蓝夜：才五日，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韦圳回来了：“蓝公子，温骅动用的不是明面上的人，应该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兵。”
祁蓝夜：“看来我们都小看了这位垂垂老矣的温大人，竟然养着私兵。”
祁蓝夜只在司马初霁面前伪装，司马初霁不在时周身的气场都会发生改变。
“继续说。”
韦圳：“至少五百，他们散成多路，四处暗访，看上去是在寻人。”
祁蓝夜：“我们有多少人？”
韦圳：“不到五十人，跟踪尚可，不能交战。”
祁蓝夜：“别跟丢了。”
韦圳：“是。”
祁蓝夜有预感，温骅要找的人也是他要找的人，这是最后一层面纱了。
韦圳走后，祁蓝夜躺在了床上，箭伤已经好了许多，可以平躺了。祁蓝夜从枕头下掏出了司马初霁临行前给他配的安神药囊，清冽中带了丝丝甜味，把玩几下便放了回去。又从怀中拿出了司马初霁给他的迷药，上次自己不幸中了招，司马初霁又给他配了一副。什么叫睹物思人，祁蓝夜已经体会到了，一个没有花面的荷包，祁蓝夜硬是看出了司马初霁的脸，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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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皇宫。
司马初霁拿着腰牌，从南门入了宫。
不论经过多少雨水冲刷，一入皇城便有血腥味儿扑面而来。这座城，罪孽深重。司马初霁记得师傅刚教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君，守天下之民；臣，守一方之墙。司马初霁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守城墙的角色。皇宫的城墙，已经不能只用斑驳来形容，望不到尽头，看不见光亮。外面的人走进来，心中陡然多了几分压抑。
这条路，司马初霁走了无数次。景致未变，少年依旧，只是心中怀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憧憬，至于会不会被吞噬——是一种残忍的未知。
司马初霁想起宋教安说的话，弓nu图纸不该留存于世，如果有，那么他的责任就是将它毁掉。司马文元心中的想法，司马初霁再清楚不过。不是不战，只是时机未到。漠北和西疆就是司马文元心头的两颗毒瘤，不拔不快。
乾文殿内，司马文元依旧在侍弄他的字画。
司马初霁拱手行礼：“父皇。”
司马文元抬起司马初霁的双手：“如何？”
司马初霁：“禀告父皇，弓nu图纸已毁。”
司马文元头上跳出了青筋，语气威严，一字一顿：“毁了？”
司马初霁：“是。”
司马初霁依旧不卑不亢：“儿臣已经查明，二十多年前，段瑞的父亲段弘利用太尉职位之便，转移走了千机阁内的弓nu技师以及清河坊内的技师家眷，为躲避追兵，逃出邺城后，技师一族又通过宋府的密道回到了邺城，等到风波平息后段瑞将技师一族安置在燕州，后技师一族散落天下四方，无迹可寻。
段瑞背后之人正是前朝君主祁正岱的后人祁远稷，儿臣特此禀报，不过燕州事宜未尽，儿臣明日便启程回燕州。”
司马文元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司马初霁后面的话，依旧低声问道：“弓nu图纸真的毁了？”
司马初霁主动迎上司马文元的目光，坚定道：“不错，段瑞自知在劫难逃，于众人面前焚烧图纸后自绝身亡。”
司马文元摆摆手：“朕知道了，你去吧。”
司马初霁：“是。”
司马初霁去偏殿换完皮后，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了敬贵妃的昭华殿。路过皇后的朝凤殿时，司马初霁脚步一顿，终是没有进去。
昭华殿内，司马初泰得知司马初霁从燕州回来后，便一直在昭华殿陪着敬贵妃，实则在等司马初霁。
这次，司马初霁没有让任何人通传，直接迈入了寝殿，自始至终脸色十分难看，惊怀了昭华殿的宫人。
司马初泰放下吃到一半的橘子，矜贵地抬起了头：“人来了。”
敬贵妃拂了拂衣袖，一副端庄模样：“上茶。”
司马初霁已经到了门口，周遭寒意袭人。
司马初泰端起了侍女上上来的茶，踱步到了司马初霁面前：“昭华殿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弟，稀客”，说着将茶杯缓缓递到司马初霁身前：“皇弟请喝茶。”
“啪嚓——”
一声刺耳的响声传入众人耳中，上茶的宫女连忙跪下。
司马初霁似是没料到平日温润如玉的三皇子竟会有如此失礼行径，瞳孔中闪过了一秒诧异，很快，眼中的诧异就被掩藏不住的狂喜代替，高声道：“皇弟这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司马初霁开门见山，难隐愠色，咬牙道：“司马初泰，你若再动蓝夜，有如此杯。”
司马初泰反倒得趣，凑近一步耳语道：“原来他叫蓝夜，我若是偏要动他呢？”
司马初霁从来不是没有底线的人，更何况，如今多了一个蓝夜，自然是不容挑衅。
“嗯——”
司马初泰没想到司马初霁会直接对他动手，猝不及防生生受了司马初霁一拳。这一拳，司马初霁出得极快，打得极狠，司马初泰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坐在一旁的敬贵妃见此举动，再也端坐不住：“司马初霁，这里可不是朝凤殿，也不是你的菁华殿，轮不到你撒野。”
司马初霁余怒未消：“轮不到你说话。”
敬贵妃指着第一次蛮横地有些不讲理的司马初霁，一时无语：“你——你——”
司马初泰笑得更邪肆：“有意思，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要碰他。”
司马初霁哪容得司马初泰如此，挥开拳头勾了上去，司马初泰似是期盼已久，眸中欣喜难掩。两人拳风相对，司马初泰趔趄几下，司马初霁纹丝不动。
司马初泰：“再来！”
司马初泰挥腿去扫司马初霁的下盘，司马初霁轻轻跃起，下劈落下，被司马初泰徒手接住。司马初霁腾空而上，落地后两人再次纠斗起来。司马初泰发了狠，勾拳接二连三，被司马初霁一一避开。司马初霁不会一直避让，几个来回后化被动为主动，几个暴戾的横踢再加上转身的旋踢落到了司马初泰的身上，只是如此仿佛仍不能消气，拳脚交替中勾起了司马初泰的下巴，往上狠狠一抬，听到了牙齿松动的声音。
“住手！住手！”
两人似乎都没听到敬贵妃的喊声，打得越发起劲。
司马初泰被打得越狠，身上的斗志就越强；司马初霁打得越爽，揍人的力量就越大。又是几个回合下来，司马初泰力有不逮，半蹲了下来。司马初霁居高俯视，眼中满是警告意味。
敬贵妃赶忙去扶自己儿子，一脸心疼地抹着司马初泰嘴角边的血迹，怒道：“来人呐，把他给我抓起来。目无尊长，下手凶残，皇家律法容你不得！”
司马初霁俨然一副王者之风，淡淡开口：“我看谁敢。”
在众人的目送中，司马初霁缓缓走出了昭华殿。
敬贵妃恼羞成怒：“都给我滚。”
司马初泰倒是十分平静，今日打得十分过瘾。之前司马初霁从未与他交手，或者说是从来都不屑于同他交手，不曾想他俩第一次交手竟是为了——那个叫蓝夜的人。司马初泰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司马初霁的逆鳞感到无比兴奋，舔了舔出血的嘴角，眼中一片猩红。
乾文殿内，司马文元眸中的猩红与司马初泰如出一辙，不过，司马初泰的眼中是疯狂，司马文元的眼中却是失望，极大的失望。
司马文元：他果然还是还是背叛了我，不愧是她的儿子。
离开皇宫后，司马初霁去了宋教安的安息之地。
司马初霁记得宋教安的喜好，城南的桂花酿，城西的扑面红，还有城东的醉南春，一样捎上两坛，还带上了洛青黛喜欢吃的陈记糕点。
司马初霁将宋教安安置在洛青黛旁边，若是合葬洛家人恐会来闹。司马初霁颇有耐心地慢慢抽出坛塞，开了两坛桂花酿后先敬了宋教安，然后自己灌了几口。司马初霁始终一言不发，酒过三巡后躺了下来，睁眼看着宽得没有边际的天空，身侧的手不时抓着刚生出来的嫩草，眼中一片落寞，一身颓然之气。
坛中的酒已经空了，不少渗入了身下的土地，还有不少洒进了司马初霁的衣襟。司马初霁浑然不知，只是一动不动，睁眼望着头顶的天，偶尔翻动眼皮。
再睁眼的时候，夜幕已经盖了下来，星子零零落落洒满了帷幕，月亮藏在云层里不肯出来。司马初霁踉踉跄跄站起了身子，把剩下的酒一一摆好，拿起身侧的剑，跌跌撞撞隐入林中。
墓碑上刻着——慈父宋教安，大字下方，规规整整刻着一列小字——儿宋京墨。
翌日，司马初霁传信数封给了不知在何处的师父。司马初霁学成之后，师父便云游四方去了。本来不想打搅师父，但不论是迷英香，还是曼华舒，都跟师门有关。
做完这一切，司马初霁踏上了归程。对于宋府，司马初霁始终没有放下。无论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地方总是贴心的。每个人，每日都在等着宋公子回家。每个人，都以为再过一段时日，宋公子就能回来，不料，这一等，便长得仿佛天荒地老了。
冬寒已经完全消退，司马初霁只穿了一件单衣，带了一件外氅。
祁蓝夜在等，在等他要找的人出现。温骅的人一派出去，就是一个多月。
祁蓝夜收到司马初霁的传信后，令韦圳将派出去的人都收了回来，只盯着温骅。祁蓝夜深知段瑞身后之人绝不是祁远稷，设想过无数种阴谋，不料，却被司马初霁的一纸飞书惊得粉碎。答案，如此简单，直白地仿佛往人心口上捅了一刀。南朝国主的狼子野心，祁蓝夜怎会不知。祁远稷的灭绝之心，祁蓝夜怎会不懂。更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西疆。天下大乱，是迟早的事。这场战，本来二十年前就该打了，但是被段弘，被宋教安，被无数隐匿在背后的手护住了。他们以己之身，缔造了二十年的太平盛世。二十年后，身陨魂消，初心依旧。
祁蓝夜不敢再去深想，他怕冷掉的血会重新变热，怕硬掉的心会重新变软。这么多年，他怕梦魇，怕梦中的鲜血和质问，但更怕梦醒后神智的清明。他就是个囚徒，没有退路可走，只能迎面而上。哪怕他做的有违天下，他也只能毫不迟疑地走下去。
再次经过云水镇的时候，司马初霁带上了几坛武陵色。离燕州越近，司马初霁的心越紧。这些日子，他从未忘记过他和蓝夜的约定。这次回去，会有一个答案。司马初霁后悔得紧，那晚话语说得仓促，心神不稳，竟没有抬头去看蓝夜的反应，不然，也不会如此坐立难安。
祁蓝夜算着日子，司马初霁快要回来了。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说出来不知道会怎么样。
到客栈时，月色正佳，明晃晃的月亮挂在一方，一丝浮云绕着，平添几分朦胧和奇幻的美。
蓝夜房中的灯还亮着，屋外的月光打在蓝夜房顶的砖瓦上，银光层层片片。
司马初霁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的时候，祁蓝夜知道，是他回来了。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不堪一击的门窗。司马初霁踏上楼梯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爬满了他的心头。低缓的脚步声，在他听来，比锣鼓还喧天，震得他心旌摇曳，快要缴械投降。
祁蓝夜强迫自己丢弃不该有的柔软外壳，披上了刀枪不入的冰冷盔甲。
果不其然，窗户上映出了司马初霁的影子，只是脚步声更轻了，低不可闻。隔着窗户，就算司马初霁身上披了一件外氅，祁蓝夜也能看出，司马初霁瘦了许多。
司马初霁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良久，门外仿佛传来了一声叹息，立在门口的步子朝来时的方向迈了出去。
祁蓝夜知道司马初霁要走，没顾上穿鞋就到了门口，“哗”地一声打开了房门。
司马初霁吃了一惊，舌头不自然地道：“你还没歇息？”
祁蓝夜看到了司马初霁比身子还要瘦削的脸，心头紧了一下，侧身让开：“先进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司马初霁不咸不淡道：“好。”
司马初霁奔波多日，除了脸上有些胡茬外，身上的衣服都很整洁。只是一开口，就露出了疲态：“我刚回来。”
祁蓝夜给他倒了一杯茶：“先喝杯茶，喝了再说。”
司马初霁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喝了，你说吧。”
祁蓝夜：“那我就说了。”
司马初霁：“嗯。”
祁蓝夜强迫司马初霁看着自己，这样才不会心虚，一字一顿道：“宋兄，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对你，只有知己之谊，并无儿女之情。”
祁蓝夜眼中的司马初霁，难掩失落之情，明亮的眸子逐渐暗淡，眼睫来不及盖住情绪，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我知道了。”
司马初霁艰难地起身，脚下沉得快要迈不开，轻飘飘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
半响，习于克己的司马初霁收回了不该有的情绪，一双桃花眼挤得弯弯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没事，我先回房了。”
转身就朝门走去，不小心碰倒了脚下的武陵色。进来时祁蓝夜没有注意到司马初霁放在大氅中的手里提了两坛酒，司马初霁坐下后就将酒放在了脚边。
地上的武陵色刺激到了司马初霁，司马初霁抓起深灰的酒坛饮了一大口。武陵色是烈酒，司马初霁猛地生灌糟蹋了多日未尽水米的胃，司马初霁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的泪悄悄滑落。
祁蓝夜想要走近，夺走他手中的酒，司马初霁沙哑道：“别过来。”
平日里祁蓝夜绝对不会乖乖听话，但此时，祁蓝夜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原地，双手不知安放，僵硬地放在身侧。
司马初霁手上依旧不停，烈酒穿肠的滋味很不好受，但他却甘之如饴。司马初霁喝不醉，但他还是想喝。一醉解千愁，他也不能免俗。不过，酒灌得越多，脑子越是清明。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脸色微微发红。烈酒下肚壮了胆，司马初霁霍地站起身来，紧紧扼住祁蓝夜的手腕，顺势将人拽入怀中，双手钳制着祁蓝夜的身子，头搭在祁蓝夜的肩头，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祁蓝夜略微挣扎了一下，司马初霁拥得更紧了，困兽般发出嘶哑的声音：“别动，让我抱抱，就一会儿。”
祁蓝夜从未见过如此的司马初霁，霸道地近乎偏执，一时忘了反抗，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祁蓝夜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麻了，司马初霁还是没有放手，祁蓝夜小声唤着：“宋兄，宋兄？”
司马初霁宛若睡着的孩童，长长的眼睫盖住了晶亮的眸子，就在祁蓝夜认为司马初霁已经睡着的时候，司马初霁恢复了平静的嗓音，一字一字清晰落入了祁蓝夜的耳中：“蓝夜，可以最后亲吻你一下吗？”
祁蓝夜不知如何回答，下一秒司马初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回答就当你答应了，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最后一个字敲进祁蓝夜耳中的时候祁蓝夜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揪住一般，抽丝剥茧的异痛从右手一路往上。祁蓝夜不知道，是心动之后的心痛。
温凉的唇轻轻印在了祁蓝夜的额头，清浅的呼吸慢慢离开，身上的桎梏渐渐松开。司马初霁整个离开他的身子时，祁蓝夜不由自主伸手往前，抓了个空。
翌日，司马初霁还没起来，祁蓝夜就端了早点踹门进来。
“宋兄，怎么还没起来，吃早点。”
不是司马初霁起得晚，而是祁蓝夜起得太早。司马初霁望着窗外青灰色的天空，只怕店家都还没起：“早点？”
祁蓝夜端着满满一大碗饺子：“我做的。”
祁蓝夜知道他要问什么：“昨晚我让掌柜帮我备好了食材。”
祁蓝夜才不会告诉他，昨夜自己彻夜未眠，怕被当成贼，鸡还没叫就拍响了掌柜的门，进了厨房忙活。
一提到昨晚，司马初霁的记忆就像泄了闸的洪水，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祁蓝夜知道他准是想起昨晚的事了，正准备开口，司马初霁先一步抢了话：“你，要走吗？”
语气中夹杂了些许慌乱，问完司马初霁却是连看都不看祁蓝夜了。
“我不走。”祁蓝夜不知是怀了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自嘲颇多。
即使如此，司马初霁也十分知足，似是害怕祁蓝夜反悔，立马说道：“好。”
“嗯。”
“真的不走？”
“真的不走。”
“蓝夜。”
“嗯？”
“你不用勉强自己。”
“一点都不勉强，宋兄，来吃饺子。”祁蓝夜冲司马初霁咧嘴一笑。
祁蓝夜：“忘了你还未洗漱，我去打盆水。”说完故作轻松走出了房门。
司马初霁盯着面前的饺子出了神，自嘲道：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他走，你能留他到何时？
果然，人一有了贪念，就控制不住自己。听到祁蓝夜说不走的时候司马初霁感觉心又动了一下，但也只能动一下。昨日就已经说服自己，要收掉自己对他的情感，不料崩溃得猝不及防。
司马初霁：罢了，自己一个人记着就好。
司马初霁翻身起来，整理睡过的被子，做完一切祁蓝夜还没回来，司马初霁便坐在一旁看着那碗饺子。脑海里浮现出他教自己包饺子的场景，不由自主地弯了唇。
祁蓝夜一走出房门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心底两个声音在打架：
“祁蓝夜，你怎么这么贱，怎么，还要利用他到底吗？”
“不，此事过后，我会向他说明一切，任他处置。”
“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
出来的时间太长了，祁蓝夜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换上一副笑脸走了进去。
“宋兄，洗脸水。”
“多谢。”
司马初霁洗漱完后，拿起了筷子，搛了一个放进嘴里：“你吃过了？”
“吃过了。”
“这边情况如何？”
“温骅派出自己养的私兵到处寻人？”
“寻到了吗？”
“没有，我派人盯着温骅，这种大事他一定会亲自出马。”
“夜里我们去趟温府。”
“宋兄是要？”
“合作。”
此言一出，祁蓝夜知道司马初霁的目的是毁掉图纸，果然是他啊。
“好。”
祁蓝夜：“宋兄，出去走走吧。”天刚刚亮，吃完饺子总不能让人再睡个回笼觉。
“好。”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静得只听得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祁蓝夜感受得到，司马初霁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样子，很少主动开口说话。未免气氛尴尬，祁蓝夜先开了口：“宋兄，你是怎么成为陆吾的？”
司马初霁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平静道来：“父亲从小就对我就很严格，他说：‘守住南朝是我唯一的责任’，文识武才，机甲连横，我都有所涉猎。我的师父授我药理，教我治病，也教我制毒。后来，我执行了很多很多任务，皇上认为我可担大任，就任我为陆吾。”
“宋兄是什么时候成为陆吾的？”
“两年前，上一任陆吾执行任务时牺牲了，所以我接过了职务。”
“传闻陆吾面容可怖，心狠手辣，不料是宋兄这样的翩翩公子。”
“第二任陆吾在执行任务时面目被毁，上任陆吾的确手段狠辣。”
“南朝至今有多少任陆吾了？”
“五任，我是第六任。”折算下来，每四五年就会换一任。
“建朝不过二十多年，为何换了这么多任？”
“死了。”
“那你呢？”
“不知道。”
祁蓝夜慢慢想着司马初霁说的话，心想司马初霁身上的伤疤应该也是从小到大累起来的。
“倒是少见宋兄用毒。”
“有的。”
“什么？”
“毒药，我身上就有很多，只是没有用。”
闻言祁蓝夜立刻退避三米。
“那你上次在碧波潭怎么没有用？”
“你离我太近了，怕伤着你。”
祁蓝夜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问道：“不知宋兄师承何人？”
“毓苍山迟空。”
祁蓝夜总觉得有些熟悉：“毓苍山——那江岚烛？”
“他是我师兄。”
祁蓝夜反应很快：“所以传闻？”
“传闻不符，师兄是好人，所杀之人都是该杀之人。”
“那你师父现在何处？”
“我学成之后，师父就云游四方去了，不知在何处。”
两人又走过了几条街，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热闹了起来，小贩开始吆喝叫卖。
“糖葫芦——卖糖葫芦喽——”
祁蓝夜继续往前走着，司马初霁顿住了步子。
“宋兄？”
“要吃糖葫芦吗？”
“嗯。”
司马初霁利落地付了钱，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到祁蓝夜面前。
“给。”
“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