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墨染朱颜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半响，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土井后慢慢走了出来，咳嗽越来越猛。
　　蓝夜：“你是这里的村民？”
　　老翁站在原地，并不上前，待咳嗽稍微缓和了一些才慢慢开口：“是，不知二位公子从何而来？”
　　司马初霁：“老伯，我们是从南边来的。”
　　蓝夜也学着司马初霁谦逊有礼的样子：“老伯，敢问那些官兵为何要烧毁你们的房屋，还带走了这里的村民？”
　　老翁靠在井边坐了下来：“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这里是落英村，前面是云水镇。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雨，山体崩塌，压死了好多牲畜和人，周边几个村子无一幸免，落英村的情况较之好些。后来，就爆发了瘟疫。起先不知道是疫病，纷纷去镇上求医，后来镇上的人也染上了。好多人想要逃出云水镇，但被拦了回来。周边的村子已经全部被烧了，落英村是最后一个。”
　　司马初霁：“为何要逃，镇上没有大夫吗？”
　　老翁一脸苦笑：“他们治不好。”
　　蓝夜：“所以，那些官兵把老百姓往城里送，不是为了医治，而是——”
　　司马初霁：“而是为了困死他们，不让疫病扩散。”
　　司马初霁闭上了眼，这样的情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近几年来，天灾不断，而天灾过后，就是可怕的瘟疫。有些治好了，有些就像云水镇一样，慢慢被疫病吞噬，过不了多久，云水镇就会在这块土地上消失。
　　司马初霁看向枯坐在井边的老人，轻声道：“老伯，我是大夫，我能医治你。”
　　老翁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不必了，多谢这位公子的好意，二位公子还是早日离开吧。”
　　生机盎然的春天，万物复苏，有的人却已经死去。
　　“我的老伴儿，已经去了。我没有儿女，也没有牵挂。”
　　蓝夜：“那你方才为何要躲着？”
　　老头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艰难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我要留在这里，同我老伴儿一起走，她在前头等着我呢。”
　　说完，便一瘸一拐地往山后面走去了，留下司马初霁和蓝夜站在原地。
　　蓝夜：“宋兄，我们？”
　　司马初霁坚定道：“去云水镇，我要医治他们。”
　　蓝夜没有一丝犹豫：“好。”
　　二人一路驾马，超过了烧村的官兵，直奔城下。
　　城门紧闭，城墙上也没有士兵。司马初霁一踩马身，高高跃起，一个翻身落到了城墙上，再一个翻身落到了城门里面。
　　数十个官兵看着从天而降的司马初霁，半响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出腰上的兵刃。
　　为首的官兵是个大胡子，持刀站在最前面，一脸凶神恶煞：“你是谁？”
　　司马初霁继续上前：“我是大夫，我可以医治镇上的疫病，带我去见你们大人。”
　　大胡子身后的官兵马上议论起来：
　　“谁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大夫？”
　　“以前没见过，应该不是镇上的人。”
　　“脑子好使点的都不会主动跑进来送死。”
　　“我觉得他长得一表人才，不像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我们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讨论半天，商量出一个结果：“头儿，要不让他见见大人？”
　　大胡子放下手中的兵刃，恶狠狠道：“不要耍什么猫腻，否则我削了你。”
　　司马初霁：“借过。”
　　大胡子：“怎么，后悔了。”
　　司马初霁：“我朋友还在门外。”
　　……
　　大胡子又举起了兵刃：“朋友？你们两个，去城墙上看看。”
　　大胡子：“不要动，我手中的刀可不长眼！”
　　高高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了下来：“头儿。”
　　大胡子：“说。”
　　“外面只有一个人，两匹马。”
　　大胡子这才收起了兵刃：“你们两个，开城门。”
　　“是，头儿。”
　　城门外，蓝夜还在注视着城墙上出现的两个士兵。
　　“嘎吱——吱——嘎吱——”
　　蓝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士兵中间的司马初霁，大开的斑驳的城门中站着一个如朗月清风的少年，他的背后，是他所守护之人。
　　蓝夜立马挥手，附带一个咧嘴的大笑：“宋兄。”
　　司马初霁微微一笑。
　　“驾——”
　　知县听说有大夫能救治镇上的百姓，早就站在了县衙门口。
　　大胡子带着司马初霁和蓝夜前往县衙，一路上都在回答司马初霁的问题。
　　司马初霁：“瘟疫什么时候爆发的？”
　　大胡子：“半个多月前。”
　　司马初霁：“什么症状？”
　　大胡子：“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司马初霁：“发作时间是多久？”
　　大胡子：“三到五日。”
　　……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县衙。
　　知县一看到司马初霁和蓝夜就激动地迎上前去：“这二位想必就是神医吧，陆某有失远迎。”
　　司马初霁不卑不亢道：“神医算不上，但是针对疫病晚辈颇有造诣。我二人路过贵地，听闻瘟疫横行，便来看看，愿尽绵薄之力。”
　　陆知县把腰弯得更低了，拱手道：“多谢神医出手相助，陆某先替云水镇的百姓谢过神医。”
　　看知县的样子，他很想救镇上的百姓，跟那些把染了病的百姓活活困死的官员不同。
　　司马初霁抬起陆知县放在头顶的手：“不必如此，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能，我姓宋，宋京墨；这位公子姓蓝，蓝夜。”
　　陆知县：“宋公子，蓝公子，二位且跟我进来，陆某将情况细细告知。”
　　云水镇的前任知县铺张虚荣，县衙建得气派宏大。
　　大厅内早已准备好了茶水，大胡子在前带路，陆知县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着身旁的两位神医。
　　蓝夜学着司马初霁的样子礼貌性地喝了一口茶：“依你所言，镇上的大夫尝试救治但无果，为何不向知州禀报灾情，或许会有更好的大夫。”
　　陆知县半响才开口：“镇上的灾情陆某早已禀报，可是……”
　　司马初霁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天下太平多年，人口疯涨，粮食却只有那么多。邺城以南日子还可以维持，以北已经捉襟见肘了。近几年每逢旱灾水灾，便会死一大片人。粮食匀给受灾的地方，其他地方的百姓就要饿肚子。生死场上，不乏无畏往前的大夫，但昂贵的代价大夫付不起，知县知州更付不起。
　　聪慧如蓝夜，即使他不像司马初霁看遍了世间的悲情，却也知道什么是无可奈何。
　　司马初霁淡淡开口：“药材和粮食都还有吗？”
　　陆知县拧巴着一张脸：“药材倒是还有，粮食已经要消耗殆尽了。”
　　司马初霁看着面前的人，不过半百的年岁，面容枯槁地如何年过七旬的老者，头发应该是最近才全白掉的。
　　“我想问陆大人，若最后山穷水尽，大人该当如何？”
　　陆知县站起来抖抖身上皱皱的长袍，面色依旧不大好，但眼中有神，心中有光：“陆某誓与云水镇的百姓共进退。”
　　只要南朝的魂不散，南朝就一日不灭！
　　蓝夜从没见过司马初霁的眼中有那么明亮的东西，一闪一闪的，在大大的桃花眼里荡漾，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喉结不由一动，心中不由一跳。
　　只见司马初霁也站了起来，拱手道：“晚辈一定尽己所能，全力医治云水镇的百姓。”
　　“那陆某就拜托公子了。”
　　“病人在哪儿，大夫又在哪儿？”
　　“就在隔壁院子，公子请跟我来。”
　　院子里至少有三四十位患了疫病的百姓。屋子的门窗都大开着，一眼望去，病人一排排地躺着。露天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放着简陋的床板，病人瘠弱的手脚露在外头，一动不动。眼中对生存的渴望在一点点消失，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整幅画面如一潭死水，除了药罐里不断冒出的白烟。
　　几人见到的是难得平静的一幕，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咳嗽，咳嗽声一声盖过一声，伴随着呕吐的声音，呻吟的声音，此起彼伏。
　　脸上蒙着白布的大夫走到病人的床前，收拾污秽的呕吐物，拍着背给病人顺气。
　　蓝夜：“就这些人吗？”
　　陆知县：“后院还有这么多。镇上还有两家医馆，每家都有二十多人。”
　　司马初霁从身上撕了块白布系在脑后，便往院子里走去，蓝夜也如此跟上。
　　留下陆知县一人在原地：其实有面布的。
　　带上面布后匆匆跟上。
　　细细查看后，司马初霁下了结论：“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疫病。”
　　天灾不断，感染源可能不同，感染方式不同，各方面因素都有可能不同，导致疫病不断催生出新的种类，难以消除。
　　陆知县听闻此言，心口凉了一块，蓝夜见势扶住：“陆大人放心，宋公子一定会有办法，他可是神医。”
　　转身，司马初霁已经和一旁的大夫讨论起来了。
　　晚些时候，司马初霁把蓝夜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红木令牌，纹路繁复：“这是红羽令牌，你带着它去找洛州知州，带些粮食回来。”
　　蓝夜：“好。”
　　“蓝夜。”
　　“嗯？”
　　“一路小心。”
　　“宋兄放心，倒是你，要多加注意。”
　　“无妨。”
　　沈阆从小教他医术，什么毒草毒灵芝没给他尝过，司马初霁早已百毒不侵了。
　　蓝夜转身要走，司马初霁突然一把拉住蓝夜的手。指尖相触，发现蓝夜的手冰凉一片。
　　司马初霁很快便抽回了手，从腰间掏出一个藏青色的小荷包：“里面是我制的药，危急时刻可以令敌人瘫软一炷香的时间。”说着又从腰间拿出另一个荷包：“这是解药，事先服下即可。”
　　蓝夜一一收下。
　　“等等。”
　　蓝夜心里正发毛，闻言背挺得笔直，再次转过身来，对上司马初霁温柔的眸子，背挺得更直了。
　　“你手太凉，记得把披风带上。”
　　“好——好。”说完脚下生风般溜了。
　　司马初霁看着黑暗中那人的背影，耳根红得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