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
冬日未过，日出前温度又极低，况且此处还是山间，蓝夜这厮竟直直靠着柱子打起瞌睡来了，司马初霁担心他受凉，便把身上的披风解了给他披上。
静坐半个时辰，一户人家的烟囱中冒出白烟。白烟直往上冲，和漫天的水气融为一体。
饭香合着湿润的雾气飘进蓝夜的鼻子，倒是解了他的瞌睡。
醒来后发现司马初霁的披风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上，赶忙扔给司马初霁，语气中似有几分指责，但更多的是关心。
“这么冷的天，你把披风给我，嫌自己没病生是吧。”
“无妨。”
蓝夜回了司马初霁一记白眼，倒全成了司马初霁的错。
“这些老头怎么还不开门，冻死我了。”
司马初霁听蓝夜说还冷，又要去解身上的披风。
蓝夜一看刚歇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都说了让你自己穿着，我又不是姑娘家，弱不禁风的。”
话刚说完，起身朝冒了烟的那家走去。
司马初霁还没来得及拦住他，蓝夜的拳头已经在人家门上了。
第一声下去堪堪挡风的木门就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蓝夜这才发觉不妥，轻轻叩门。
未闻人声，蓝夜扒着门缝往里看，什么都没看到。蓝夜稍微加重了力道，又叩了三下门，贴着耳朵听屋内的声音。
就在蓝夜心生踹了这门的念头时，终于从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步子很重，是鞋底贴着地面擦过的声音；步子很慢，过了一阵才走到门口。
开门的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髭髯花白，眼里有些混沌，看上去已至耄耋之年了。
老翁面相慈善，开口道：“公子清早到访，是为何事？”
司马初霁走到门前，致歉道：“失礼，我二人前来是想找老伯打听一人。”
“两位公子先进来吧，天寒露重，山间最易受凉。”
“多谢老伯。”
“多谢。”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把有了年岁的茶壶，还有三个茶杯。屋子不大，泥地坑坑洼洼的。墙壁自然也是泥糊的，一面墙上挂着鱼竿，鱼线没有收起来，墙角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鱼篓。
老翁给二人倒了两杯热茶，引着他们进了伙房。墙角里开了一个火坑，顶上熏着几条干鱼和一块腊肉。火坑里生着火，整个伙房的温度都高了不少。炕上面烧着一壶水，烧着的干柴不时发出“呲呲——呲”的声音。
老翁招呼二人围着火坑坐下，慢悠悠往灶边走去。锅里还煮着饭，老翁往灶里添了几块干柴，这才又转过来看向司马初霁二人。
“敢问老伯贵姓？”
“免贵，姓李。”
“李老伯”，司马初霁起身，抱手行礼，“我姓宋，他姓蓝”。
“宋公子不必多礼。”李老伯把火夹伸到灶里面，拨弄正烧着的柴，使火烧得更旺。
“不知宋公子找老朽打听何人？”
“邺城侍吏司，宋教安。”
“他是你何人？”
“是我父亲。”
“你就是宋公子？”
“正是，老伯听说过我？”
“是宋大人告诉我的”，老翁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慢慢说道，“前些日子宋大人来钓鱼，还在这边住了一小段时日，他说起过你。”
蓝夜开口道：“老伯，他说宋公子如何？”
“你是？”
“我是宋公子的朋友，老伯，他说宋公子如何？”蓝夜仿佛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宋大人说，宋公子正直守礼，十分孝顺。”
“还有呢？”
“宋大人就说这些。”
“老伯，你怎么一口一个宋大人。他是侍吏司，管不到你头上来，为何你对他如此恭敬。”
“公子有所不知，宋大人有恩于我。”
“此话怎讲？”
“前几年我儿子和儿媳带着孩子回娘家看望，途中遇上了瘟疫，夫妻二人双双过世，我那孙女也没撑多久。”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老人心里还是没放下，泪水在浑浊的眼珠里打转，终究没流下来。
司马初霁掏出怀里的帕子，递给老翁。
“多谢公子。”
老翁继续说着：“我老伴儿去得早，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年老体迈，自然没有人肯雇佣我，只能乞讨为生。有一次我好几天都没吃饱饭，走到宋府门口饿晕了。刚好碰上宋大人出门，大人给我准备了吃食，还帮我请了郎中。见我年迈，不方便留我在府里，便把我送到了山上，还给我盖了房子。上山前，大人还给了我一笔银两，我用它添置了几件简单的家具。
没有大人，我可能早就饿死街头了。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蓝夜又问，“这山上的其他人也同你一样，受宋大人恩惠”？
“不是，这里原本只有一户人家，就是门前有颗柳树的那家。我来之前，就陆续有人在这边住下。住在这里的人，都是离死不远了的人。下一个应该就是我了，早走也好，后头还有人帮着收尸。”
从老翁的话里，听不出他对人世的留恋。但即使如此，每一天还是认真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活着。
老翁想着儿子打听老子，不觉有些荒唐。
“公子是宋大人的儿子，为何还要找旁人打听？”
“实不相瞒，家父几日前离世了。”
“怎会？大人一向强健，从未听说他有什么病痛。”老翁激动地站起来，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昨日家父已经下葬了。”
老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拳，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嘴里呜咽不停，当着司马初霁和蓝夜的面嚎啕大哭。
“好人没有好报，老天不公呐！”
“老伯，别哭坏了身子。”司马初霁的手在老人的背后拍了拍。
“公子，究竟为何？”
“家父是自己走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家父没有朋友，只听闻他和你们走得比较近，所以过来，是想打听一下其中缘由。”
“公子有什么要问的，老朽一定如实相告。”老翁迈着沉重的步子，也围着火坑坐下。
司马初霁想知道的老翁一概不知，问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
忽然，外面传来了“吱嘎——吱”的推门声，来人步子沉稳，三两步就进了伙房。
“莫老头，你怎么来了？”老翁看着走到跟前的莫姜，问道。
老翁口中的莫老头，并不像他这么老。胡须虽白了不少，但身体依旧健壮，更没有老翁脸上的黑斑。穿一身粗布麻衣，黑白相间的头发束在头顶，只佩一支简单的木簪。眼神清明，脸庞棱角分明，颧骨高高凸起，眉宇间透着几分精明。
莫姜没有理会老翁，直接走到了司马初霁二人面前。
“李老头什么都不知道，二位不妨来问我。”莫姜心高气傲地说道。
“莫老头你添什么乱，你知道什么？”说着就要站起。
“得了，你坐下吧”，莫姜走到司马初霁身前弯腰耳语道，“密道，洛青黛”。
说完站直了身子，得意洋洋地望着老翁。
“宋公子想知道真相，就跟我来。”说罢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司马初霁遂起身，“多谢老伯的茶水，晚辈先行告退”，拿起身侧的剑跟上莫姜。
老翁张嘴想留，蓝夜起身道，“老伯不必留了”，也跟着出去了。
莫姜领着二人进了隔壁的一间屋子，屋内跟老翁家相差无几，只是屋内没有生火，十分清冷。
莫姜转过身来，指着蓝夜问道：“宋公子，这位是？”
“莫老伯，这位是我朋友，蓝夜。”
莫姜上前一步道：“宋公子，蓝公子，麻烦你们先生火做饭煮茶，老夫还要小憩一会儿。”
蓝夜一听自然怒不可遏：“莫老伯，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谁把你们当客人了？”又对蓝夜身后的司马初霁说道：“宋公子，粮食都在厨房里，饭好了叫我。”
莫姜走后，司马初霁挽起袖子去灶前生火。
蓝夜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无可奈何，认命似的去找米，嘴上倒是没空：“宋兄，这老头脾气实在古怪。”
司马初霁很快就把火生好了，锅里烧着水，只等下米。又从灶里拿出一块正烧着的干柴点燃了火坑里的柴火，烧一壶水泡茶。
“啊——啊！”
司马初霁听着蓝夜暴躁的声音，探出头来问道：“蓝夜，怎么了？”
“这米老是漏出来。”蓝夜将瓢扔在了一旁，大有甩手不干的样子。
水槽里全是米，都是淘米的时候顺着水带出去的。
司马初霁问道：“我记得，你会做饭。”
司马初霁说的是蓝夜会包饺子的事。
“我只会包饺子。”
“炒菜不会？”
“不会。”
“切菜？”
“切菜会，跟葱姜蒜差不多吧。”
两人沉默许久，司马初霁先开了口：“米应该差不多了，洒到锅里吧。”
蓝夜揭开大锅上的木锅盖，又犯了难：“宋兄，这么些米，要多少水？”
司马初霁又怎会知晓，两人一个看水，一个看米，依旧摸不清门路。
“算了，就这样。”蓝夜把米全倒进了锅里，盖上了锅盖。
旁边还有一口锅，该是用来炒菜的。
两人在厨房里翻翻找找。簸箕里放着几个洋芋，墙角堆着些白菜萝卜，其他再没有了。
“宋兄，没有肉。”蓝夜不满地噘了噘嘴。
蓝夜之前淘米，现在又洗了菜，手已经被冰水冻得通红。司马初霁见状，便让蓝夜去灶边烤火，他来切菜。
司马初霁没有切过菜，刚上手的时候有些笨拙，只听见刀重重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但渐入佳境，手上的力度能控制了。
蓝夜偏过头来，看着司马初霁眉头轻蹙，认真切菜的样子，忍俊不禁，低头添些柴火。
厨房里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以及干柴烧着的“呲——噼啪”声。这样安谧平淡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平凡的日子里，有着一日三餐，还有身边珍视之人。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了。
蓝夜已经在锅底生好了火，只等菜下锅了。
“宋兄，你来炒菜？”蓝夜试探着问。
“要不，你来。”要司马初霁来炒菜实在是为难了他。
“我来。”蓝夜心想：做得好自己也能吃，做砸了正好给老头一个“惊喜”。
做好打算，蓝夜就开始动手了。先有模有样地倒油，一个不小心，油罐瞬时空了一半。眼看油太多，蓝夜索性把三样菜一起炒了。
生怕菜落锅似的，蓝夜拿着锅铲一通乱炒。先前还当是煮饭，干柴加得极多，此刻火势起来，锅里涌出大量的浓烟，呛得蓝夜直打喷嚏。
即使睁不开眼睛，蓝夜还在想着加些调料。盐罐就在左手边的壁柜里，蓝夜顺手洒了一把，份量没太在意。除了盐、油，蓝夜就不知道该加什么了。稍微瞥了壁柜一眼，见上面还有几个小罐，一并拿了下来。
蓝夜试图去看罐里面究竟是什么调料，可实在是看不清，鬼使神差地又洒了一片。没过多久，蓝夜就明白过来自己洒的是什么了。
司马初霁站在一旁，呛得弓着身子，眼看着蓝夜上半身全部浸在了浓烟中，伸手去拽，扑了个空。蓝夜先他一刻蹲了下来，大声道：“宋兄，我放了辣椒粉，啊——啊！好像还有花椒，——咳——咳”
司马初霁也好不到哪儿去，嘴里依然喊道：“蓝夜，快出来。”
蓝夜听到司马初霁的声音，遂往这边靠近，慌乱中撞到了司马初霁的腿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使劲往上扒拉。司马初霁的脸一阵红一阵青，赶忙空出一只手来扶住自己的裤腰，另一只手去寻蓝夜。
两人冲出门时正好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莫姜。
“你们两个，我的厨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