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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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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蓝夜将手上的饺子皮递给了司马初霁,又从案板上拿了一张。“来,都看我。”
轻咳一声,“一手拿皮,用木筷从碗里挑起馅”,边说边示范,“像这样,放在正中,然后,封口”,蓝夜在外围捏出好看的褶边,继续说道,“外观不佳无妨,封口一定要紧”。
众人有模学样,在手上裹了一层面粉,跃跃欲试。
“别看我,自己动手做。”说着,自顾自地开始包饺子。
司马初霁也学着蓝夜从碗中挑起了一块馅,但在封口的时候犯了难,折了数次都效果不佳。
蓝夜一直注意着司马初霁这边的动静,见司马初霁一脸认真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样子,不禁弯了嘴角。将中间的人赶走,一把拿下司马初霁手中的饺子,笑道:“宋兄,褶子不是你这么捏的,看好了。”饺子到了蓝夜手里,两边的皮乖乖漂亮地合在了一起。
司马初霁也学着蓝夜的样子,将饺子的上皮和下皮交错封合。看着自己包好的饺子,薄唇微微勾起,眼中目光近乎温柔。
“对了。”
司马初霁继续专心地包饺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某人的目光。不经意间,脸上抹了一层白粉。司马初霁不知,但旁边的蓝夜不可能不知。蓝夜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终于,司马初霁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抬头刚好和蓝夜的眸子对上,一时无话可说,半响才语:“你看什么?”
“没什么,你脸上糊了面粉。”蓝夜说着,就着袖子给司马初霁擦脸,认真的神情不免让人心生误会。司马初霁察觉不对,往后猛退了一步,终是没了包饺子的兴致,匆匆离开了。
宋教安不知这边情形,依旧埋头包饺子。
饺子下锅后,蓝夜亲自在灶前添柴,眼里倒映着火苗,却是不怎么眨动。
宋教安终于意识到司马初霁不知何时出去了,派哥修把人寻回来。
这顿年夜饭终于赶在辰时前做出来了。
还是像往年一样,围了一大桌子的人,只是今年,多了两位少年。
宋教安身为长辈,自然是要先说两句的。
“今日,多亏了蓝夜,我们才得以吃到这顿团圆饭。”宋教安走到蓝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
“伯父不必客气。”
“弹指间,一年又走到了头。来年,还是希望诸位能平安顺遂。”每年,宋教安说的都是这几句话。
宋家的家仆对这位宋大人真是感恩戴德,因为只有宋教安,才会将家仆请上饭桌,好像他们不是仆人,而是这个家的儿女。
“不同的是,今年,我儿宋京墨归家了。”说到此处,宋教安的眼里隐约有些泪光,只是看上去更像是饺子散发出的热气。
“话不多说,饺子都要冷了。”宋教安夹了一个饺子往嘴里塞,其他人也开始动筷。
饭桌上并不安静,倒不是宋教安不住地说,而是一众家仆。每年都是如此,宋教安从来不管这些,此时最安静的反而是他。
司马初霁看着一屋子的人其乐融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皇家难见的真情,在寻常人家,却是如此简单。
蓝夜表面吃着饺子,魂早已神游天外。
年夜饭过后,人人捧着火炉、吃食进了自己房间,一直到天黑才会再出来。
蓝夜也待在为他准备的客房里,等着晚上守岁。
司马初霁看得出来,今日宋教安格外兴奋,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天色刚黑,邺城四处就放起了焰火,天空被晕染成了彩色。爆竹的响声不绝于耳,从短到长、从小到大;爆竹过后,每条街道都铺满了一地的红色。
宋府内也十分热闹,院子里已经铺了好几层红色,哥修一众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哥修,哥修。”哥修毕竟还是个孩子,正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听不见蓝夜的声音。
“哥修!”蓝夜朝他面前走去,只差把嘴凑到他的耳边了。
“蓝,蓝公子。”哥修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焰火递给了别人。
“你家公子呢?一下午没见着他。”蓝夜大声说道。
“公子?我不知道。”司马初霁平日里经常躲着哥修,哥修不知其行踪实属正常。
蓝夜一看见哥修茫然的表情就知此事无果,不如自己碰碰运气,四处找找。
宋家祠堂内,宋教安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其妻洛青黛的灵位,手边拿着一壶酒,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走近一点会发现,宋教安的脸上带了几分喜悦。
司马初霁歇在宋府最高的屋顶上,背靠南院,往前眺望,邺城美景尽收眼底。空中的焰火接连不绝,但最为壮观的当属皇宫的焰火。南朝的各种物品都有配制,皇宫里的焰火与平民百姓家的焰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皇宫的焰火分三批放完,每一批都是当朝花样最多、最绚烂的焰火。光华流转,最灿烂的终究化为飞沙坠入尘埃。
司马初霁看着漫天的花火渐渐熄灭、下坠,眼里的光也随着天空时明时暗。往年,司马初霁都是站在菁华台上的人,最美的焰火尽收眼底。人影散去时,没有所谓的父子相聚,促膝长谈,也没有所谓的母子交心,舐犊情深,漫漫长夜只有青灯相伴,一壶酒,一只萧,一个人。
反倒是在寻常百姓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看着万家灯火映红了夜幕,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动静,蓝夜顺着石板路正往这边走来,手中还拿了一壶酒。
“宋兄。”
司马初霁有些无可奈何,转身离开似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依旧坐在屋顶,不予理睬。
“宋兄”,蓝夜故意提高了音量,若是司马初霁仍旧不理他非得把整个宋府的人都招来。
“何事?”
“宋兄你下来。”
司马初霁没有动作,蓝夜也不多费口舌,一个健步落在了屋顶上,往司马初霁这边靠近。
“宋兄,除夕夜一个人守在房顶上,看星星还是看月亮”,蓝夜抬头眺望,只剩下一些明灭的焰火,“有什么好看的”?
司马初霁不语,目光也没放在蓝夜身上。
“宋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怎不看我一眼?”
蓝夜冲司马初霁做了个鬼脸,司马初霁还是不言语。
“宋兄,不说别的,我们就做朋友,普通朋友,如此,你还要避我入蛇蝎吗?”
司马初霁从小长在皇家,未有婚配。平日里虽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但终究是皇子,
旁人岂敢随意对待。蓝夜的天雷告白,算是头一回。饶是司马初霁不谙男女之事,也知此事最易受累,没有情意便不要再有瓜葛。
“我早已有言,蓝公子当另觅佳人,切勿一错再错。”
蓝夜似打趣道:“我早想明白了,之前所为不过一时兴起,我又不是非你不可,宋兄竟当真了。”如此看来,倒像是司马初霁想得太多。
在这方面,司马初霁怎敌蓝夜,三言两语就落了下风,一时有些结巴,“甚——甚好”,说完不自觉地挪了位置,脸上一阵泛红。
蓝夜见状乐不可支,强忍住笑意。
“宋兄,你我像之前那样即可,不必太过拘束。”
“嗯。”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气氛就会很尴尬。
司马初霁倒不是老古板,只是习惯了独处,有事说事,无事静坐。蓝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怕一个不对司马初霁又轰他走。
好在,皇宫的第二波焰火开始了。顷刻间东城天边一片透亮,焰火绽放的响声从远方轰隆隆地传来,五光十色的焰火挂满了夜幕。稍纵即逝,又会有新的焰火补上。
“宋兄,喜欢看焰火?”蓝夜先开了口。
“喜欢。”
“焰火虽美,可转瞬即逝,我以为宋兄喜欢更长久的东西。”
“有些东西虽然抓不住,但人们还是向往。”
“就像这虚妄的太平盛世。”
闻言,司马初霁愣怔片刻:“此话怎讲?”
“南国开国不过十多年,百姓富足,安居乐业,前朝皇帝祁正岱功不可没,当朝皇帝不过是顺手推舟,坐享盛名。”
司马初霁接着说:“不错,祁正岱大力扶持百姓耕耘,轻敛少征。”
“司马文元篡位,坐享其成,倒成了一代明君。”蓝夜眼中尽是不屑的目光。
司马初霁并不恼怒,他从不约束他人,接着问:“你为何说眼前的太平盛世不过是一场虚妄?”
蓝夜就着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随即递给了司马初霁。
“眼前的太平盛世没有假,只是极其虚幻。当初司马文元篡位,只是灭绝了祁氏一族,对天下的百姓没有任何损害。几十年来的安居乐业,百姓不断繁衍,其他地方暂且不说,单邺城,人头已经翻了将近五倍。但田地只有那么多,如若天公不作美,粮食歉收,不少人就会被活活饿死。”
“不错,平常的灾荒,国库可以支撑,可若是……届时便是横尸遍野”,蓝夜所言,正是司马初霁心中所想,“所以该当如何?”
“事到如今,积囤再多的粮食也无济于事,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言下之意,若饥荒真的来临,朝廷能做的只有袖手旁观。
司马初霁深知,如今的南朝已是强弩之末。
“宋兄,你倒不是十分无趣的人。”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司马初霁心知蓝夜此人心性不坏,一个坏透的人不会想着去给乞丐买糖葫芦。从另一方面来说,蓝夜甚至很善良。当初自己假扮江岚烛夜探蓝府,蓝夜眼中绝望的目光他至今还记得。正是因为没有父母的疼爱,多年来情感缺失太多,且心中的仇怨太深,才使得他行事乖张。
司马初霁不是不愿意和蓝夜交谈,只是性子慢,不善言语。平时虽然回应不多,但都会认真听,只是不太会表露。
“罢了罢了。”说着把司马初霁手中的酒壶又拿了回去。
“宋兄,你所说的人们所向往的,就是这太平盛世吧”,蓝夜看着被自己说中心事的司马初霁,“别这么看着我,你自己脸上写着的。
世道虽难,但总有人心系苍生,在黑夜中默默前行,不问对错功过,只问自己的一颗心。宋兄就是这样的人。”
蓝夜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潜入宋府一定有自己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不会过问,我相信,宋兄自有思量。”
“多谢。”这两个字意义非凡。
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放浪形骸,与正途仕子格格不入,却是最懂的他的一个,最信任他的一个。
“别,你突然跟我说谢谢,我有点适应不过来。”
果然,此人经不得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