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忆 ...
-
大安寺偏院格外安静,只闻院内蝉鸣鸟啼,钟声绵长。
这偏院的禅室乃是靖和大师接待客人所用,布置的简洁素雅,窗前的竹影投到桌上来,桌上放着一方棋盘,两只棋篓,桌前蒲团软垫上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禅衣覆履,微微含笑,手执一枚黑子,凝神望着棋盘,正是靖和大师。
少的蓝衣浅淡,坐姿悠然,安静地等着那枚黑子落盘,他便是大安寺外众人所议的少年郎中南轻飏。
棋盘上相持不下,黑子相连成片,盘踞在自己的领域,白子看似散乱,毫无章法,却又吃的很紧,似乎不打算留给黑子喘息之机。
犹豫片刻之后,黑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少年亦从棋篓中拈出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散乱无章的白子瞬间相连成片,将黑子全部围在了其中。
靖和大师抚着白须哈哈笑道:“世子棋艺不减当年,老衲却是老了。”
南轻飏收棋入篓,亦笑道:“大师承让了。”
收了残局,靖和大师将煮好的茶斟入杯中,方道:“老衲近几日忙于寺中杂务,今日才得空陪世子闲聊两句,还请世子见谅。”
南轻飏接过靖和大师递过来的茶:“大师言重,您近几日为了七星疹一事废寝忘食,反倒是晚辈叨扰了。”
靖和大师含着笑意望向他:“你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
“仍然是老样子,好烟好酒的厉害,此次出来,仍不忘叮嘱我到泸江城给他捎上一壶十八仙。”
靖和大师闻言抚须大笑,末了轻叹了一口气:“七星疹如今大有复起之势,若无你师父,大渊又将面临灭顶之灾,当真是国运不济啊。”
当年太子薨逝于泽山,泽山掌门明宗阳预感到事情的严重,将十岁的外孙亓景轩托付给修鱼。
修鱼与大安寺方丈靖和大师是至交好友,大安寺又是佛门圣地,时常有朝中贵人祈福上香,仇人不会轻易找到这里,故而修鱼为避难曾带亓景轩躲到大安寺数日。
后来亓景轩为掩人耳目改名换姓,以南轻飏之名漂泊多年,当然,这些是后话。
“多亏大师及时传书给师父,否则必然将会累及更多无辜。”南轻飏说至此顿了一下,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只是——解时疫必备的燕尾落霜草却不知为何不见了踪迹。”
靖和大师将刚拿起的茶杯放回在桌案上,疑道:“哦?怎么说?”
“燕尾落霜草是解七星疹必备的一味药,南江一带只有三大峰峰顶处才有。一个多月前我去鸡鸣峰寻草,登到顶处也未寻到。不仅如此,还一路有人尾随跟踪,不知是什么人。”
“竟有此事?难怪世子只给了延缓病症的药,老衲还道有什么隐情,原来是此缘故。”靖和大师凝神思索片刻,接着道:“说起来老衲倒想起一事,老衲在数月前发现时疫时就曾经去寻过当年配药的医者,但一个也没找到,当时也未曾深想,如今想来竟不像是巧合。”
南轻飏去寻燕尾落霜草时便察觉出不对,因为燕尾落霜草虽然对生长环境有些挑剔,生命力却很强,而鸡鸣峰顶竟一棵不剩,十之八九是人为。
不过这些人这样做究竟有何原由,他也不得而知了:“大师是觉得有人蓄意为之?”
靖和大师叹了一口气,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不错,老衲又想起来一事,二十年前七星疹席卷全国,不少染疫之人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老衲收留了他们,还用寺里种的青络麻给他们织布做衣,做出来的衣服虽不大舒适,但极耐穿,经久不烂。这种布料仅有本寺才有,按理说那些死者应将这衣服带到了土里,但老衲数月前却在一个疫者身上见到了。”
此话一出,南轻飏心中不由得一惊,原来此事竟比他所料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大师这里还有没有剩余的布料?晚辈想借来看一看。”
“虽然不多,但还剩下一些。”靖和大师说着唤来院内小僧去将布料取了来。
青络麻纺成的布比寻常的麻布更为粗糙,也更有韧性,还有些植物的淡青色,极为好认。
“这些布本来是老衲怜他们衣衫褴褛,故而采麻做布。我佛慈悲,这竟然成了那些恶行的铁证。”靖和大师面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悲恸地道,“这些人竟不顾大渊百姓的生死存亡,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当真是——令人发指啊。”
用衣物引发时疫,将配药者全部杀死,拔解时疫的药草,守株待兔等人去寻,南轻飏隐约觉得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一个方向——他的师父修鱼。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证明什么,但这狠辣的行事作风,凭直觉想到的便是那些人。
那些人的可怕他在八年前就曾经领略过,他们为找修鱼曾不择手段,恨不能将整个大渊掘地三尺,若不是大安寺颇得孝仁皇太后庇佑,他们也活不到现在。
“
大师觉得这些人如此做有何目的?”南轻飏问道。
靖和大师摇了摇头:“虽然老衲也不知这些人有何目的,不过,须得提醒你师父要多加小心才是。”
靖和大师果然与他想到了一处,南轻飏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纹络清晰的嫩叶在杯底微微卷曲,漾出一杯浅绿,看来,这些事不得不查清楚了。
二人吃茶聊天,不觉间竟已过了许久,直到门外小僧禀报有客求见,来者是泽山门首席弟子江靖宇。
南轻飏主动请辞,靖和大师没有过多挽留,匆匆到前厅接待客人去了。
大安寺中院有一个莲池,莲池北面的参天古木亭亭如盖,南面是一个高高的钟楼,钟楼上悬着一口古钟。
此时正值初夏,莲池已是碧叶连连,莲花含苞待放,花苞染着柔和的淡粉,仿佛少女般娇羞可爱。
古柳下站着一个人,那人长身玉立,仰头望向钟亭的古钟,一阵风吹过,他腰间玉玦下悬着的流苏随风轻轻而动,正是刚从靖和大师那里告辞的南轻飏。
靖和大师今晨闲聊时提起南轻飏年幼时的事,还说起苏家小女儿这些年常常来寺里找他吃茶解闷,每回来必要问上一问那位在钟楼敲钟的小和尚,问他有没有再回寺里来。
南轻飏想着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扯起一个弧度,思绪随着飘荡的柳枝回到八年前的那个初夏,大约也是现在的时节。
那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很大的浩劫,他的外祖父死在了泽山上,母亲不久之后也死了。
谁也不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带他逃走的修鱼也对这些事讳莫如深。
十岁的他已然明白,他们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保护他,可他不需要这样的保护,他心里很恨,恨那些杀死他亲人的人,他也恨位高无能的父亲,恨他整日与那些莺莺燕燕寻欢作乐,忽略了母亲。
他虽然愤恨,虽然悲伤,但是却将这些深深埋在心里,因为他知道连日带他东躲西藏的修鱼应该同样哀伤,所以他只能沉默不语,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有。
或许是外祖父叮嘱过修鱼带他回虞州,可无奈那些人追他们追的紧,无处可逃的修鱼只得先将他带到大安寺里。
寺里的住持将他们安顿在一个极偏的院落,还让他换上禅衣,但是仍蓄着发,修鱼不让他跟自己一般整日待在屋子里,也不让他与别的小和尚一样听训念经,而是让他每日去钟楼上敲钟。
他从长长的楼梯走上钟楼,望着寺里的和尚们,他们一同习武,一同吃斋饭,像极了他与泽山上的师兄弟们,然而那些美好的日子仿佛抓不住的流水,终究是一去不复返。
他沉默地拿起钟棰,一下一下敲在沉重的古钟上,钟声低沉而绵长,仿佛在悲恸地长鸣。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压抑在心中的情绪也随着钟声倾泻而出,渐渐地泪水模糊了双眼,滑入到口中又咸又涩。
他不知敲了多久,连身旁有人叫他都没听见,直到一个弱小的力量去摇他手臂,他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穿藕荷衣衫的小姑娘,小姑娘明眸善睐,倚在栏杆上笑盈盈地望着他,眼下的卧蚕犹如浅浅一弯新月,声音清脆甘甜:“你是这里的小和尚吗?既然是小和尚又为什么有头发?”
他怔了片刻,随即转过身去,他居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流了眼泪。他背对着她快速地擦干了眼泪,却听小女孩道:“哭便哭了,怕什么羞?”
男孩子在女孩子面前哭是件很丢人的事,尤其是在比自己小的女孩子面前,更是丢人。他很快把情绪收起来,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你是谁?”
“我是苏映雪”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而且虎牙上有一个豁口,显然是在换牙,“你呢?你叫什么?”
“你在换牙。”看到她这副模样他不由得一笑,将她的问题避了过去,因为他不可能告诉她他叫什么,这太危险。
苏映雪看到他笑似乎很开心:“上个月我背着我阿娘偷偷吃糖,不小心把牙硌掉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笑容渐渐淡了。
苏映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起他走到亭栏处,两人登上去一起向下望,微风吹来,莲池中漾起层层涟漪,浮动的荷叶仿佛禅室里的蒲团,虔诚地托起含苞待放的莲。
“我阿娘病了,爹爹在找一个叫修鱼的人,到处都找不到,爹爹没办法,带着我来大安寺为我阿娘祈福。药王菩萨灵验吗?你觉得他会救我阿娘吗?”苏映雪趴在栏杆上,声音变的有些低落。
他轻轻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虽然很想帮她,可修鱼也同样需要他保护。
“药王菩萨很灵验,你阿娘一定会好起来。”他不想她难过,说得非常笃定。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像天上的星星。
“真的。”他望着她的眼睛,浅浅一笑。
她似乎更开心了,远远望向莲池:“我阿娘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甜,等我阿娘病好了,叫她做给你吃,我下回给你带过来。”
“好,我等着你。”这大概是他这些天来听到的最暖心的话,一丝清甜从他心底漾开。
一只停在莲苞上的蜻蜓随风而起,轻轻点过澄净的池面,向钟楼飞过来。
“看,是红蜻蜓。”她格外开心,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伸出秀小的手去捉。
蜻蜓震着透明的翅膀,略略停了一瞬,又很快向远处飞去。
苏映雪探出身子去够,还没来得及反应,已失足跌了下去,他心中一惊,刹那间勾住栏杆纵身翻出,极快地捉住了她的双脚,腰部一用力,便抓着她翻身跃入亭中。
她似乎吓坏了,蜷在亭角哭的梨花带雨。他心有余悸,若不是他自小习武,恐怕她就那样掉下去摔成肉泥。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哄了她好久方才止住哭,她擦掉眼泪,双眼水雾迷蒙地看着他:“咱们扯平了。”
他不明所以:“什么?”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眼睛又弯成一个好看的月牙:“你也看到我哭了,咱们扯平了。”
他哭笑不得,抬起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又与她说了一会儿话,忽然听到钟楼下有人唤她,他将她拉起来,走到栏处向下一看,原来是靖和大师。
靖和大师提着一包药,站在钟楼下等他们。
靖和大师将药递给她,告诉她这药可以救她母亲,她听完格外开心,小心翼翼地捧着药,迫不及待地跑去正院寻父亲。
他知道那药必是修鱼配的,她母亲吃了药也会很快好起来,他替她高兴。
修鱼冒着危险也会去救人,就像他外祖父一样,但修鱼虽然治病无人能及,却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的,而他会保护好修鱼,不让他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