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长明》荼小白

7、少年郎中

　　泸江城东郊植被丰茂，四面环山，岩石间的溪流清澈见底，鱼儿腾跃其间，令人心旷神怡。

　　枝叶颤动间，几颗殷红的果实从树梢落了下来，落在散开的锦布包袱上。

　　苏映雪从树上轻盈的落下来，将包袱收好系在身上朝前走去，走到溪边才停下来。

　　她为了躲避追捕几乎从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直到近几天不再听到苏府的家卫的风声，她才拿掉遮面的幕离，无所顾忌的弄些食物果腹。

　　苏映雪就着溪水将果子洗干净，又去溪边捉了两条小鱼，粗略地搭了火架将鱼放在上面烘烤。

　　带着水珠的果实阳光下格外诱人，在等鱼烤好的功夫，她拿起一个细细嚼咽起来。

　　果子虽有些酸涩，她也照样吃了下去，若是在三个月前，这等难以入口的食物她根本看也不看一眼。

　　离家越久，她越觉得食物得来不易，野味更是罕有，雉鸡野兔一类的格外机警，撞见人便钻到灌木丛去，更别提捉来烹烤了。

　　鱼还算好捉一些，只是有时候走许久也不见有水，故而只能从路边采些果子。

　　鱼烤的总是差些火候，不是太焦就是太嫩，比起那日遇到的少年来要差得多，说起来烤鱼还是跟他学的，她心思还算灵巧，看一遍便学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味道差了些，填肚子还是不成问题。

　　自从得知了七星疹再现于世的消息之后，苏映雪这一个多月来边走边打探修鱼的踪迹，期望着有什么奇迹出现。

　　可结果意料之中的令人失望，每个人都知道神医修鱼，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然而时疫却像埋在地底下的种子，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生根发芽，随时都有可能席卷整个国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灾难一旦袭来，又有几个能幸免于难？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苏映雪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前面一条林间小路上走来几名浣衣女。

　　女孩们穿着夏服，手中端着盛衣的木盆，或抱在身前或顶在头上，嘻嘻哈哈笑闹着走过来。

　　其中有一个身着黎色麻衣，面覆白布巾的女孩被远远的甩在后面，她低垂着头，手中紧紧抱着木盆，看得出来有些不大合群。

　　这些女孩似乎是从附近村落里来的，对此处也极为熟悉，将木盆放在下游溪水边，便聚在一处洗了起来。

　　落在后面的那个在溪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树边角落蹲了下来，默默地拿出盆中的衣物。

　　刚要拿出来洗，便见聚在一处的女孩中的一个撇了撇嘴，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姐妹，那几个女孩低低地议论了几句，便收好衣服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剩下那个麻衣女孩，她似乎头垂地更低了，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苏映雪虽然看不真切发生了什么，但从心里狠狠鄙视了一番那些扔下同伴走掉的女孩们。

　　她拿起烤好的鱼正要咬下去，却忽然看到那个被同伴丢下的女孩倒了下去，木盆也被她踢翻在地，衣服散落出来，手中的捣衣槌滑落到溪中，溅起许多水花。

　　没来得及多想，苏映雪便扔下手中的烤鱼跑了过去。

　　躺在地上的女孩紧闭着双目，小麦色的面颊上泛着些潮红，正在瑟瑟发抖，显然是发着高烧。

　　见她如此，苏映雪下意识地去翻开她的手掌，果然，她的手掌心处散落着四五颗鲜红的疹子。

　　怪不得她的同伴对她避之不及，原来她正是得了七星疹，疹子还只是四五颗，尚未到要命的程度。

　　想起靖和大师所说，苏映雪从怀中拿出凌巾遮面，才将女孩搀扶起来靠在树上，片刻之后女孩睁开了双目。

　　或许是许久未见过有人靠近，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等慢慢意识到眼前的人救了自己，她才吐出一声“谢谢”。

　　女孩告诉苏映雪自己叫小桑，家就住在附近的村落里，村子里好几个人都得了这种“晕症”，晕倒后就会高烧不退，严重的还会胡言乱语，已死了三个。

　　小桑还告诉苏映雪家中母亲也得了这种病，没几天自己便也得了，话说到一半，便又发作了起来，全身缩成一团，表情痛苦不堪。

　　苏映雪将她搀起来道：“我送你去寻郎中。”

　　小桑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即使治不了也能让你好过一点。”苏映雪边说着，边搀起了她。

　　小桑心中一动，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险些没流出来，在得病后与她朝夕相伴的同伴对她避之不及，如今一个陌生人却要送她寻医，她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

　　小桑被她搀着手臂，忍不住侧过脸打量她。

　　她和同村的女孩都不同，身上的衣服既不是葛也不是麻，是她从未见过的布料，她的皮肤生的像雪一样干净，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瞳眸中的神情也不像同村的女孩那样忸怩而羞怯，而是
　　落落大方，明媚的如同春日里的阳光。

　　看了一会儿，小桑讷讷地收了目光，落回到了地上。

　　两人一路边走边打听，寻了一两个城郊的郎中，一看手掌心便都推脱看不了，苏映雪只得将她放在路边歇息。

　　小桑看她如此，心中很是歉疚，原想推脱不看了，可话到了嘴边又迟迟说不出口，毕竟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她自然也不例外，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垂下头把话咽了下去。

　　苏映雪没想到这些郎中会对七星疹恐惧至此，见小桑如此神情，以为她心中焦急，便劝道：“你可听说过修鱼修神医？二十年前大渊不少人都得了此病，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可修神医却研制出了治此病的方法，解了疫情。”

　　小桑居住的村子闭塞，她年纪又不大，是以只听说过修鱼之名，却不知他的事迹，听后眸中一亮，不可思议的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修神医虽已销声匿迹许多年，但世间既有能治此病的方法，就或许还会有像修神医一般的人存在，所以你不要着急，办法总会有的。”苏映雪虽然如此安慰她，但心里却是没底的，毕竟数十年来只出了一个修鱼，再要找一个这样的人谈何容易。

　　小桑单纯不知世事，听她这般说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身形松散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你们可是来瞧七星疹？”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手里拎着一包药走了过来。

　　苏映雪闻声转过头来，原来是刚刚在郎中处抓药的老人，于是点头称是。

　　老人道：“莫要再寻郎中瞧了，你们年纪小没听过七星疹的可怕，这病大多郎中都避之不及。”

　　说着，举起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指向西南方向：“朝那边走有一个寺庙，叫大安寺，寺里的方丈不知从哪请来一个郎中，虽说不能治好，但也能缓解一下病症，让人多活上几年。”

　　三个多月前苏映雪才去过大安寺，那时靖和大师还说此病治不了，不禁有些疑惑：“前辈说的可是真的？”

　　老人呵呵地一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小姑娘不信我，可带你妹妹去瞧瞧看有没有。”

　　小桑有气无力地问道：“那郎中要的银子可多么？”

　　老人摆了摆手道：“贵介人家有钱就多给，贫民百姓就少给，就算没银子人家也给治。这郎中不要价，给多少都行。饶是这样，听回来的人说给那郎中的银子都堆成山了。”

　　小桑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低头轻声道：“多谢老前辈。”

　　老人口中答着：“不谢”背着手笑着走了。

　　大安寺外的杏林绿意盎然，杏花花期短暂，三个月前还绽满梢头，如今已然落到土里化作了春泥。

　　苏映雪与小桑绕过杏林，走近了才看到已有不少人围在寺门口，大安寺虽然香火不断，却也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善男信女，难道都是来寻医问药的？

　　寺里的小僧显然有些应接不暇，院外人已多成了这样，院里还不知是什么景象，几名小僧在人群前边劝慰边疏引，排队就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苏映雪搀扶着小桑排在队伍中间，人们议论纷纷，大概都是在说大安寺请来的郎中。

　　“昨日我听泸江的亲戚说大安寺请来了一位郎中，虽不能治愈七星疹，但能缓解病痛，让人多活一段时日。我便从陇北郡乘马车赶了一夜的路赶过来，果然不假。”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青年男子略有些安慰地道。

　　“假不了，我家就住在建安城里，邻里有得七星疹的，昨日喝了药今日就不烧了，看起来跟常人一样，我一听马上就寻过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接过话来。

　　听了二人的对话，旁边的一位老者有些感慨地道：“这七星疹时过二十余年又发了起来，修鱼老神医又消失多年，原本以为大渊要没救了，没想到出了一个能延缓病症的郎中，又让人有了希望。”

　　陇北郡来的男子好奇道：“这郎中确实有些能耐，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惜他没有看诊，只让人放药，不然真要仔细瞧瞧。”

　　建安的中年人道：“听说是个少年人，邻家来买药时听泸江城的人说起过，这郎中治了不少疑难杂症，连卧病数年的人经他治过以后都站了起来，现在跟个没事人似的。”

　　“真的假的？”听闻此话，周围皆是惊叹声一片，人人以为是个诊病经验丰富的老医者，没想到竟是个少年人，本就有些吸人眼球的事更是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苏映雪正听得入神，连迎面走过来的小僧都没看见。

　　“苏姑娘是来买药还是来寻师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苏映雪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三个月前来大安寺时为靖和大师守门的小僧。

　　苏映雪本是来买药，没打算去叨扰靖和大师，不过既然他问起来，顺便去拜访一下也未尝不可，笑道：“我今日是来买药，若买完时候尚早便去寻他老人家下棋解闷。”

　　小僧不禁一笑，双手合十略有些歉意地道：“师父今日在接待贵客，寻出空隙来下棋恐怕要到午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