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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苑 先生查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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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城西郊有一处旧宅子,宅门上的红漆早已褪了颜色,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题有“竹苑”二字。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惊地鸟儿四散飞去,竹苑门口洒扫小童远远地望见,似乎吓了一跳,不待马车停下来便规矩地跪下去行礼。
车夫勒马停下,旁边穿灰袍的随从跃下车,躬身掀帘让下车内的人来。
马车内走出来一位青年,大概三十多岁,挺鼻薄唇,不苟言笑,给人一种极难亲近之感。他身着锦袍,腰系玉带,脚上珍罕的鹿皮靴彰显着非凡的身份,他便是当今圣上第三位皇子亓承昭,封号衡王。
守门的童子自然不敢怠慢,一边将主仆二人引入门内,一边使眼色给小厮去通报主人,衡王也不理,兀自朝宅中跨步走去。
这座宅子从外看虽然有些破旧,内里却是雕梁画栋,假山长廊、莲池雅亭一应俱全。
衡王直径向莲池中央的雅亭中走去,未至亭中已有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缓缓迎了上来,见了来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方将其引入亭中落座。
待客人饮下一盅茶,老者方屏退左右,唯留那位灰袍随从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侍候。
衡王向来不喜绕圈子,单枪直入地道:“先生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老者有一种饱经沧桑后的练达,沉静的脸上带着笑意,言语里含着几分安抚:“殿下莫急,毕竟修鱼已销声匿迹许多年,一时半刻恐怕难以寻到踪迹。”
衡王眉毛微微一皱,但很快又捺下情绪,尽力平和地道:“先生许是在竹苑待得太久了,竟没听说允王也在追查修鱼的下落?”
纵然稍纵即逝,老者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亲王的表情变化。
但他仿佛恍若未觉,微微笑道:“自八年前东窗事发,老朽找了这么多年都未有结果,允王自然也很难有什么消息,殿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衡王听他如此说,才算放下一半的心。
他面前这位老者名叫问长生,此人虽然出身草莽,但江湖上鲜少有他不知道的事,大江南北都遍布着他的眼线。
衡王碍于身份不方便做的他都能带而行之,是衡王身边最为得力的一颗棋子。
这些年来元昌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早薨,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另立太子,内廷之争也因此愈演愈烈。
衡王虽然母族势力强大,可因性格孤冷而不甚讨喜,元昌帝相比他而言,更重爱骁勇善战的大皇子亓承时。
此外,允王一直对当年太子命案耿耿于怀,衡王决不允许这样的怀疑存在,因为这不仅关乎着他的皇位,还关乎他的性命。
八年前元昌帝携太子登泽山拜仙人石,正好给了欲除太子的衡王可乘之机。
在登泽山的前日傍晚,衡王设宴与太子共饮,已提前在酒中掺了无色无味的毒药,这种毒侵入心脉很慢,但是烈酒会加速毒发,故而衡王在出发前一天赠烈酒给皇四子谦王。
太子与谦王一母所出,太子好酒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得了好酒的谦王自然不会独吞,故而在登泽山的那日约太子小酌,酒后不过一刻太子便毒发身亡。
事发后元昌帝痛心疾首,帝王当然觉察出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是这背后也许隐藏着他的至亲骨肉手足相残的事实。
作为一个父亲,他当然不会想再失去其他儿子,故而最终以太子突发恶疾而终结。
谦王因引王兄发病而被贬至封地岐州,服侍太子身侧的婢女内侍统统赐死,就连随行的几名御医也都罢官还乡。
太子薨逝,嫡次子谦王被贬,太子位就一直悬置起来,由此允王和衡王便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这一石二鸟的计策便是出自问长生之手,此事之后,他便深得衡王青睐,衡王几乎每遇难题都会找他商讨,他也总是不负衡王所望,将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近几年颇得元昌帝嘉许。
在这几近完美的计划中终究出了一个漏洞,那便是修鱼。
那晚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幸存者便是修鱼,不仅如此,他还有极为高明的医术,很难说他会不会看出来一些端倪,由此他的存在成了衡王最大的一块心病。
但是说来也奇怪,举国上下寻了好几年也没能寻到修鱼的踪迹,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夺嫡之争越发激烈,眼看衡王在朝中的实力日益强大,允王也不知何故将主意打到了修鱼的头上。
所以自从得到消息后衡王坐立难安,寻了一个晌午便匆匆乘车来寻问长生。
问长生不紧不慢地给衡王倒了一杯清茶,方道:“殿下可听说泸江靠东一带出现了七星疹?”
衡王正要拿起茶来饮,闻言皱眉道:“七星疹?二十年前的时疫?”
“不错,当年七星疹流行起来,举国上下无不哀哉,几乎国灭,修鱼凭一己之力研出救治之法,解了国难。如今不知何故七星疹又再现于世,若无修鱼,恐怕又是一场灾难啊。”
举起的茶杯在唇边停下,继而又放了下去,衡王默了片刻,道:“先生是说一直隐而不出的修鱼会因此事而出现?”
“老朽深知修鱼的为人,一旦时疫发起,他绝不会坐视不管。他是个深明大义的医者,纵然自己丧命,也不会放任天下苍生的性命而不顾。”说到后面,问长生深不见底的眸中闪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
“如此甚好。”衡王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瞬的忧思,但终是略一点头,不再说下去。
二人又叙了一会儿话,衡王才又道:“还有一事,先生也知道本王打算拉拢镇南将军苏寒山到麾下,前些时日已向他提亲。谁知允王竟明目张胆的和本王争抢,也来向苏寒山提亲。他女儿却在这档口离家而去,不知是他女儿任性胡闹,还是苏寒山左右两难,想了这么一出缓兵之计。”
问长生换过新茶,递到他面前道:“苏寒山祖上三代武将,皆是洁身自好之辈,此人亦有些泥古不化,想收他入囊,恐要费些周折。”
“那依先生看本王此时应如何是好?”
“将计就计,送聘礼以安抚。”
送走了衡王,问长生换了一袭轻便的衣袍站在亭边喂鱼,池中的鱼儿瞬间纷纷从四处游来争相抢食,引得池水泛起一层层涟漪。
不多时,又有小厮上前通报来人,问长生应了一声,向池中撒了一把鱼食。
“盟主吩咐的事属下已办妥。”来人是一个模样清秀的青年,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格外显眼,颇有一副风流公子的派头,此人是飞鹰盟右使慕容垣。
问长生除了是衡王的门客以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飞鹰盟副盟主。
江湖人只知飞鹰盟盟主孙宴,却很少有人知道飞鹰盟还有一个副盟主问长生。
可实际上孙宴只是空有虚名,飞鹰盟实权尽掌握在问长生手里,盟中各帮派只听从问长生的调遣,孙宴不过是个傀儡。
不等问长生回应,慕容垣便继续道:“二十年前遭时疫席卷的于家庄仍跟先前一个模样,绝不会有人看出来掘坟的痕迹。当年在修鱼指点下配药方的郎中也已处理干净,盟主大可放心。”
问长生闲散地应了一声,从陶罐中拈出一些鱼食,撒在池中。
慕容垣见主人心情不错,接着禀道:“还有,鸡鸣峰下埋伏的人传来了消息。”
问长生没有转过身来,站在亭边继续喂鱼,淡淡的嗯了一声道:“如何?”
慕容垣道:“不同于其他上山采药的人,这次来的径直奔着燕尾落霜草的地方过去,是一个少年人。而且这少年机敏的很,属下的人跟到半山腰便不见了他的踪迹。”
南江有三大峰,三大峰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峰顶皆生着一种罕见的植被——燕尾落霜草,此草生在峰顶背阴处,可作为药用。
慕容垣按问长生的吩咐将三大峰顶生着的燕尾落霜草尽数拔去,并在各山脚下埋伏好眼线,一旦有风吹草动便禀报过来。
“哦?”问长生难得轻轻挑了挑眉梢,投食的手悬在半空。
飞鹰盟下门派纷杂,但各司其职,派出去追踪的乃是最善轻功的凌霄门,打探消息、追踪监察几乎从未失手。
竟有人在凌霄门人眼皮底下消失,此人轻功必定在江湖上屈指可数,又是个少年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去查一查此人的来历。”问长生将手中的鱼食投了下去,目光落在池中。
“属下已查了数天,并未查到关于此人的任何消息。”
问长生将手中的陶罐交给下人,转过身来:“鸡鸣峰既然失了手,他必定再会去相离不远的烟霞峰,继续守着,从岳刀白那里派一名死士过去,将他捉住。”
死士?此人是什么来头,值得派死士去捉?慕容垣心里虽疑惑,但面上并不表露分毫,只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