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长明》荼小白

65、醉酒

　　“李充呢？他既然来跟我讨要说法，怎么连面都不露？”虞州世子立在帐前，语调波澜不起。

　　赵骁连忙又俯身：“这......李千户自觉有愧，不敢来见世子。”

　　南轻飏淡笑一声：“行了赵将军，你也用不着替他圆话。你可知道，李充比你聪明在哪？”

　　赵骁没有料到，遇事漠不关心的世子，也会问这样的话：“末将不知。”

　　“李充聪明就聪明在，不像你一样，万事都冲在前头。他行事低调，做了什么好事，向来都不肯轻易示人。”

　　话到此处，一方竹简扔在了赵骁面前，赵骁捡起来一看，脸色骤变。

　　赵骁还未从惊诧中回过神，便听世子道：“千夫长李充，卖国通敌，其罪当诛，依军规处置，不得留情。”

　　身后的管事军官们全都惊了，犯事新兵列里，胖子两股战战，险些要跌倒在地。

　　赵骁郑重一揖：“是”

　　他告了退，后面的人也随在他身后，跟着起了身。

　　“你怎么还不走，是有事么？”南轻飏看着那个依然跪在原地的新兵，问道。

　　赵骁回头，冲那个瘦弱的身影呵斥道：“怎么如此没规矩，还不滚下去。”

　　那新兵似乎才回过神，站起身来，赵骁忙道：“是末将管教不严，世子恕罪。”

　　“无妨”世子问那新兵，“你是李充的人？”

　　新兵见世子问话，又跪在了地上，头垂地更低。

　　赵骁见这新兵不说话，心道定是没见过这等场面，吓傻了，于是道：“他是张千户手底下的人。”

　　李充手底下那帮人，平日蛮横惯了，他们一出手，没人敢上前说什么，南轻飏不是不知道。

　　能让李充的人来告状，这新兵，肯定有两把刷子，这样的人，须得放在合适的位置。

　　南轻飏问道：“你叫什么？”

　　新兵头垂的低低的，依然一句话也不说。

　　赵骁何曾关注过一个小卒，自然也没法答，那新兵的伍长恭敬回道：“回世子，他叫阿苏，是一个月前刚招募来的。”

　　“阿苏......”南轻飏道，“不爱说话，倒是可惜了，也罢，且退下吧。”

　　主帅旁边的军帐，一个中年男子正眉头紧锁，仔细研究着墙上的布防图。

　　赵骁掀开帐幕，走了进来：“杜师爷倒是刻苦，怎么样？这布防图可有被杜师爷看出朵花儿来？”

　　杜衡转过身来，笑道：“花儿倒是没看出来，只看出，东风已至，战况将有转机矣。”

　　赵骁在桌旁坐下，径自倒了杯水：“别给老子咬文嚼字，我且问你，你和世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杜衡挨着他坐下来，笑眯眯道：“看来赵将军是知道了。”

　　赵骁哼了一声：“世子年少，胡来也就罢了，你跟着瞎闹腾什么。这么些日子不作为，李充是揪出来了，损失的一千多人呢？值不值？瞎闹腾。”

　　杜衡道：“我方频频失败，究其本源，不外乎内里不和，主帅无用，内奸卖军情，李充一死，首先解决了两个，这还不划算？”

　　赵骁想起一千多人马，有些牙疼，不想再提：“不论如何，世子倒是使我吃了一惊，想不到......原来以前是装出来的。”

　　杜衡拈了拈须：“那倒也不是，世子他，身体是真的不好。”

　　军营的夜晚，月光如水，篝火遍地。

　　所有人身穿甲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虽然肉只够一人一口，馒头也只够一人一个，但黄饼与酒是管够的。

　　打了三场败仗，军中氛围连日低迷，今日这顿酒，调动起了将士们的情绪，甚至让他们激动地面红耳赤。

　　这不光是酒和肉的作用，最大的原因是，虞州世子竟屈尊降贵，与众将士同饮。

　　大多数人生为平民，上位者是远在天边的存在，即使遇到，也要垂首退避，与一国储君同吃同饮，更是无法想象的事。即使此国只是个诸侯国。

　　因此，这顿酒人人吃的激动万分，都抻着脖子，往最大的篝火那边望。

　　杜小虫大口嚼着馒头，往那边望的最起劲儿。

　　“阿苏，你说，这虞州世子生的什么模样？”

　　“阿苏，你说，这虞州世子一顿能吃几个馒头？”

　　“阿苏.......”

　　高子雷打断他：“有什么可看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俩眼，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

　　杜小虫咽下那口馒头：“这话说的不对，纵使一个鼻子俩眼，他也是世子，我听人说，见到贵人会交好运。”

　　高子雷不再理杜小虫，他给阿苏倒上酒，举起杯道：“兄弟对不住你，害你受罚挨了顿军棍，兄弟向你道歉。”

　　说着，仰头饮尽，阿苏也举起杯，一饮而尽。

　　高子雷又倒了一杯，举起来：“这一杯，是谢你”

　　阿苏又举起杯，把酒咽了下去。

　　杜小虫也来凑热闹：“阿苏，那天真是让我开了眼，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也来敬你一杯。”

　　阿苏挨个喝完，将头转向了最大的那堆篝火处，眼神有些呆。

　　高子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阿苏：“阿苏，别只喝酒，吃肉”

　　阿苏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问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爱吃肉？”

　　杜小虫一口饭喷了出来：“什么叫你们男人？你难道是女人吗？”

　　阿苏摆了摆手，忽地笑了笑。

　　杜小虫咬了一口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阿苏伸出手指，朝杜小虫勾了勾：“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杜小虫兴致勃勃凑上去听，高子雷的酒杯停在手里，看得莫名其妙。

　　阿苏将手凑在嘴边：“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爱吃肉，像虞州世子，他就不爱吃肉，你知道他爱吃什么吗？”

　　杜小虫呆呆地摇了摇头，阿苏笑道：“他爱吃柑橘”

　　杜小虫一脸不信：“你怎么知道，说的跟真的似的。”

　　阿苏又倒了杯酒，凑到唇边：“这算什么，我知道的多了，我再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杜小虫又凑过来。

　　“虞州世子还爱骗人，他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是假话。”阿苏边说边笑，边笑边去倒酒。“我就是个傻子”

　　高子雷这才意识到，他醉了，赶紧去夺他的酒。

　　阿苏身手极快，一闪避过：“我还没说完呢，我还知道，他爱喝茶，爱看医方的孤本，衣服上还有药草味。”

　　阿苏又饮了一杯：“薄荷草，很淡的那种”

　　杜小虫却听得津津有味：“虽然知道你是编的，可编的还有鼻子有眼。”

　　阿苏停了倒酒，转头道：“你不信我？”

　　杜小虫笑道：“信你才是奇怪”

　　阿苏一把握住了杜小虫的手腕：“那我带你去问他”

　　杜小虫吓得一抖：“别别别”

　　阿苏却自顾地道：“骗人不好，不能问。薄荷味，他肯定不想被人知道。那就问他，爱吃肉还是爱吃柑橘。”

　　说着，一把拉起了杜小虫，往最大的篝火处走去。

　　高子雷有些反应不过来，懵然叫道：“阿.......阿苏”

　　杜小虫面色惨白，边挣边叫：“阿苏，我还想多活两年，哎，阿苏阿苏”

　　阿苏手劲很大，将嗷嗷叫的杜小虫拖在身后，步速也很快，在众士卒的目光下，拖着他向前走去。

　　全军营最大的篝火旁，坐着赵将军、杜师爷、诸位千夫长等等，他们众星捧月般的围着虞州世子和他的随侍。

　　虞州世子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酒喝得恰到好处，话也说的恰到好处，赵将军和杜师爷在一旁陪衬着，也很自然得体。

　　余下的甚少见这位世子殿下，就显得有那么些拘谨。都在一边哈哈干笑，饭也没吃好，酒也没喝好，有的搓着手，也不知是不是激动的，总之就是面红耳赤。

　　众人围着世子，正聊到酣处，只见一个手脚麻利的步卒，拖着另一个面如死灰的步卒，走了过来。

　　那步卒在众目睽睽下，走到虞州世子的面前，淡然地道：“我且问你，你最爱......”话没出口，便被同伴一把捂住了嘴。

　　“唰”地一声，世子旁边的随侍抽出了长剑。

　　众军官脸都绿了

　　周围静了一刻，一人吼道：“大......大胆”

　　赵骁才反应过来，叫道：“来人，把这两个醉酒生事，惊扰世子的带下去领罚。”

　　南轻飏淡淡一笑，让随侍放下剑：“赵将军没必要如此，不过喝醉了。今晚请大家喝酒，是将大家当做并肩作战的同袍，既是同袍，便没什么惊扰不惊扰的，大家放开了吃喝便好。”

　　话虽平淡，但在场的人听到都觉得温暖，最末等的士卒甚至激动地红了脸。

　　因为在战场上，同袍二字堪比千金。

　　赵骁躬身道：“世子真是折煞了我等，能与世子并肩作战，纵使战死，也是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