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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下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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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将至,狂欢已进行了好几天,整个赫连都笼罩在欢喜的气氛中。
相对于外面的热闹,议事宫殿却有些肃穆。
密探传来消息,三王子涅桑伙同四王子、七王子打算在大婚夜举兵造反,意图篡位。
大婚之夜,势必会有一场大动乱。
“你们觉得涅桑有几成胜算?”赫连王坐在主位,目光灼灼,问坐在两侧的心腹大臣们。
赫尔敦大将军向来直爽,首先答道:“依我看,他们没有胜算,萨纳尔牧区我已部署好,保准连一只牛虻也飞不进来。”
军需官道:“马匹和粮草也已备好,请察木华放心。”
大祭司道:“卦象上显示大吉,二月初五正宜动兵,塔里神必会保佑我们。”
“很好”察木华笑道,转头又问首辅:“布仁,我看你似乎还有什么忧虑?”
首辅布仁中肯地道:“从兵力上来看,我们确实略胜一筹,但地域上的劣势也很明显。”
察木华见他顿了一顿,吩咐道:“说下去”
布仁继续道:“除了划给几位王子的牧区和城池,剩下的都属于我们,这么大的地域,不必处处突破,只要有一处被突破,涅桑的军队都会攻进来,我们堵的了东面堵不了西面,不可能每一寸土地都安排人手。”
察木华道:“不必担心,大渊的那位皇子已做出承诺,只要王子与公主大婚,他便增兵助我叛乱,那位皇子拥兵数万,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除了安排妥当各方面的部署,世子与公主的大婚也一定不能出什么差错。”
待赫连王散去下臣,赫尔敦却迟迟不愿离开,蹑手蹑脚地向王宫深处走去。
因为那里,囚禁着虞州世子的侍姬。
他惦记了许久,想起她醉人的舞姿,美丽的容颜,心火顿时旺盛地烧起来。
侍姬被囚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宫殿里,赫连王不知怎么格外小心,竟派人严加把守,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赫尔敦连恐吓带呵斥,才得以进了殿中,但是仍被挡在了房间外头,他无奈之下只好从窗缝看去。
那侍姬静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如当日那般冰清玉洁,仿佛雪山神女。
赫尔敦再次心神摇荡,思量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大祭司处。
大祭司正在殿中占算,听到赫尔敦的来意,皱了眉头:“我劝你还是不要动她的好。”
赫尔敦有些不悦:“为什么?她迟早要被处死,还不如死前让我好好享受一番,不然多浪费。”
赫尔敦见大祭司不为所动,质问道:“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吧?只是要一点药而已。”
大祭司看向赫尔敦,说的很笃定:“察木华不会要她的命。”
“什么?”赫尔敦有些吃惊,但这位大祭司说的话向来很准,让他不得不信。
但垂涎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到手,赫尔敦哪里肯死心:“既然不会被处死,那就让她看不到我,听不到声音,就算完了事,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你给我这种药,怎么样?”
大祭司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仅问道:“你一定要这么做不可吗?”
赫尔敦听出话中有松动,心中兴奋不已:“只要大祭司肯帮我这一次,赫尔敦必感念在心。”
大祭司看了一眼手底下的卦象,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看来天意如此”
大祭司缓缓起了身,进里屋拿了一种药出来,交给赫尔敦:“这种药会让人五识尽失,力气尽失,眼看不到,耳听不到,也没有力量反抗,你拿去吧。”
赫尔敦欣然接了过来,但从察木华眼皮底下偷人,他终究不安:“若这侍姬不死,失去了五识,事情迟早要败露,没有解药吗?”
大祭司道:“十二时辰一过,她的五识便自行恢复,只要大将军掌握好时间即可。”
掌握好时间?那得在赫连王放松警觉的时候,大婚之夜刚刚好,就当成出战前的慰劳也不错。
赫尔敦想至此哈哈一笑:“大祭司放心,我赫尔敦必然会把握好时间,不会出差错。”
说着看了看手中的小瓶,又问:“下在食物中即可,对吗?”
大祭司却道:“不可,这侍姬有些不同寻常,食物里的毒对她起不了作用。”
赫尔敦诧异道:“那放在哪?”
“放在空心竹中,点燃。”
禁域塔楼的房阴暗潮湿,里面囚禁着一个老者。
老者约莫六旬有余,头发被整理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是整洁的,若不是面容憔悴,根本看不出被囚禁过的痕迹。
这位老者便是修鱼
他静静地坐在干草上,眸中有些黯然。
忽然他皱了皱了眉,脸上的肌肉开始痉挛起来,渐渐地,额上的汗水也开始冒出来,痛楚的神色打破了安详的面容,他全身都开始颤抖。
紧接着他倒在了地上,枯槁的手紧紧抓住地上的干草,神情痛苦不已,也麻木不已。
他已经习惯了,从医数十年的他知道,这是一种蛊,一种极为残忍的蛊。
蛊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活动一次,在他皮下,甚至五脏六腑游走,产卵时更为痛苦,他仿佛能感受到体内蛊虫的蠕动。
待发作完之后,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短短半个时辰,已让他面色苍白如纸,全身湿透,头发也散乱下来,狼狈不堪。
哑仆等里面的动静结束,径直去寻了织瑾来。
织瑾打开牢门,唤哑仆将修鱼收拾好,这才走出牢房。
就在织瑾转身要走时,只听身后一个沉静的声音道:“慢着”
看见来人,织瑾忙委身行礼:“盟主”
来人正是问长生,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退下吧,不必管了。”便缓步走了进去。
修鱼靠着墙坐在地上,疲倦不已,听到有人来,竟是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问长生在修鱼旁边坐下来,笑道:“修先生别来无恙啊”
修鱼勉强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你是谁?”
问长生道:“我叫岳长枫”
“神魂谷谷主?”修鱼有些诧异,“是你将我囚在此处?”
“是我”问长生毫不避讳。
“我不过一把老骨头”修鱼冷言道,“你捉我来是为什么?”
“才隔了不过二十一年,修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问长生顿了顿,“那一夜岳某夫人惨死雨中,修先生不记得,岳某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问长生平和地微笑着,但那种笑让人不寒而栗。
修鱼不由得惊住了,二十一年前的那名产妇,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七星疹横行世间,几乎灭国。
他一生治病救人,苦苦研修医术,怎么会任之发展?所以,他关起门来研究解决之法,足足试了上千种药方。
他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饭食也是药童来送,那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之久,医书翻烂了数本,药方也一点一点有了进展。
那一日,他打算对疫者试一下新药方,但配方非常复杂,配起药来必须全神贯注,哪怕分一点神,前面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就在他配最后一味药时,家丁却禀报说神魂谷谷主求见,他简单问了下缘由,才知道岳长枫带来一名难产的产妇。
产妇危急,晚一步都有可能救不过来,他停下思索了片刻,又看了看榻上的疫者,终于道:“告诉他,人无高低,命无贵贱,我只分先后,不问来人。”
那味药他配了许久,但令人惊喜的是,榻上将死的疫者竟有了起色。
他安顿好疫者,冒雨匆匆而去,却只见了地上混着雨水的鲜血。
治疗七星疹的方子终是被他研制了出来,人们奔走相告,宦官奉旨来请,举国鸣鞭而庆,所有人都向他投来艳羡与赞叹,甚至将他奉为神明。
只有他郁郁寡欢
只有他清楚,那一晚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他为了创下奇迹,名留青史,生生断送了一条人命,不,两条人命。
他原本可以放下疫者,因为他们尚有等待的余地,而产妇却是一刻钟也不能多等的。
然而复杂的配药就要完成,就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若要重头再来,又要花费巨大的心血。
为了天下人而舍一人,这并没有错,他当时是这样劝说自己的。
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为自己找的借口。
当他看到满地鲜血时,才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
后来他婉拒了圣上的好意,从此云游四方,治病救人,博得无数美名。
二十多年来,那件事却一直梗在他心头,无法对人言说,世人越是赞扬他,他越是觉得愧疚。
没想到,那产妇竟是岳长枫的夫人,而他自己,也终于得到了惩罚。
修鱼默然许久,态度竟忽然缓了下来,对眼前的人道:“我身为医者,却没能救得了你夫人性命,是我失职,你囚我在此处,我毫无怨言。”
“修先生果然是个深明大义的医者”问长生却笑得愈发和善,忽然道,“修先生可知这次七星疹死了多少人?”
修鱼不料他忽然提起七星疹:“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长生道:“这次的七星疹死了九万余人,比上一次还要多。”
修鱼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脊骨发冷。
问长生又道:“修先生可知为何时隔二十年,时疫会再一次发生?”
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修鱼并不想答话。
“那是因为我”问长生道。
“什么?”修鱼一惊,看向了他。
“岳某开棺掘墓,将死去的疫者又挖了出来,在人群密集处传播时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格外平静。
“你......你竟如此丧心病狂?”修鱼几乎不敢相信,悲愤道,“那可是九万多条人命,你为何......”
问长生笑着打断了他:“这就要问修先生了。”
“问我?”
“二十年前我夫人和孩儿因天下人丧命,二十年后岳某便使天下人丧命。”问长生缓缓道,“血债就要血还,这有什么不对吗?”
问长生顿了顿,注视着修鱼道:“所以归根结底,引发这一场时疫的,应当是修先生才对。”
“你......你......”修鱼越听越激动,忽然只觉血脉上涌,吐出一口血来。
他倚住墙,剧烈地喘息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对了,还有九年前太子命案,那也是岳某干的。”问长生像是随意提起什么不重要的事来,“明宗阳屠我神魂谷,我便要灭他泽山门,所以我把太子杀了,让太子死在了泽山上。”
泽山门失了朝廷庇佑,再也不是无坚不摧,所以飞鹰盟才能杀上泽山,若不是因为虞州王妃的出现,泽山门早已灭门。
修鱼睁大了眼睛,似乎有无数话想要说,可怎么也说不出来,两眼一黑,直直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