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虞州世子 冲儿不认识 ...
-
“你可听说失踪了八年的虞州世子回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听说?整个虞州都传遍了,甚至连皇帝陛下都知道了此事,还特意赐了许多贺礼给咱们君王呢。”
虞州世子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般,传遍了虞州的每一个角落,他当年的失踪本身就是一个谜,此次又像一个谜一样的回来,又如何不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整整失踪了八年,从孩童长成少年肯定会模样大变,听说虞州王的侧室瑜妃对他的身份深有疑问,在虞州王请群臣宴饮时,竟当着群臣的面怀疑他的身份。
但那虞州世子面对质疑时却是泰然自若,他从容淡定地取出一块玉玦,群臣见到这块玉玦皆大惊失色,全部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据说那是一块绝世美玉,那玉珍稀罕见,举国上下也再难寻到旁的媲美之物。
而且,那块玉是建兴帝所赐,上面雕刻着龙纹,不少从陆中跟过来的老臣都亲眼见过,此玉一出,众臣瞬间跪倒,自是没有人再敢质疑虞州世子的真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瑜妃对这虞州世子的深痛恶觉,她自己有了一个儿子,当然不许她儿子的王位有任何威胁。
可虞州世子才是正儿八经的虞州储君,他这一回来,那位小公子恐怕就与王位绝缘了,想来瑜妃这种做法也真是惊为天人,只能说明她被虞州世子的突然归来气昏了头,竟在群臣面前做出了这等事。
谁知此事一出,朝野上下竟无人不夸赞虞州世子的处变不惊,应对从容,夸他颇有君王气度,简直让陪在虞州王身侧的瑜妃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然而面对这一出王室闹剧,本是最该发表看法的虞州王却但笑不语,他只是沉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他失踪八年的儿子,谁也猜不透他对宠妾与嫡子之间的到底持着什么样的态度。
如此一传,连那块玉都成了虞州百姓津津乐道的传奇之物,连续数日热度不减。
虞州地大物博,是除去陆中之后最大的一块版图,虞州的皇宫规模庞大,气势恢宏,也比渊廷差不到哪里去。
倚兰殿中熏香缭绕,一个身穿湘红色宫装的妇人倚在殿中的美人榻上,她身后的两名宫女各持一把孔雀羽扇,立在她身后,显得雍容华贵。
这妇人便是虞州王侧室瑜妃,她看着立在她面前的青年男子,缓声道:“长思,本宫辛辛苦苦栽培你,并将你送上泽山学艺,你便是这么报答本宫的么?”
那声音里透着震慑人心的威仪,让李长思的心暗暗一颤,赶忙恭敬地答道:“长思有错,愧对姑母栽培,但亓景轩心思深沉,捉摸不定,长思实在是……”
“没用的东西”瑜妃冷冷地哼了一声,“本宫当年要你留在他身边监视他,你可倒好,整日与泽山门那些草莽之辈厮混在一处,连他失踪去了何处都不知,要你何用?”
李长思的后背已淌出了汗水,垂首道:“姑母教训的是,长思知错。”
瑜妃见他如此,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他既然已经回来了,再责怪你也是徒然。”
李长思闻言方暗暗舒了一口气。
瑜妃抬起玉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道:“他也是命大,当年派了那么厉害的杀手,都让他逃了过去。”
说罢,放下手去,神情中增添了些许凌厉之色,有些自言自语地道:“当年既没杀死他,现在要想杀他可没那么容易了。不过,即使再不容易他也不能活在这世上。”
因为,她已不得不为她的儿子做打算,将来一旦让亓景轩登上王位,他们母子如何会有活路?
瑜妃让李长思退下去之后,问她的贴身侍女秋华:“什么时辰了?”
秋华近上前来道:“回娘娘,已是申时,到了君上用药的时候。”
照旧例,每到此时瑜妃都会亲自带一些精致的点心过去,为虞州王解汤药之苦。
瑜妃闻言便唤来侍婢替她梳洗打扮,准备去金华殿侍候虞州王用药。
秋华却道:“娘娘,君上已传了世子过去,您看这……”
瑜妃蹙了蹙眉,道:“既如此,那便更该过去,秋华,去唤奶妈将冲儿带过来,本宫带他去看父王。”
金华殿是虞州王的寝宫,殿内雕梁画栋,殿外高大辉煌。
虞州王亓琅遗传了他母亲月姬的容貌,虽年近四旬,却依然剑眉朗目,品貌无双。
虞州王坐在正殿的龙榻之上,接过宫人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又在两三个宫人的侍候下漱口净手,方才歇下来。
虞州王饮完汤药,对台下的人欣慰地笑道:“轩儿开的方子果然很有效,竟比宫中御医开的药还要管用,轩儿医术高明至此,真是出乎孤的意料。”
坐在台下的人一身雪青色丝绸长袍,衣襟与袖口处绣着祥云纹案,腰间悬着那块质如寒冰的玉玦,气质高贵矜雅,容貌与虞州王有几分相似。
他与虞州王离的不远不近,说话的语气也是不浓不淡:“父王谬赞,乡野伎俩罢了,不足挂齿。”
虞州王眼眸中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怀,他稍稍顿了顿,看着儿子笑道:“记得你母后也是这般心思灵巧,会许多旁人不会的东西,有一年中秋,她还用冰蚕纱做了一盏河灯,河灯放上红烛,流到水中,煞是好看。”
南轻飏看着杯中微舒的茶叶,淡淡地道:“父王怕是记错了,母后做河灯是在上元节,而非中秋。”
那一年上元节,他从泽山回来,母亲亲手做了数盏河灯,为他,也为父亲的江山祈福,可是他的父王却在瑜妃处逗留了许久,许久之后才来寻母亲,与他们一起放河灯。
那对于他来说,不算很好的回忆。
虞州王微滞了滞,而后自嘲地笑道:“是父王记错了,父王近些年头脑是越发的不济,许多事都记得不如以前清楚了。”
南轻飏轻轻勾了勾嘴角,没再说什么。
殿中的气氛变的有些微妙,虞州王还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内侍却来禀报瑜妃携小公子来见。
虞州王道:“正好冲儿还未见过王兄,叫他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内侍便引着母子二人走进了殿内。
瑜妃身穿海棠色宫装,鬓发间插着精致的珠花,发髻上的金步摇分外惹眼,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典雅,颇为明丽。
她手上牵着的孩子还不及母亲的腰身高,穿着黎色锦服,颈上带着一只长命锁,长睫下一双瞳眸分外机灵,顾盼时宛若明亮的星辰。
待瑜妃携着孩子向虞州王行礼之后,南轻飏方从容起身,向瑜妃行了一礼:“见过瑜夫人。”
瑜妃转过身对南轻飏道:“本宫眼拙不识世子,在那日宴上实在莽撞了,还望世子海涵,莫与我这见识短浅的妇人计较。”
南轻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道:“瑜夫人言重了,景轩不得已离家数年,尚不知虞州世子回宫需要验名证姓,是景轩草率,应当请瑜夫人勿怪才是。”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又别有深意,让瑜妃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正要再说,虞州王却开口道:“既是误会一场,便无需再论,冲儿,去与王兄见礼。”
瑜妃手中牵着的孩子名叫亓景冲,年五岁,是虞州王第三子,虞州王未立皇子妃之前还有一长子,长子亓景荣幼年夭折,嫡子亓景轩又长年不在宫中,故而虞州王格外疼爱这个孩子。
亓景冲在母亲身侧露出一半脸来打量着殿中的陌生人,眼神中满是好奇,听到父王叫他,才抬头向虞州王道:“冲儿不认识他。”
声音清脆可爱,虞州王宠爱地一笑,故作严肃地道:“他是你王兄,先生是如何教你的,还不快去见礼。”
亓景冲闻言眨了眨眼睛,从母亲身侧走出来,走到南轻飏跟前将一双小手举过头顶,深深行了一礼道:“冲儿见过王兄。”
未等对面的人开口,他便转身跑开了,一直跑到母亲身边才停下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腰,叫道:“母亲……”
瑜妃见他如此,厉声道:“冲儿,不得无礼。”
虞州王却是笑了,劝道:“罢了,还是个孩子。”
瑜妃将他唤起来携在手中,方笑盈盈地从贴身侍女秋华手中接过一方精雅的食盒,走上前去。
她取出一碟梅花香饼放在虞州王面前的桌案上,道:“君上刚用过药,口中必然苦的很,臣妾今日做了梅花香饼,请君上尝尝。”
亓景冲见状上前伸出小手拿起一个香饼,递到虞州王面前道:“父王,冲儿来喂您吃。”
他人小胳膊短,纵使伸出手去也够不到他父王嘴边,虞州王笑着将他抱起放在怀中道:“好,冲儿来喂父王。”
说着,便去咬亓景冲手中的香饼,无奈香饼易碎,掉了虞州王满身的碎渣,瑜妃看着孩子埋怨道:“冲儿……”
虞州王将口中的香饼吃完,道了一声:“无妨。”
殿内一片其乐融融,南轻飏执起手中的茶杯,望着虞州王怀里笑闹的孩子,眸底泛起一丝波动,良久才将茶杯凑到唇边浅饮了一口。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虞州王吃完了孩子手中的香饼,对瑜妃道:“孤还有话要与世子说,你若无其他事,便先退下吧。”
瑜妃道了一声“诺”,又道:“既如此,臣妾改日再来看君上。”
说罢,便从虞州王怀里接过亓景冲,带着他在侍女奶娘的跟随下向殿外走去。
亓景冲被母亲拉在手中,目光却一刻也不肯离开坐在殿里的那个陌生人,他蹦跳着从台上下来,走在母亲身侧,路过台下坐着的那人时,朝他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赶忙绕到母亲的另一侧,离得他远远的走出了大殿。
虞州王看着台下的儿子,直到瑜妃一行出了殿门才道:“冲儿与你幼时很像,孤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你,你以前也常常围在孤身边,许久都不肯随你母亲走。”
虞州王说至此面上露出些许笑容,又感叹道:“一晃你都已长这么高,这些年你一人漂泊在外,想来吃了不少苦,既回了宫中,便好好将养歇息,若是少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的便告诉父王,父王都会满足你。”
南轻飏默了一下,方抬眸道:“谢父王关怀,一切都好,并没有什么不惯的。父王身体尚需调理,不宜太过劳累,若无旁事景轩便就此告退,不打扰父王休息了。”
虞州王顿了一顿,道:“也好,去吧。”
长明殿处于虞州王宫的东面,意为“日升东皋,圣朝长明”,素来是世子的居所,殿内明洁雅静,没有半分富丽的色彩。
室内置有一把上好的古琴,一方洁净的长案,长案对面的几架上摆满了书简,高处还放着一个投壶。
南轻飏从虞州王处回来,已换上了常服,坐在案前的他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正悠闲地把玩着一个白瓷娃娃,白瓷娃娃精致可爱,笑眯眯地望着他,衣服上的福字分外鲜艳。
他看着手里的瓷娃娃,不禁想起了苏映雪。
想起了那一天她在船上抢他手中瓷娃娃的样子,那般稚拙,又那般可爱,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欺负一下,逗弄一番。
她离开他三个月,可是他却觉得已经过了许久。
她是世家贵族,本该在钟鼓馔玉的地方过完她的一生,若非偶然,他们此生也不会有交集。
而他却血里有风,注定要漂泊一生,他从没想过要跟她有什么羁绊。
但离开了才发现,心中留下的那种莫名的空虚,似乎怎样也填不满,若她并非世家千金,他又何尝不愿将她留在身边。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有她的人生,他有他的理想,过多的牵扯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这不管对她还是他,都没有半点好处。
既然如此,这样就好。
门外走进来一个少年,那少年一身黑衣,腰间悬着长剑,正是他的随侍莫澜。
莫澜看到主人手中拿着一个白瓷做的女娃娃,不禁微微一愣,片刻后才道:“世子,今早御膳房送来的朝食中确实掺了东西,久服可使体弱,最终阴虚而死。”
南轻飏凉薄地一哂,语气极淡:“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这位瑜夫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性急,炉中的熏香,御膳房送来的饮食,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莫澜不禁暗暗叹服他的敏锐,想来这些年他必然在外面经历过不少风浪,才使得这些事在他眼里犹如儿戏一般。
长明殿的掌事宫女海棠执着托盘走过来,向南轻飏行了一礼道:“世子的朝服已制好了,尚衣监今早差人送了过来。”
托盘中摆放着一件华美的玄色朝服,南轻飏却是连头都没有抬,仅道:“放在此处便可。”
海棠犹豫了片刻道:“要不要奴婢替您更衣,试试看合不合身?”
“不必”南轻飏边说边接过另一位侍女送来的投壶矢,对她道,“你且退下吧。”
海棠答了一声“诺”,将红木托盘放下,退了下去。
莫澜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若有所思地道:“世子,是否将她换掉?”
“不必,换多少次都是一样。”南轻飏把手中的投壶矢尽数投入壶中,方站起身来,走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