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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罪臣之女 她在狂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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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江城西有一间破庙,那间破庙结满了蜘蛛网,只有一尊落满了灰尘的佛像,一方褪了颜色的供桌和一座生了锈的烛台。
在破旧的供桌下蜷缩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地倚着供桌,眼眸中黯淡无光,脸也削瘦的脱了形,嘴唇干裂苍白,似乎已在那里呆了许久。
“映雪,喝点水吧?”一个温和地声音唤了她一声,她却依然没有动。
唤她的人青纱外衫白色的衬里,手中拿着一只装满了净水的囊袋,正是带她来避难的秦子凌。
秦子凌看着眼前的人,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与苏映雪从泽山上下来好几日,城中到处是寻找她的官兵,他一路上带她东躲西藏,终于在这间破庙歇下脚来。
苏映雪已连续好几日未吃东西,她只是木然地跟着他逃跑,到了夜晚又木然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秦子凌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满心担忧,家遭巨变,恐怕任谁也难以接受,更何况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可说到要如何安置她,秦子凌心里也有些茫然。
所谓“不忍杀之,流之远方”,当皇帝不想要谁的命时,便会将那人流放到环境残酷的边缘地域。
因为是不致死的刑罚,又不用关在牢狱之中,流放犯人的情况就不会有人太注意,纵使没熬过去死在路上,或者失踪了,也大都不会被国主追究。
所以秦子凌便想着将苏映雪藏起来,等时间一长刑部找不到人,说不定也就当做失踪处理了,毕竟,刑部也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较劲。
可眼下官兵正找的厉害,就怕纸包不住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子凌正想着,旁边的人却说了数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子凌哥哥,我有些饿了。”
声音低幽沙哑,却沉静的让人不可思议,秦子凌愣了一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反应过来才温和地笑道:“好,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要去,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秦子凌刚要走出门,又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道:“官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叮嘱完后才走出门去。
虽然到了夏末秋初,这一日的天气依然闷热不堪,尤其在午后,秦子凌走了没多久就热的满身是汗。
他不敢走官道,只选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去了泸江城。
等秦子凌买了些吃的往回返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今日黑的竟比往常早了许多,倒像是阴天了一般。
正想着,便起了风,秦子凌一边走在风里,一边觉得倘若下起暴雨来也好,因为这样他们反而更安全一些。
他走回破庙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然砸了下来,混着潮湿的泥土味,砸在地上暗潮一片。狂风卷着雨点砸在他的衣衫上,让他赶忙进了庙中。
可进去之后秦子凌却是愣在了原地,庙内已是空空如也,佛像在阴暗的庙中显得愈发肃穆,生了锈的烛台还在地上安然地倒着,只是地上的人没了踪影。
风越来越大,在黑暗的街道上卷着沙粒残叶袭来,两边的树好似要连根拔起一般,雨点也越来越密,砸在人身上生疼。
泸江城东的街道上走来一个孤独的身影,街道上除了苏映雪,已空无一人。
她在狂风中走的有些歪斜,密集的雨点砸在她的身上,她也浑然不觉。
城东立着的镇南将军府依旧森严庄重,似乎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紧闭的朱红大门上贴了两道长长的封条,里面再也听不到家卫整饬的踏步声,再也听不到她与二哥的吵闹声。
她看着大门上的封条,身体在雨中颤颤发抖,纤细的手抚上大门的铜钉,她无力地顺着门跪了下去,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苏映雪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大门上,不知抖了多久,终于哭了出来,她的哭声淹没在风雨里,伴着沙哑的嘶喊“父亲......父亲......”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她,天仿佛漏了一般,倾盆大雨狂泻而下,湿透的衣衫贴在她身上,显出她单薄削瘦的身形,雨水顺着头发和脸颊流下来,与泪水混在一起,落在青石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浑噩噩地似乎听到有人说话,便站起身来,摇摇欲坠地离去。
一辆马车从暴雨中匆匆行过,马车帷裳一掀,一个身着锦丽华服的年轻男子露出脸来,问赶车的侍从道:“随远,你可看到刚刚有人在苏叔父家门口?”
侍从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在暴雨中艰难地回头答道:“少爷,您想来是看花眼了,雨这么大,当心淋湿了。”
那男子闻言合上了帷裳,马车在前边街道处一拐,便不见了踪影。
苏映雪头重脚轻地向人少的地方走去,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睁不开眼睛,只依稀瞧见泸江上的草堤,堤上绿草茵茵,泸江水涨到了岸边,似乎要将一切吞没。
模模糊糊中,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才不到江堤上的大石头高,被大哥拉着手,走在草堤上,草色青绿欲滴,似乎要沾染到她的衣服上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狗尾草编成的兔子,眉眼弯弯地边瞧着它边走,可一不留神却被调皮的苏致远抢了过去。
苏致远举着抢到手的狗尾草兔子,冲她做了一个鬼脸,向远处跑去,大哥看着欺负小妹的弟弟,当然要斥责他几句。
苏致远才不理会那些,他拿着抢到手的草编兔子,得意地边倒过来走边冲她吐舌头,眼看着越走越远,忽然江边一个浪打了过来,将他卷入了水中。
大哥急了,留下她追了出去,她惶急地看着大哥跳进汹涌的江水里,要把苏致远拉上岸来,可江水越发的澎湃,将大哥也卷了进去。
她想要哭喊,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直到一只木船从远处驶过来,那上面有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乘在颠簸起伏的木船上,将大哥和苏致远从江中捞了出来。
母亲笑盈盈地抱着苏致远,抚着大哥的脸,父亲则面若冰霜地撑着船桨,他们好像没看到她一般向远处驶去。
小船摇摇欲坠,像是要翻了一样,离她越来越远。
她哭着想要去追他们,可是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想要叫他们回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绝望地像是掉进了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身上一会儿热的像是被大火烤着,一会儿冷的又像是躺在冰窖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映雪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江边的草堤上,雨已经下的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淋在她的身上。
她身上绵软无力,只觉得冷的瑟瑟发抖,脑袋也昏昏沉沉,额头滚烫的像一块炭火。
她意识到自己生病了,于是艰难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看着前面不远处生着的药草,不禁想起来南轻飏,他曾教过她辨识一些常见的药草,不想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她才挣扎着挪动到药草处,撷下来放到口中咀嚼,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味道真的很苦,苦到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们相拥的那一幕,她本以为没有什么滋味比那更苦了,可是她现在才发觉是她错了,她现在遭遇的事,要比那滋味,还要更苦上一千倍,一万倍......
苦到她连此刻吃进去的药草都觉得是甜的,她流着泪细细地咀嚼,却不知不觉又昏了过去。
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却躺在一个陌生的卧房内,锦被柔软光滑,轻轻的盖在她身上,让她一时不知自己所处何境。
“少爷,苏小姐醒了。”一个侍女看到她睁开了眼睛,不禁向屋外喊道。
屋外的人闻言急匆匆地走进屋来,苏映雪一看,那人锦袍玉冠,白皙干净,是她父亲政友的儿子刘玉临。
“小映,你觉得怎么样?”刘玉临关切地看着她,声音轻柔温和。
苏映雪虚弱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得摇了摇头,刘玉临看到她如此有些心痛,转头吩咐侍女道:“药熬好了没?怎么这样慢,还不赶快去催。”
侍女呆了一下,慢慢地应了一声才退下去,刘玉临替她掖了掖被角,道:“你且好好在这里待着,外面的官兵还不敢找到这里来,待风头过了......”
说到此处,他竟不再说下去,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他的随从却在门口道:“少爷,大人唤您过去。”
刘玉临温怜地看着她道:“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转身走出屋去。
苏映雪躺在榻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她爹早就成了阶下囚,少爷还为了她对我这般颐指气使。他平时是怎么对我的,你也瞧见了,现在又给我受这种气,姐姐你评评理,这算怎么回事?”刚刚被刘玉临
喊去拿药的侍女显然是受了主人的气,此刻正在外屋不满地向同伴埋怨着。
另一个“嘘”了一声道:“小点声,里面那位可醒了。”
“醒了又怎么样?我说错了?她以为她还是金枝玉叶呢?她爹犯了那样的错,要是我羞也羞死了,她还死皮赖脸地赖在别人家里,真是厚脸皮。”
“快别说了,苏小姐可是少爷心尖上的人,少爷对别的女人都是图个新鲜,唯独这位,可是打小就捧在手里心的,少爷就算再怎么对你好,你也不该去招惹她。”
苏映雪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泪水悄然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一出生就是众人眼里夺目的明珠,显赫的家世,冰雪般的容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有人都敬她爱她,让她误以为她原本就是可敬可爱的。
原来她错了,那些人敬的是她的身份,而那爱里又有多少虚假的成分,她也不得而知,此时她才发现,失去一切之后看到的听到的,竟才是最最真实的。
御史大夫刘仕昌坐在书房的沉香木椅中,缓缓地研着墨,问他儿子刘玉临道:“你将苏映雪找到了?”
刘玉临垂首立在父亲面前答道:“是,孩儿将她安置在东院角落里,官兵一时也不会找到这里。”
墨碇在砚台中被旋转研磨,刘仕昌没有抬头,问道:“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他的心思父亲向来是知道的,而且父亲从不反对,便道:“孩儿准备将小映藏在偏远的乡下,等风头一过,再将她接回来......”说到此顿了一顿,“就算没法光明正大的娶她为妻,也可私下纳她为妾,孩儿会护她一生。”
“荒唐!”刘仕昌抬起头来,斥责道,“流放之刑何等严重?岂是你想将人藏起来就能藏起来的?”
刘玉临争辩道:“以往流放的犯人也不见有谁关注过,他们的命卑贱如草芥,不是被仇人暗中杀死,就是累死在半路上,圣上一丝一毫也没过问过。”
刘仕昌冷哼了一声,道:“在这上面你倒是知道的清楚,做起学问来却什么也不是,你日后可是要入仕为官的,娶了罪臣之女你要如何入仕?”
刘玉临想了想道:“我会将小映好好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觉。”
刘仕昌只后悔平日将儿子护的太好,什么风浪都没有让他经历过,他的想法才会如此单纯可笑:“真是愚蠢至极,你以为在朝为官的都是些什么人?和你一般痴傻么?等你入仕了就知道,再小的把柄被人拿捏在手里,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利剑,更别提这等叛道欺君之事。”
刘玉临才不管入仕以后的事,他此刻只想着自己钟爱之人:“那父亲要将她如何?难不成将她赶出去?现在将她赶出去无异于让她去送死。”
刘仕昌放下手中的墨碇,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道:“你可知道你苏叔父为何被判死刑,弄到妻离子散的下场?”
“自然是因为苏叔父没有弄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导致绥州险些兵败,损失惨重。”
“你到底还年轻,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圣上之所以震怒至斯,全是因为这些人触到了他的逆鳞——结党营私。”
“这么说难道苏叔父他......”
“不,你苏叔父为人正直,不会去做这种事,但他时运不济被连累了进去,纵使我相信,陛下也不会相信,明白吗?”
“既如此,那更应该将小映护起来,毕竟她家是被冤枉的。”
刘仕昌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
刘玉临不知所以,疑惑地看着父亲。
刘仕昌道:“我向来与你苏叔父交好,这恐怕朝野之中无人不知,既然他在皇帝的眼里是结党营私之人,那我便在皇帝眼里恐怕也是如此。”
刘玉临却道:“清者自清,父亲什么也没有做,就不该有所顾虑。”
刘仕昌摇摇头,不以为然:“玉临啊,为人正直善良虽是好事,可无奈时局如此,不是一句清者自清就可以了事的,你挡不住,我也挡不住。”
“那父亲想要如何做?”
“为免遭抄家之祸,证我刘仕昌清白,将苏映雪交给刑部。”
刘玉临闻言大惊,忙道:“小映可是苏叔父的女儿,父亲您不是一向也很疼她的吗?现在苏叔父不在了,我们怎能如此做?”
刘仕昌自然也不是滋味,他仰起头默然了一会儿,道:“为保我刘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我只能如此做,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