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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个人 他安抚着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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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昌十五年的八月初七,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这一天郑稷染了风寒,在私宅休息,丫鬟仆人煮药的煮药,取软毯的取软毯,将郑稷侍候的妥妥帖帖。
郑稷却是心中有事,他明白今日早朝与往日不同,绥州一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合该有个结果了。
不一会儿,便有打探消息的小厮来报,郑稷屏退左右,问道:“如何?”
小厮跪在地上道:“大人,今日早朝陛下震怒,处置了绥州的涉事官员。从兵部侍郎到绥州刺史,无一能幸免,都被抄了家,押入天牢听候问斩,只有苏将军家处置的稍微轻了一些。”
郑稷不禁诧异道:“哦?怎么说?”
小厮道:“五皇子在朝堂上替苏将军求了情,陛下念在苏将军屡立军功,苏家长子又为朝廷效力的份上,仅将苏将军一人押入了天牢,苏家长子连降数级,禁在刑部,苏将军发妻与其余子女二人流放边域,算是保住了性命。”
郑稷闻言默然了片刻,对小厮道:“你且退下吧。”
待小厮退去,郑稷方喃然自语道:“这大渊,怕是要有新主了。”
郑稷在朝为官二十七载,辅佐过两位帝王,对朝堂的动向最是敏感不过。
苏寒山虽然冤枉,但明面上却是不能罢免,按理来说应当与其余官员一般抄家灭门,但仅凭这五皇子一个请求,便能使其子女保命,不仅如此,还留住了长子苏致宁的官职。
这自然是极其不同寻常了,按老皇帝的个性来讲,这是要为将来的君主留人,而这五皇子恰好是施恩之人,等将来他登了帝位,再重用苏家,苏家必会承他恩情誓死效忠。
看来,这五皇子便是大渊未来的新国君了。
郑稷正想着,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御史大人刘仕昌求见,郑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来问朝中内情的。
这刘仕昌在朝中出了名的为人秉直,与苏寒山私交甚好,此番前来必是为了他。
郑稽换了身衣服,便去了接待客人的正厅。
刘仕昌清瘦了不少,面色也不大好,两人见面寒暄一番,才进入了正题。
刘仕昌脸上有几分愁容,对郑稷道:“下官与苏将军相交二十年,声气相投,实在想不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郑稷劝道:“世事无常,还请刘大人想开些,莫要太过悲伤。”
刘仕昌叹了一口气:“苏将军向来刚直不阿,谁想到在这节骨眼上犯了糊涂。郑相是我大渊两代名相,最是明白圣上所想,那么依郑相来看,圣上是如何看待苏将军失职一事的?是犯了糊涂玩忽职守,还是卷入党争,与某位皇子结了盟?”
郑稷看了刘仕昌一眼,低头缓缓吹着杯中的热茶,道:“刘大人也说,自己与苏将军声气相投,想必最了解苏将军不过,那依刘大人看,苏将军是哪一种情况呢?”
刘仕昌想了想道:“寒山不似与皇子结盟之人,但前段时间两位皇子为争他兵权,还闹到了圣前,纵使下官相信,圣上也未必相信。所以,下官才来叨扰郑相,想问个明白。”
说了半天,这刘仕昌是怕苏寒山卷入党争一事,而自己又是他的政友,若苏寒山卷进去,则自己也难逃嫌疑,这才前来问寻圣意。
郑稷有些不客气地道:“既然刘大人了解苏将军,又何必来问我,若真是这样,陛下也不会冤枉了他。”
正在这时,小厮前来禀报,跪在地上向郑稷道:“大人,刑部传来消息,说苏寒山苏将军为自证清白,留血书一封,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郑稷一惊之下,连连咳嗽了起来,这个苏寒山,竟这般在意苏家的名声,说自尽就自尽了。
刘仕昌脸色也是一变,郑稷忽然止不住地咳起来,喘息间只道了一声:“送客”,便在内侍的搀扶之下回了寝房。
刘仕昌虽没问出来什么,但他见郑稷身体不适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多留,故而也请辞回了家。
朝廷派人来泽山门封赏,一留就是五日,终于在第六日班师回朝了。
泽山弟子总算松了一口气,连岳承义也终于消停下来,在自己的寝房休息。
岳承义泡了杯茶,却忽然听到敲门声响起,于是将人请了进来。
房门一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岳承义看到来人一怔,随即笑道:“轩儿?你回来了。”
南轻飏走上前来:“景轩在这关头前来叨扰,还请师父勿怪。”
南轻飏幼时在泽山学艺,虽然由明宗阳授他剑术,但岳承义却是他名义上的师父。
岳承义倒了一杯清茶给他,不禁笑道:“敢在此时来叨扰我,除了你再没别人了,过来坐下喝茶。”
南轻飏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执起茶盏浅尝了一口清茶。
岳承义看着他道:“我在岐州接到御令,说泽山门解了时疫,那时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一别三年,你竟又长高了不少,修先生可还好?”
南轻飏放下茶杯道:“他好的很,只是时时惦念着故土,可惜当前形势紧的很,若想回来实为不易。”
岳承义叹了一口气,道:“是啊,现在形势的确紧张的很,飞鹰盟在江湖上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恐怕与这天下的局势有关。”
南轻飏道:“前些日子我见到了神魂谷的旧部,还搜到了传递消息的纸条,说是玄阳教岐州十三坞皆已被飞鹰盟控制,芸州林氏传了消息给您,险些被飞鹰盟拦下来,可是被我所截,不知消息有没有送到您手里。”
“原来竟是被你所截”岳承义吃了一惊,接着道,“多亏你将消息截了下来,芸州林氏才免遭那些人的毒手,芸州林家本来被飞鹰盟所控,我得到消息后立马与苍山阁联手,将芸州救了下来,方没有酿成大祸。”
南轻飏细细一想,方觉此事之复杂:“先是淄州玄阳教,再是芸州林氏,又是岐州十三坞,大渊一共五州,飞鹰盟这是想将五州大派尽数笼络到自己门下,而飞鹰盟又与朝中某位皇子有染,莫非这是要遍布势力,联众造反么?”
岳承义何曾没想到这一层,他默然了许久,方道:“不错,我与魏阁主也是这样认为。”他边说边长叹了一口气,“江湖人向来不参与政事,不是没有原因的,史上参与过政事的江湖帮派又有几个有好下场?若真是如此,实乃我江湖之祸啊。”
南轻飏轻轻转动着茶杯,片刻后停下来道:“既如此,飞鹰盟有了朝中势力支持,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如今大派只剩下虞州苍山阁,绥州天枢宫,还有我陆中的泽山门,师父觉得下一个会是哪一边呢?”
岳承义道:“岐州剩下的五坞还未被吞没,魏阁主与林家主还在岐州与之周旋,飞鹰盟应不至于有下一步动作。”
南轻飏却不这样想:“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岳承义知他向来心思缜密,问道:“怎么说?”
南轻飏道:“飞鹰盟在岐州造势,引得各大派门主前去增援,倘若后院起火......”
岳承义一惊,道:“不好!”
这一层他们也确实想到过,但是飞鹰盟饶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与各派领头人周旋的同时,有精力放在其他门派身上。
不过,若是与朝廷中人联手,这便不好说了。
岳承义拿来笔墨纸砚,正要写信送往岐州,却已有门徒送过信来,正是留守在岐州的师弟送过来的消息。
信上说飞鹰盟前往苍山阁,苍山阁群龙无首,魏阁主已连夜撤回虞州,赶回去救援。
岳承义看完信才缓缓地道:“轩儿,被你说中了,苍山阁怕是有难了......”
送走了朝廷中人,江月瑶才空闲下来,携着供果去了祠堂,她心中挂念着亓景轩,常常去祠堂替他尽一点孝道。
祠堂清幽宁静,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可江月瑶走近了才发现,明宗阳牌位前竟放着一壶酒,明静婵前有一束栀子花,就连香炉也都点着檀香。
江月瑶不禁惊呆了,除了她以外,只有掌门师伯时常来祭拜,可是他却从来只放些酒水供果,从未放过栀子花。
栀子花纯白如雪,是静婵姑姑生前最喜欢的花,江月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前去问问掌门师伯。
江月瑶走近岳承义的房间,听到房中传来说话声,仔细一听,才发现是那少年郎中南轻飏。
“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说话的人声音低沉,是年过四旬的岳承义。
“我离开赫连甚久,也该回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还惦记着十八仙,总不能让他这点愿望都落了空。”
嗓音温润似水,让江月瑶心中蓦然一动。
岳承义闻言大笑,道:“修先生还是如先前一般好烟酒,这么多年竟一点没变。”
修先生?江月瑶不禁一惊,修这个姓氏罕见的很,她只听说过修鱼一人,莫非他们所说的正是修鱼?那这少年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莫非......江月瑶许是因为自己太过异想天开,不禁捂住了嘴。
岳承义又道:“说起来,你也有八年没回过家了,你父王曾无数次派人来这里问过你的情况,你也该回家去看一看,他挂念你的很。”
南轻飏却是沉默了,他执起茶杯浅饮,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岳承义从小看着他长大,自然明白他心中的结,不禁语重心长地道:“景轩啊,父母子女一场,终究是莫大的缘分,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世事无常,有些事年轻的时候不去做,等将来再想去做就晚了。”
一声“景轩”清晰地穿透江月瑶的耳膜,她一怔之下,连手中的篮子都掉在了地上,他真的是亓景轩,她做梦都想见到的人,是他回来了......
她后面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慌忙捡起地上的篮子,隐入了房外的树后,轻轻拭着眼泪。
苏映雪一直想着秦子凌那日的话,她惦念着家人,写了一封书信寄回了家中。
但是她又怕父亲苛责,于是写了信之后交给秦子凌,秦子凌送往一家古玩坊,那家古玩坊是二人的朋友所开,送到那里最是保险不过。
她已将信送出去了好几日,按理来说苏致远应该是收到了,可却迟迟不见有回信。
想来是苏致远懒怠,又跟一帮狐朋狗友出去厮混了,要么便是缠着母亲甜言蜜语,好让父亲放他出去。
想着苏致远的种种,她不自觉地笑起来,若非舍不得那个人,她又何尝不想回家?
可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他也不过是把她当成朋友,她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她心里清楚,他们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若不是她偶然离家,这一生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她就是舍不得离开,因为她知道,她一走,这辈子也都再也看不到他了,她会回家嫁人,嫁给某位世家公子,他会继续在江湖上漂泊,最终会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娶妻生子,过完属于他的一生。
一想到这些,她就莫名的心痛,十指连心的痛,她又该如何呢?
苏映雪边想边走,走到一处青石阶下,她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南轻飏从坡上一间很大的寝房中走了出来。
她刚想走上去,却又看到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一个人,那人青衫白衣裙,脸上的表情有些楚楚惹人生怜。
那正是江月瑶,她似乎满含了思念,在等着南轻飏走过来。
南轻飏看到树后走出来的人,浅浅一笑:“江姑娘”
江月瑶却忽然流下泪来,她望着他道:“我问你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你认真回答我好么?”
南轻飏微微一怔,但又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温言道:“好”
“不许骗我”
“不骗你”
“你是......亓景轩么?”
“我是”
江月瑶愣住了,纵使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不由得一颤,继而一股热流袭遍全身,泪水更加肆意。
她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他的气息清淡好闻,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是她苦苦等了八年的亓景轩,是儿时与她练剑听训,捕鱼捉鸟的亓景轩。
苏映雪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扑进他怀里的江月瑶,心中猛然受到巨大的冲击,这种冲击骤然而来,让她连疼也感受不到。
南轻飏安抚着怀中的人,目光穿过一层层台阶,停留在了苏映雪身上,苏映雪却已看不清他的神情,因为,她的眸中已蒙上水雾。
原来,萍水相逢的人一直都是她......
她慌乱地转身跑走,跑了几步才发现反了方向,又像个傻子一样的转回身向相反的地方跑去,一直一直跑到了她的客房中,连路上有人唤她她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