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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认主 八年来没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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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承昱受宠若惊地听着他父皇对他的夸赞,心中有些激动。
“但其实这其间大有隐情,苏寒山在绥州一事中并无过错,他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忠臣,可时局如此难以挽回,苏家已陷入困境,而能救苏家的,便只有你了。”元昌帝边说边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慨叹。
亓承昱却诧异道:“我?”
“对,正是你。承昱,你可知锦上添花算不得什么,雪中送炭却最能让人记住你的恩情,尤其像苏家父子这种人。
苏家乃贤良之辈,若是你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他们不仅会感恩于你,还会忠心耿耿地追随你一辈子,来日为你所用,成为得力的股肱之臣。”
元昌帝一番话说得颇有深意,令亓承昱整个人楞在了那里,为他所用?股肱之臣?原来父皇竟——
亓承昱身心皆受到了深深的震撼,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整个人匍匐在地,带着颤音道:“儿臣......儿臣定坚守正道,不负父皇所望。”
泽山门失掉八年的皇恩又幸而复得,朝廷专门派人来传达圣意,就连远在岐州的泽山掌门岳承义,也都披星戴月地赶了回来。
由于朝廷派人亲至,被请上山来的客人也无法随意走动,在山上一留就是好几日。
南轻飏自是不甚在意,捧了一卷书坐在凉亭中,紫藤从亭上垂下来,随风摇曳,拂上他墨色的长发,在日光里分外柔和。
赵篷飞却坐立难安,他一日不可无酒,在这里困了好几天,酒葫芦早就空了,去寻南轻飏却发现他不在房中,便百无聊赖地出来溜达。
他遥遥望到在亭中看书的人,边登亭边叫道:“小飏”
“嗯?”亭中的人没抬头,松松地靠在亭柱上,看着手中的书。
“那些朝廷里来的人还要几天才能走?”赵篷飞在他旁边的亭栏上坐下来问道。
“少则三五日,多则八九日。”南轻飏抬起修长的手指,将书翻过去一页。
“三五日尚可,要真是待上八九日,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赵篷飞说罢叹了一口气,往后一仰,躺在了亭上。
南轻飏见怪不怪,并没有理他。
赵篷飞习惯性地打开酒葫芦举起欲饮,却一滴酒也倒不出来,酒瘾犯了简直要命,他沮丧地将塞子塞回去,问身边的人道:
“听说后山那边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往山下去,我要是从那里下去买酒,神不知鬼不觉,天黑前赶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南轻飏将目光从书中移开,望着赵篷飞道:“有是有,只不过要走水路,这时节雨水不断,水流湍急,你若想天黑前回来,恐怕要费些周折。”
赵篷飞闻言咳了一声道:“我看我还是等朝廷里的人走了的好,不过八九日而已,忍过去还不容易吗?”
赵篷飞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是个怕水的旱鸭子,南轻飏最是了解他不过,听他如此说意料之中地一笑,目光移回,又看起书来。
赵篷飞颓然地躺在亭中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高坡下有人正在说话,便不由得睁开眼往下看去。
竟是李长思和红枫,高处凉亭草木掩映,他们看不到坡上的人,坡上的人却将他们看的一清二楚。
李长思正对红枫手中的一把剑冷嘲热讽:“平时那么宝贝这把剑,怎么如今肯把它拿出来?莫不是怕它生了锈,等你主人来了没法交差吧?”
红枫坐在溪边,用手帕仔细地擦着剑身,见他寻衅并不答话。
即便赵篷飞在剑术上是外行,他也能看得出来,那柄剑的确是一把罕见的好剑。
李长思见红枫不答话,眉眼之间讽意更深,轻呵了一声道:“我若是你,便巴不得他回不来,你不过是他身边的一条狗而已,没了他你便能长久的留在山上,好好做你的名门之徒,若是他回来了,你便又成了一个低贱的奴仆,就是做的再好,也只能落下一个忠心护主的名声......”
“住嘴!”红枫怒视着他道。
赵篷飞看向南轻飏,他看到他正望着坡下的两人,神情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分辨不出是什么意味。
“难道我说错了么?你又何必那般生气,红枫,不,应该叫你莫澜,你们整个莫家都不过是戕国皇室豢养的家犬,主人高兴了便带在身边哄一哄,不高兴了就弃之如敝履,比如说你,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李长思说至此处顿了一顿,才轻蔑地接着道:“你以为亓景轩还会回来寻你?他都走了八年了,要回来也早该回来了,他早就忘了你是谁,你却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里不离开,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红枫满是恨意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手上的那柄剑,却从腰间拔下自己的,站起身来。
李长思却笑了,就好像在看一个笑话:“每次都是这么个反应,真真是无趣至极,还要我再重复一遍么?红枫,你若真怕我在掌门面前戳穿你的身份,就给我安分一点,别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你就不怕我也揭穿你?”红枫竟接了他的话。
李长思轻蔑地笑道:“我与你可不一样,你只是戕国皇室的一条狗,我却是虞州王侧妃的侄儿,说起来也是皇亲国戚,我来泽山门是理所应当的,可不似你那般目的不纯。”
说着慢慢走近了红枫,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他尖刻的脸离他越来越近,阴鸷地道:“我告诉你,亓景轩早死了,我姑母生下的孩儿才是虞州的正主,他亓景轩什么也不是,如你一般,只是一颗弃子而已。”
红枫忽地红了眼,用头猛地撞上了李长思的肚子。
李长思实在没想到他竟会反击,一口苦水吐了出来,被击倒在了地上,怒道:“你疯了?你不怕我跟姑母告状,将你父亲废了?”
红枫伸出去的手瑟缩了一下,终究是没有下得了手,怒视着他道:“他没死,你不配提他”
话尾的字咬地很重,红枫像是被戳中了隐痛一般。
南轻飏弃了手上的书,站起身来。
赵篷飞看了一眼南轻飏,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从另一条路走下坡去。
李长思似乎很满意红枫的反应,在他眼里,红枫从来就是低人一等的奴仆,可他却自幼就被岳承义收在门下教养,剑术远在自己之上。
凭什么?不过是亓景轩身边的一条狗,怎么能在他李长思之上?
他李长思可是虞州王侧妃的表侄,说起来也算得上红枫的半个主人,如何忍得了这种事发生?
李长思眼中的妒意愈加分明,他一脚踹在红枫胸上,红枫护住腰间的那把银色长剑,一声不吭地被他踹倒在地上。
他看着红枫要站起身来,又要伸出拳向他下巴打去,不料却被一只手有力地捉住。
“李公子这又是何必?”捉住他手的竟是那少年郎中,少年挡在红枫面前,噙着一丝笑意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少年仿佛能看透他的心,让他不敢再继续下去。
李长思的手臂被少年捏地生疼,他想抽出来,但无奈被捏地很紧,紧的难以挣脱。
这少年是江靖宇带来的贵客,他不好怎样,便道:“南公子见笑,本门一些家务事而已,不敢劳公子费心。”
“费心自是谈不上,只是李公子尚需注意举止,若是被掌门或是江兄撞上,那可就不大妙了。”
南轻飏放开李长思的手臂,言语淡淡,眸中透出几分轻哂,他另一只手背到身后,白皙的指尖上勾着一根丝绳,绳下悬着枚玉玦。
那玉玦形如弯月,质若寒冰,末尾处刻着的龙纹若隐若现,让沉浸在痛楚之中的红枫僵住了。
是他回来了,他等了八年,终于将他等回来了。
八年是那么长,长到让他万念俱灰,长到让他真的以为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这块玉玦他再熟悉不过,只有他才能佩戴,也只有他才有资格佩戴,他没有死,过了八年,终于回来寻他了。
他从生下来父亲就告诉他,他们莫家有一个神圣的天职,便是世代守护戕国皇族的性命,就如他祖父守护着戕国公主月姬,又如他父亲守护着月姬公主的儿子亓琅,再如他守护着亓琅的儿子亓景轩。
泽山门不许门徒带着长随上山学艺,他父亲便将四岁的他扔在红枫桥下,只为让他长伴世子左右。
可到了山上之后师父常常忙于琐务,山上的伙伴又总欺负他,他因而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在亓景轩那里,他才会得到一些仅有的温暖。
他既是他的主人,又是他敬仰的兄长,更是他的职责与使命。
等红枫从震惊中缓过神时,李长思已经走了。
他正站在溪边看着他,唤他道:“莫澜”
红枫看着溪边的人,逐渐模糊了双眼,良久才跪下,带着些颤音道:“世子......莫澜参见世子......莫澜八年来没能随侍世子左右,有负君上之命,莫澜有罪。”
红枫低低地垂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到地上的青石被他的眼泪浸湿,变成了墨青色。
“你没罪,你孤身一人在此处等了我八年,不曾离开一步,又何罪之有?”
站在他面前的人俯下身,将他扶起来,声音里含着叹惋,“是我的错,离开这么久也没回来找过你,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红枫红着一双眼睛,心中一阵激荡,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面的人长身玉立,看着他道:“你不必对任何人弯腰,更不是任谁都可以欺负的奴隶。李长思不过是那人安插过来的一颗棋子,竟敢妄言动你父亲,你无需信他的话,他还没有那个本事。”
说罢,他温言道:“这些年我不在,想必你受了他不少夹磨。”
“没有......”千言万语,红枫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倒是算不得什么,最令他痛苦的,便是眼前人的消失不见。
或者说,从他离开的那日起,红枫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离了枝头的落叶,没有了使命与依托,生命变得干枯无力,甚至一片空白。
“李长思算不得什么,他那样我也惯了,只是世子......若是世子离开,可否让莫澜伴随左右?”
南轻飏浅浅一笑:“那是自然,我岂会让你白等一场?”
红枫眸中一闪,露出几分欣然,仿佛一个得了大人承诺的孩子。
后山一片安静,只听得到草木中怡然自得的虫鸣,一主一仆在后山草坡的大树下,像许多年前一样,相伴闲聊,此刻回想起来,那样的日子竟是隔了许久。
南轻飏悠然躺在青石上,听着石头下的红枫说话。
说完泽山门近几年发生的事,红枫顿了一顿,对石头上的人道:“君上这八年来一直在找您,早些年因为您失踪的事生了一场病,落下了病根,每年到了秋冬交接之季,都要卧榻几天,咳嗽不止。”
石头上的人默然地听着,望着湛蓝的天穹,心中某个地方蓦然一动,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才道:“听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还是与那人所生,怎么,新得的儿子不合他心意,让他依然惦记着寻我来做储君么?”
红枫分辨不出他的情绪,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公子名叫景冲,像极了世子小时候,君上很喜欢,万般疼爱。只是,小公子再讨喜,也无法冲淡君上对您的思念,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来问我泽山的动向,生怕错过了您回来的消息......”
八年没有回去,更没有与家中通过一回书信,他年幼时对父亲的误解,随着逐渐长大也都解开了,可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结是难以解开的,就如儿时摔裂过的木头兔子,纵使粘起来,也再不是最初那般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