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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祸乱 怪只怪,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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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八年很长,长到宛如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却依然在泽山门,好像从没离开过。
八年前东窗事发,修鱼带他东躲西藏,先是去了大安寺,后来又将他送往虞州。
在去往虞州的路上,他们却再次遇到了截杀,其中有飞鹰盟的人,他们是来杀修鱼的,还有他父亲侧妃派来的人,那些人却是来杀他的。
修鱼为护他受了伤,一直在流血,他也杀红了眼,然而没剑在手,飞鹰盟派来的那个黑衣人又异常厉害,他们险些丧命,他便是在那时遇到了赵篷飞。
赵篷飞彼时还是一个杀手,他在执行命令的时候遇到了他们,看到一老一少被欺负成那副模样,方将他们救了下来。
虞州自是不能回了,他本来也不想回去,他对那个家,半分留恋也没有。
他拖着昏迷的修鱼混入一个商队,带他去了赫连。
赫连是大渊北部的一个小国,他与修鱼在那里安顿了下来,跟修鱼学习医术,与修鱼一同替人看病谋生。
他一直对外祖父和母亲的死耿耿于怀,想回大渊查个清楚,修鱼却是不肯让他再回去犯险,
于是,在赫连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给修鱼留书一封,回了大渊。
回去之后,他找到了赵篷飞,与他相伴江湖,暗查飞鹰盟,一查便又是三年。
那些年他遇到飞鹰盟人便杀,又因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容易探听消息,所以赌场是他的常留之所,烟柳之地他更是时常光顾。
俊朗公子风华绝代,引得无数佳人为之倾醉,然而他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时间留下不少风流传闻。
飞鹰盟在江湖上的地位很微妙,它是数个帮派的结盟,虽然为大多正道不耻,但也有许多门派与它渊源颇深,是以它的朋友也多,敌人也很多。
他如此恣意不羁,定然结下不少仇恨,有人下黑手暗害于他,使他中了一种奇毒,他查遍医书古籍,方才解了大半。
便是如今,仍有些余毒在他体内,使他常常觉得倦乏,就算随身携着薄荷草提神,也是效果甚微。
后来他查到了飞鹰盟竟与朝廷有联系,消息在此便忽然断了,而且断的不留痕迹,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查下去。
于是他便亲上泽山,找到泽山门现任门主岳承义,方才明白飞鹰盟与泽山一战与当年的太子命案有莫大的联系。
岳承义交给他一封母亲留给他的书信,他看完之后五味陈杂,寻赵篷飞喝了三天两夜的酒,只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便不辞而别,一去不返。
后来的两年,他游历了大渊周边的许多国家,走了无数的路,见到了不同的风景,遇到了不同的人。
他一路上治病救人,看尽了生与死,笑与泪,也渐渐地放下了许多事,许多人。
直到半年多前收到修鱼的信,才为了时疫复起而回了大渊,此刻,时隔又一个三年,回了泽山门。
山上清幽宁静,泽山门弟子与世隔绝,根本不知山下发生了大事。
大渊国各处医馆都挤满了人,而且全都是来领解时疫的药丸的人。
坊间相传泽山门偶然发现一张修鱼留下的旧方子,于是联合大安寺按方配药,总算配出了当年修鱼所制的药丸,已然发放到了各地医馆处,故而人们都将医馆围得水泄不通。
朝廷专门派人负责此事,又将制药的方法下放到各州,由各州刺史监管制药。
百姓皆是对泽山门和大安寺感激涕零,连连称赞泽山门和大安寺的功德无量。
一时间大安寺祈福的人竟是比平常多了数倍,途径泽山的路人也都会驻足而立,朝泽山的方向拜上三拜才离开。
不仅如此,皇帝还赐下无数奇珍异宝给泽山门,又将大安寺修缮扩建了一番,这一系列动静下来,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朝廷亦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各方来早朝的官员都额手相庆,一个个面带喜色,简直比升了官职都要欣喜。
可有一个人却依旧是愁眉不展,那人便是这天下的主人,大渊国的天子元昌皇帝。
巍巍宫阙,殿宇辉宏,正有一个身穿朝服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穿过九里长廊,绕过金碧辉煌的宫殿,来到皇帝召见下臣的宣政殿。
此人是大渊丞相郑稷,皇帝忽然召见,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连飧食都没来得及用,便匆匆赶了过来。
内官通报后将他带进了殿内,元昌帝靠在软椅中饮药,随侍的就只有一个内官,其余内侍女婢统统不在,这样的情景通常意味着元昌帝的心情不算很好。
郑稷暗暗捏了一把汗,向元昌帝跪地行礼,元昌帝饮了一口汤药,皱了皱眉向身边的内官道:“这汤药的味道怎么如此苦?撤下去。”
内官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还是将药喝了吧?宋太医曾嘱过陛下,让陛下按时服用,不可懈怠。”
元昌帝有些不耐,怒声道:“撤下去。”
内官哪还敢再说什么,忙战战兢兢地收起药碗,退了下去。
郑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片刻后才听元昌帝道:“你可知朕为何传你前来?”
郑稷虽心中不明,却也知道定不是什么小事,他答道:“郑稷愚钝,还请圣上明示。”
一句话刚说完,便有两本奏折被扔在了郑稷脚边,郑稷叩了叩首,方才双手捧起奏折,打开翻阅,这两本奏折上写得不是别的,都是绥州洪涝一事。
绥州地小贫瘠,仅有三个郡,疫情泛滥尚未缓过来,前些日子又发了洪涝,百姓流离失所,导致绥州乱民暴起,惨不忍睹。
绥州王无奈之下请奏施援,渊廷当下便拨款数百万两白银赈灾,还派了镇南将军苏寒山前往绥州助压内乱,安抚民心。
而后绥州周边的荒蛮部落又趁乱来袭,内乱外患,加上饷银不足,使绥州的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哪知这消息传到渊廷,已是事发三个月之后,按理来说出现这样的乱子,不足一个月便能传达到朝廷,不知为何这么晚才将消息送达,以至落到此种境地。
元昌帝立即增兵数万前去镇压,方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但饶是如此,大渊兵力仍损失惨重,这种结果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这些郑稷都是知道的,他所拿的这两本奏折,其中一本是兵部侍郎弹劾绥州刺史的,他弹劾绥州刺史压制消息,知情不报,贻误战机,这才使大渊兵力损失惨重。
而另一本奏折却是绥州刺史弹劾兵部侍郎的,他说兵部侍郎贪赃饷银,假公济私,使饷银不足,财力亏空,方导致兵败。
而对自己压制消息的事,更是好好解释了一番,他说并非是自己知情不报,而是因苏寒山为防暴民造反,封锁了官道,方才使得消息没有送出。
这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片刻后元昌帝开口道:“郑稷,你怎么看?”,说罢,看到郑稷还跪在地上,便道:“起来回话。”
郑稷应了一声“诺”,方站起身来道:“臣以为,这两人虽互相推诿,但也都说的不无道理。绥州有此结果,有兵部侍郎贪赃饷银的原因,也有绥州刺史知情不报的原因。”
“苏寒山呢?你觉得此人如何?”元昌帝不予置评,又继续问他。
郑稷道:“臣与苏寒山共事二十余载,深知他的为人,此人虽有些食古不化,过于刚直,但也不是傻子,断不会糊涂到因为镇压乱民,而贻误军情的地步,他是军中之人,自然知道军情对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元昌帝叹了一口气,道:“也就是说,你认为绥州刺史诬告苏寒山,是他自己知情不报?那他如此做又有何目的?”
这个问题就问的极其敏感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兵部侍郎是大皇子允王的人,而绥州刺史却是三皇子衡王这边的。
这两人激化矛盾,就不只是贪赃饷银,知情不报这般简单了,而是触及到元昌帝最忌讳的一件事——党派之争。
郑稷正拿捏该如何回话,元昌帝便道:“说,大胆的说,朕赦你无罪。”
郑稷清楚,这向来是元昌帝避而不谈的一个话题,而元昌帝竟与自己主动提及,足以见他对自己的信任。
郑稷心中一阵感动,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抱拳道:“那臣便斗胆妄测,臣以为兵部侍郎贪赃饷银是真,但圣上拨银百万两,足以缓疫情、抗洪涝,贪赃饷银且不足以酿成大祸。”
历朝历代拨银赈灾,从朝廷拨下去直到用在灾民身上,都会经过各级官员的层层克扣,这已是一个众人皆知的隐秘,通常来说只要不会酿成大祸,皇帝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外敌来犯,饷银不足便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绥州刺史为了凸显这个问题击败政敌,便故意知情不报,还将罪责推诿到苏寒山身上,才使大渊损失惨重,绥州险些沦陷。”
元昌帝闻言望着顶上的檀木梁柱良久良久,方回过神来缓缓地道:“好,你说得很好,好哇,真是朕的两个好儿子。”
句尾字字咬地都很重,像是含着恨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伴随着元昌帝奋力一挥桌案,案上的玉杯银盏便统统砸到了地上,滚出去很远很远。
郑稷忙跪下劝道:“陛下,龙体要紧。”
“龙体......”元昌帝自嘲地冷笑一声道,“他们巴不得朕早死,好去登上龙椅,稳稳地坐上这个皇位。”
郑稷心中一阵悲痛,喊道:“陛下......”
元昌帝无力地摆了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这些人,朕一个都饶不了,朕要将他们满门抄斩,让所有人看看,朕还没有老糊涂,朕心里明白得很,若是再有人因党争之事生乱,那便是这个下场。”
杀鸡儆猴,元昌帝是动了真格,看来朝中要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了。
郑稷尚念着苏寒山,不禁问道:“那苏寒山也......”
“苏寒山倒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从不趟这浑水。”
元昌帝边说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不过,他苏寒山已然深陷于此,谁也救不了他,怪只怪,他的命不好吧。”
郑稷深深一揖,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此事不宜深查,若是深究下去,必然会将朝堂搅得人心惶惶,反而更容易激的乱党造反。
如此一来,只能委屈了苏寒山。
痛失一位忠臣,想必元昌帝也是无奈又惋惜,不过世事本来如此,忠臣又何如?
待郑稷辞去之后,已是夜晚。
元昌帝揉了揉太阳穴,唤内官过来吩咐道:“把义王叫来。”
义王亓承昱,乃是元昌皇帝的第五子,此子虽勤奋刻苦,但母亲却出身低微,就连党争,其余皇子也不屑于带上他。
亓承昱已年满二十,出落得挺拔健硕,五官端正,但神色上却是一副谦卑自持的模样,他既没有立过什么丰功伟绩,也没有犯过什么过错,放在众皇子间,是极容易忽视的一个存在。
元昌帝看着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的亓承昱,语气还算温和地道:“你可知道朕为何传召于你?”
亓承昱向来不被重视,忽然被父皇传召有些受宠若惊,他如实地答道:“儿臣不知。”
元昌帝饮了一口案上的茶,问道:“朕听说你与苏寒山家那位长子关系甚是不错,可有此事?”
亓承昱心里一沉,他知道苏寒山卷入了一场朝堂纷争,今晨苏致宁还为此事来找过他,向他打听内廷的动向。
亓承昱与苏致宁私下里关系甚好,情同手足,他自然也想知道元昌帝的态度,想来元昌帝就算再不重视他,也不会拿他如何,便答道:“确有此事,儿臣与苏侍卫乃莫逆之交。”
元昌帝点头“嗯”了一声,亓承昱辨不出这声“嗯”是何态度,只得跪在地上垂首听着。
“起来吧”元昌帝淡淡地道,亓承昱闻言方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来。
“在你看来,苏致宁是个怎样的人?”元昌帝边吹了吹茶水蒸腾的白雾,边问他道。
“苏致宁果敢沉稳,身手在一众羽林郎中也算得上佼佼者,颇有其父之风。”
“你可知道苏寒山玩忽职守,犯下大错?”
此话一出,亓承昱自知不妙,忙跪下道:“儿臣......儿臣知道。”
“知道你还敢与他称莫逆之交?”
亓承昱想助苏致宁脱罪,冒险把心一横,道:“儿臣以为,苏致宁是苏致宁,他父亲是他父亲,纵使他父亲有错,也与他无关,苏致宁向来正直勇武,儿臣称他为莫逆之交,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将头垂地很低,等待着父皇的苛责乃至盛怒。
可没想到元昌帝居然哈哈大笑,道:“很好,顶着被朕惩罚的风险仍能秉持正道,你比那些玩忽职守的一品大员,要明白的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