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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薄荷草 你身上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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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松溪镇那家客栈的时候已到了晚上。
在回来的路上,苏映雪大概知道了赵篷飞是一个江湖杀手,但因为生性好酒,为人仗义,半点没有做杀手应有的觉悟,因此而误过几次事,慢慢的也就没有人敢雇佣他了。
然而赵篷飞爱武成痴,刀术出奇的好,没有人雇佣他,他便靠通缉悬赏的赏金过活,悬赏的大都是官府奈何不了的恶贼匪盗。
那些被悬赏通缉的常常恶事做尽,臭名远扬,他杀起来也就毫无顾忌,几乎从未失过手,每次的赏金又都极其丰厚,得了赏金就去各地寻好酒,颇为逍遥自在。
三人在客栈落座,点了一些酒菜,赵篷飞看着店伙计拎上来的桃花酿,不禁皱皱眉,问道:“你们这里还有别的酒吗?要最烈的那一种。”
店伙计脸上堆着笑道:“最烈的就只有女儿红。”
“女儿红就女儿红,先来上三坛。”
苏映雪颇为震惊地看着赵篷飞拎了一坛酒“哐”地放在桌上,摘下塞子便往南轻飏面前的碗中倒去,倒了满满一碗,她却看到南轻飏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安然受之。
她在家看父亲喝酒,都是用很小的酒盅,往往喝几盅便罢,还从没见过这么粗犷的饮酒方式,一上来便是三大坛,用碗不用杯,说书先生常说江湖客豪放不羁,想来便是指的这个。
赵篷飞为南轻飏倒完了酒,托着酒坛子转头问她:“怎么样?小丫头要不要也来一点?”
苏映雪余光扫过南轻飏,看到他正看着自己,嘴边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便把心一横,喝就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好,自然是要来的。”
没想到这话却颇对赵篷飞的胃口,他闻言哈哈大笑:“小丫头好样的,只要跟我赵篷飞喝了酒,那便是过命的朋友。”
言罢便为苏映雪也满上,最后才在自己面前的碗中倒了满满一碗。
半碗酒下肚,赵篷飞才放下碗对南轻飏道:“我这次碰到一件极其蹊跷的事。”
赵篷飞闯荡江湖二十年,见多识广,他说蹊跷必然蹊跷,南轻飏问道:“什么事?”
“上个月我去建安城,见城东街口贴了一张悬赏令,竟赏金五百两银子,我正好没了酒钱,想都没想便将它揭了下来。”赵篷飞边说边将剩下的半碗酒倒入肚中,用衣袖不拘小节地抹了一把嘴。
南轻飏亦执碗饮了一口,等着他说下去。
“揭下来一看竟是当今三皇子贴出来的悬赏令,原来是因为被人抢了聘礼。但不知为何不交给官府去办,却在皇城通缉悬赏起来,想必是个麻烦事。”
苏映雪闻言一惊,低下头慢慢吃着碗中的饭,耳朵却是凝神去听。
只听赵篷飞接着道:“也不知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抢三皇子的聘礼。金尊玉贵的三皇子下重礼迎娶苏将军家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这本是一段佳话。”
南轻飏转头看了一眼如花似玉的苏小姐,不禁笑道:“确实是一段佳话。”
“可偏偏那贼人跟人家过不去,抢了人家聘礼害得三皇子颜面扫地不说,还硬生生逼得不堪受辱的苏家三小姐离家出走了。”
苏映雪听完一口饭喷了出去,捂着嘴直咳嗽,这套说辞不必说,定是出自她那足智多谋的二哥之口。
赵篷飞将剩的那半坛酒放在她面前,豪放地道:“来,压一压”
苏映雪千恩万谢地接过酒坛,缓缓倒入她面前的碗中,溢出来才发现倒多了。
赵篷飞又开了一坛酒,直接拎起来“咕咚咕咚”海饮了几口,继续对南轻飏道:“苏家的人据说碍于颜面连找都不找了,那苏小姐也真是可怜,好好一段姻缘落的这个下场。这贼着实可恨,我便想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挖出来,便追查了三天三夜。”
南轻飏问道:“如何?查出了什么没?”
“蹊跷就蹊跷在此处,我最后竟查到了当今大皇子的头上,正要查出来些眉目时,却有人在夜里将我约到一个隐秘的去处,如约给了我五百两银子,并叫我不要再查。”
“那......你可看到是什么样的人?”苏映雪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是一个黑衣蒙面,手执长刀的人,那人身手非同一般,我没看到他的模样。”
这不是与今日在烟霞峰上遇到的人一样么?难道这些人有什么联系?可明明今日那人是冲南轻飏来的,不是冲她,苏映雪百思不得其解。
“这银子来的莫名其妙,不明不白,我自然不放心,于是便去大皇子府上打听了一番。却听说皇帝大寿时,那聘礼竟然作为寿礼承到了御前,因为贴了悬赏令,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所以皇帝必然也知道,看到聘礼后大怒,气的连旧疾都犯了,大皇子肯定没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衡王跟允王为了她父亲的兵权明争暗斗,此时又因为这种事争得不可开交,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没空去为难她父亲,想至此便宽心不少。
赵篷飞犹自跟南轻飏兴致勃然地谈论着一路上的稀奇事,苏映雪一边听着一边望向碗中的琼浆,拿起碗来浅浅尝了一口,饮入喉中又浓烈又辛辣,不知有什么好喝。
她幼时偷父亲的酒喝,被抓了个正着,被狠狠责骂了一顿,自此之后便再也没喝过,此时喝起来竟与记忆中的味道不同,比之更为厚重强烈。
赵篷飞与南轻飏说着他只身闯入岐州十三坞拿人的场面,南轻飏边饮酒边饶有兴味地听着。
苏映雪极少饮酒,两碗酒下去,脸上已泛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已然醉了。
她忽然走到南轻飏旁边坐下,一把将他抱住,头埋在他衣服里轻轻摩挲,醉意朦胧地笑道:“你身上有薄荷草的味道。”
赵篷飞一笑,知趣地扭过了头。
被她抱住的人不可察觉地一滞:“你醉了”
“我没醉,我早就闻到了你身上有薄荷草的味道,好闻得很。”她抬起头来望他,双颊粉馥,眼眸水光盈盈,带着些懵懂的纯粹。
南轻飏默然地看着她,将她一把抱起,在赵篷飞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下转身上了楼。
喝醉了的苏映雪变的比平常温顺了许多,静静地伏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直到南轻飏把她放到榻上,刚要起身却被她紧紧地扯住了衣袖,拽在手里不让他离开,然后醉意朦胧地晃晃他的衣袖:“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
南轻飏噙着一丝笑,看着她道:“你很在意?”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苏映雪望着他,眼神里有些许的怅然。
南轻飏却是沉默了,看她的眼眸中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究竟是不是?”苏映雪将他的衣袖拽地更紧。
南轻飏被她拽地起不了身,顺势在榻上坐下来,伸手在她额上一弹:“原来你喝了酒竟这般难缠。”
见他不答,苏映雪放开他的衣袖去拉他的胳膊:“你不说就不放你走。”
话音刚落,苏映雪便被他反手拉入怀中,她虽是醉了也有些怔忡,脸上绯红一片,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来垂眸一笑,轻声道:“要我说什么?”
他的笑颜魅惑的使人沉醉,此刻竟离得她那样近,近的几乎让她忘了呼吸,仅剩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就这样望着他,深深的倦意袭上来,眼前俊朗的容颜渐渐变得模糊............
仲夏之夜,一轮皓月当空,盈盈如水,皎皎如盘。
月光洒在客栈的屋顶上,檐角上的神兽望月而立,既神圣又端庄。
赵篷飞枕着一只手臂半躺在屋顶上面,另一只手拿着他的酒葫芦,将葫芦里的酒悬空倒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口中,看上去甚为惬意。
酒正喝了一半时,一角浅蓝的衣袍映入他的眼中。
“哎?哪来一股薄荷草的味?”赵篷飞存心取乐,在他周围嗅来嗅去,甚为夸张。
南轻飏挑了挑眉梢,一把将他手里的酒葫芦抢了过来,这可是剩下的最后半坛女儿红,他今晚就指着它过活,赵篷飞连忙去夺。
南轻飏一看他嗜酒如命的样子,不禁一笑,终是让他夺了回去。
赵篷飞抢回了他的酒葫芦,才笑嘻嘻地问他:“你这是对小丫头动心了?”
南轻飏在他身边躺下来,不答反问:“我看起来很像动心的样子么?”
赵篷飞皱着眉头略略思索了一下,用手摸了摸下巴:“你身边向来不缺女人围着,图你皮囊的你避之不及,图你性情的你又敬而远之,反倒对这丫头例外,你不是动了心是什么?”
南轻飏望着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漫不经心地道:“她既不图我皮囊,也不图我性情。”
赵篷飞正拔开塞子饮酒,闻言问道:“那她图你什么?”
图他什么?那傻丫头除了想从他这儿混口饭吃以外,大概就只有那个目的,南轻飏悠然道:
“她什么也不图,只是想找我师父。”
赵篷飞闻言一诧:“她找修鱼做什么?难道也是为了七星疹?”
“大概是吧”南轻飏似乎有些疲累,并没有兴致再说下去。
赵篷飞侧过头来看了看他,见他已合上了眼,便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赵篷飞知道,他是因为三年前体内残存的余毒未清,才会容易觉得疲乏困倦,只能随身携着醒神清脑的薄荷草才会好些。
他向来在人前都是一副处之泰然,游刃有余的模样,也许只有在他面前才肯彻底放松下来,毫无防备地睡去。
夏夜星河灿烂,一片幽静,静的只听得到夏虫啾啾。
就在赵篷飞以为他睡着了时,带着倦意的声音却在耳侧响起来:“阿飞,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赵篷飞停下喝酒,不禁笑道:“这还用得着问,说吧。”
“我从靖和大师那儿得到一些消息,这次七星疹蔓延起来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为之。”
赵篷飞一惊,执着酒葫芦的手滞在半空。
南轻飏睁开了双目,望着满是星辰的夜空继续道:“二十年前的那次七星疹席卷全国,大安寺收留过不少颠沛流离的疫者,靖和大师怜他们衣衫褴褛,便以寺里的青络麻制成衣物送予他们,此种麻布只有大安寺才有,按理说已尽数随逝者入了土,可靖和大师却在一位疫者身上发现了这种布料的衣服。”
赵篷飞坐起身来,看着他问道:“你是说有人将这些衣服从坟里挖出来传播瘟疫?”
“不错,靖和大师亦是如此猜想。我在泸江东郊的一个村落里替一位妇人看诊,也在她身上发现了这种布料,这布料是在东郊附近的一家布庄所得,那家布庄叫钱记布庄。”
赵篷飞越想越是愤慨,怒骂道:“奶奶的,这帮龟孙子,竟然拿黎民百姓的命开玩笑,真是活腻味了。”
“说吧,让我做什么?是直接去杀了那帮龟孙子还是将他们的窝都连着端了?”赵篷飞摸着腰上的长刀,脸上已蒙上一层杀气。
“不急,此事盘根错节,没有那么简单,你只需去钱记布庄将幕后之人打探出来,再问出燕尾落霜草的下落即可。如今泸江东郊时疫泛滥,泽山门下山施救,到处打听我的下落,我须得去一趟。”
“泽山门的人寻你?这么说你要遇到那些老熟人了?”赵篷飞饮了一口酒,眉眼间尽是不可言喻的笑意。
南轻飏懒得理他,一把抢下他手里的酒葫芦,拔去塞子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全然不顾赵篷飞呜呼哀哉地痛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