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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药熬好端来时,顾子息躺在琅华怀里烧成一滩烫手的烂泥,鼻息滚烫断断续续喷洒在她脖颈上,眼睫湿漉漉的耷着,眼尾艳红得仿佛日光下最娇妍热烈的牡丹花瓣儿。

      他本生的清俊温润,此时口唇微张费力喘息,极深的墨色长发不管不顾地倾洒下来,衬着他雪白面色上泛起的红晕,映出别样的一番浓艳迤逦。

      琅华胳膊酸麻,可一瞥见怀里之人被熬得气若游丝的可怜模样,怎么也不忍心松开了。

      林行之亲自端了药来一勺一勺喂到昏昏沉沉的人嘴里,顾子息没有意识并不配合,皱着眉头不肯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被喂得急了,轻轻浅浅咳出声,把好容易喂进去的半勺药又呛出来,颤巍巍要去按心口,使不出力气又将自己憋得好半天才喘过气,好几回微微痉挛,心口起伏不定,四肢细细抽动,身子抖得如被风打落滚在雪里的破败花朵,需要被揉抚胸口好一会儿才能安定。

      “这该如何?”琅华抱着怀里软烫脱力的身子,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个小姑娘,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眼泪成串扑簌簌往下掉。

      她是心里没有这个新驸马,可饶是情分再浅,也不忍心看人难受成这副样子,何况他并不坏。

      林行之眼瞧着喝不下药的人情况愈发严重,再顾不得许多,一手捏住顾子息的鼻子,并未理会琅华的惊呼,另一只端着药碗的手便飞快将药汁尽数灌到他不得不张大的嘴里。

      顾子息被呛得浑身一抖,挣扎着要吐,被林行之捏紧了下巴不得动弹。于是便如一尾鱼般在琅华怀里辗转,睫毛不断抖动,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子都开始不安地乱动。

      不过一会儿四肢又开始抽动,身子一挺一挺,指尖都蜷曲起来。挣扎间衣衫滑落,露出本该光洁如玉的肩头,上面淤紫一片,高高肿起,里面血点斑驳发乌。

      琅华顾不得惊愕,小心避开这一处,轻柔地替他按揉心口,只是成效甚微。顾子息鼻翼翕动,努力吞咽药汁,间或发出阵阵闷咳,带动着手指都颤抖得厉害。

      如此折腾好一会儿,一碗药终于被喝下,他连呛咳都没了力气,人却在多重刺激下悠悠转醒。

      琅华看他费力掀开眼皮,见着她的脸,先是茫然,尔后愕然歉疚,人还没全部清醒,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他已明白自己这是发了病,于是想要起身,奈何气力不足,未撑了半分就又摔在琅华怀里,颤抖着唇想要说话。

      “你想要什么?”琅华以为他难受得紧了,赶忙低头问道。

      他眼前颠倒旋转,勉力喘息道:“我没事……婠婠……去休息……”

      琅华又气又惊,张口怎么也骂不出来,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怀里的人半阖的眼眸渐渐涣散,身子极小幅度的一挺,眸子便缓缓合上,不受控制的泛起一丝白。

      乌血沿着他的嘴角毫无声息地流出,他只是不时震颤一下,连自己咳出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行之默了默,手掌抵在他上腹用力一按,顾子息立时痛得身子一颤,哇的吐出一大口血,颤巍巍蜷缩起来,拧着眉头,长睫如快要断掉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你做什么?”琅华反应过来,护着怀里的人不再让林行之碰。

      他惨兮兮窝在她身前,任鲜血顺着唇齿往下流,疼得厉害了就颤一下,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轻得不仔细察觉压根儿听不到,也不喊痛,乖得跟只才生出来就断了奶被人扔到外头的猫崽子似的。

      猫儿还会撒娇呢,他可怜巴巴只知道忍着,生怕给谁多添了什么麻烦。

      凤琅华这个人,从小养在深宫里被惯得娇气率性,最是吃软不吃硬。从前顾二还在时,倘若不小心说了混话惹小公主皱了眉头,只消捂着心口软下语气哄她两句,她便被吃得死死的再使不出一点儿性子。如今顾子息气息奄奄呜咽着往床边躲,她护短的毛病一下子就冒出势头,一发不可收拾。

      林行之顺势收回手,只道:“亏空得厉害,要把瘀血都吐出来才好。”

      她低头看了半晌怀里病弱无力的美人,不禁问道:“他怎么病得这样重?原是从前就有心疾么,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晓得?”

      “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林大夫收拾着药箱,顶了一句又觉得不大妥当,于是道:“你们新婚,他有意瞒着你,自然不能让你发觉。”

      “况且这件事,也怪不得你。不要说殿下,连他爹娘都不能清楚。”

      瞧着小姑娘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神,林大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人,“他生下来身子骨就不好,只是内力强劲不让人发现罢了。今日发作得如此厉害,不过是挨了打身子太虚使不出内力的缘故。他心脉被我用银针锁住,只怕这一夜都不会好受,不过待明日银针效力一过内力恢复,便会好许多。”

      “殿下不必太忧心,累了就回去歇下便是。夜里他若喘不上气,也不必管,他命硬,死不了。”

      说罢,不顾琅华被他气得要将他瞪死的眼神,提着药箱施施然离去。

      琅华小心的将怀里之人侧放在床上,动作十分轻柔,细心避开他背上肩上的伤处。她替他将被子掖好,想了想,还是起身推门出去。

      丫鬟小侍都在外面候着,她打发他们去将明日的药备好,又吩咐人去端热水来。都安排妥当后,才安心地吁出一口气。

      不曾料到仅是那么一会儿,床上本该沉沉昏睡的人已然受不住。薄薄的锦被滑落下去,被顾子息蹬踹得只剩一小半儿虚虚掩在小腹上,他侧着身子不安地挣动,因着憋闷蜷曲冷白的手指无力抓挠心口,唇瓣微张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琅华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托着他虚软脆弱的脖颈助他按揉心口。似乎是难受得紧了,他瘫软无力的身子在她怀里一挺一挺,急切地想要呼吸,因不得章法,熬得人事不省就要下意识使内力,奈何脉络早已被怕他胡乱折腾反噬的林大夫封住,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四肢大开软倒在琅华怀里,头颈无力地后仰,墨玉似的眸子半开半合轻轻翻了翻,嫣红的眼尾滑出一滴泪来,泛紫的指尖细细颤动,下面裤腿被蹭起来,露出雪白笔直的一双小腿,虚虚蹭动着身下被子,双足难耐地不断蹬着床榻,一阵一阵痉挛激得他浑身打颤,发出微弱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他半阖的眸中黯淡无光,溢满无助难耐,涣散得不成样子。琅华一面小心托住他,一面加了两分力揉着他心口穴位,直揉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能缓缓喘上一口气,略痉挛的四肢不再挣动,只不时轻轻抽动几下,他累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薄薄眼皮下眼珠乱动想要睁开,终究因为太虚弱昏睡过去。

      琅华哪里再敢将他一个人扔在房中,亲自端来热水替他擦拭下巴上干涸的血迹。

      从前顾子期心疾发作,即便没有这样严重,也要腻在她身边眨着一双漂亮异常的眼睛讨巧撒娇,哪里像这个人,难受得厥过去都安安静静无声无息,仿佛连活着都怕惊扰了别人。

      都说顾家大公子庸庸碌碌最是温吞性子,可她怎么瞧,都越瞧他越是个琉璃做的小可怜儿,可惜终归被礼法束缚跟她绑在一块,不能有个真心爱护他的好娘子。

      顾子息乖乖巧巧侧趴在床榻上,待唇上血迹都被擦净后,琅华替他盖好被子,正要起身,不妨手被人轻轻扯住,床上的人依旧在沉沉昏睡,只是本能罢了。

      他的手因方才动作挣动间,指骨泛着青白,湿冷粘腻,动作又轻又小,只虚虚抓着她的小指不肯放开。

      琅华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轻柔小心地替他揉了揉僵直的手指,一寸一寸替他舒开痉挛的经络,放回被子里,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顾子息似乎委屈的皱了皱眉,终究没再有其他动作。

      后半夜琅华实在不能放心,干脆支着额头守在床头边。平枝秀安连同墨书都一齐来劝她,她望了望床榻上面色雪白气息微弱的人,怎么也没能挪开步子。

      这傻子都是为了她才折腾成这副模样,她于情于理都不该放手不管。于是挥挥手将几人打发出去,又吩咐秀安去将自己房里书柜上的小匣子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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