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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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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烛火昏暗,凤琅华坐在床榻前,青葱似的嫩白指尖拨弄着匣子里雪白的丸药,约莫有五六颗,香气冷冽扑鼻。
先前事发突然太过焦急竟让她忘了这药,她看着顾子息半刻钟功夫心悸了两回,蹙着眉头浅促断续的喘息,冷汗出了一重又一重,似乎愈发难熬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是有能让他好受的法子。
她取出一粒丸药用温水化开,扶起床上的人喂下去,药汤清甜并不苦涩,是以顾少安并不怎么挣扎,只是吞咽困难仍不免呛出一些,眼睫挣扎着颤了颤才睡下。
这回安稳许多,没一会儿功夫眉头渐渐舒展开,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她替他拭干净药汁,小声嘀咕了一句浪费,而后将小匣子扣好放到他枕边。
如此直到天明,顾子息再未有心口窒闷喘息不得的症状。
自马车上吐血昏迷以后,顾少安周身旧疾高热一齐爆发,神智昏聩间早已不辨世事,只当自己仿如堕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任凭他辗转挣扎也无力摆脱。昏沉间似梦似醒,竟感觉到有个小小的身子揽住他,温软轻柔,替他安抚住疼得让他恨不能掏出来的心脏。
他烧得眼前白光茫茫头痛欲裂,迷蒙混沌当中却模糊见到她的脸,大而明亮的眼睛如同天边最璀璨的星子,是他的小公主,纯真善良合该被人捧在手心里保护宠爱的小公主。
他的小琅华啊,是值得他遍体鳞伤拼尽性命去守护的人,哪怕她从不曾回头看他一眼,哪怕他罪孽深重到最终也不能与她并肩共享世间繁华。
她永远不会晓得,他只清醒了那么一瞬,她不甚清晰的面容却成为他徘徊于痛苦与放弃当中的苦苦支撑。正如她直到很久以后才能明白,原来凤琅华就是他的光,是他于黑暗当中苟活下去予他希望赐他勇气的唯一光亮。
“你醒了?”支着额角靠在床头小姑娘被他挣动的手指惊醒,见他已然睁开的眸子一片茫然,拧着眉头径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退了烧,便该不那么难受了吧?”
顾少安眸中空茫被讶异所取代,也仅仅是一瞬,眼底便又平静地只见一片激不起波澜的黝黑,他费力撑起身子,任她温暖的小手贴在额头上,待看到她眼底一片浅青,有些心疼道:“殿下在这里守了一夜?”
琅华打了呵欠,“你昨夜要吓死人,哪里敢走的。”一面又要扒开他的衣服去看他肩上和背上的伤。
顾少安一愣,慌忙掩住衣衫道:“已经好了许多,婠婠你不用……”
琅华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这个人,这会儿装什么矜持纯良,分明昨夜都被她看了去,更何况再早些他们连……
想到那一夜,凤琅华心底一阵怪异酥麻的感觉直往上冒,她被冲得有些烦躁,赌气般大力扯过眼前之人的衣衫。
顾少安久病脱力,没防备被扯得身子一歪,灌了凉气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衣衫被扯落露出削直的锁骨,肩头上瘀紫未消,背后上了药止住血,可伤痕依旧可怖得很,交错着爬满他整个背,单薄的肩胛骨一耸一耸如同垂死挣扎的蝴蝶。
琅华晓得自己又把驸马欺负了,有些尴尬地想要替他顺气,因为他身后没有一处能触碰而作罢,只得将他揽起来替他寻一个舒适些的姿势。
未曾料到顾少安如今清醒过来竟不肯乖乖任她摆弄,只咳得眼角通红蒙着泪推拒着她的动作,恼得她不由鼓着小脸气道:“你躲什么啊?横竖我们什么也都做过了,有什么好羞的?”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大公子险些又要一口气喘不上来,白皙的耳尖烧得滚烫殷红。
好歹身后伤口并未再撕裂开来,凤琅华看着勉力撑着从自己怀里起来虚虚倚靠在软枕上的人,心里不由一阵气闷。
顾少安方醒来,又呛了寒气,昏昏沉沉已是乏力,勉力撑住虚软的身子,从袖口滑出的腕骨清癯,捂着唇轻轻浅浅的咳嗽。
“你有心疾怎么不同我说?”她收回空落落的手臂,拧着手指问他。
他眸光微动,瞬了瞬目温和道:“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昨夜是不是吓坏你了?”许是咳久了的缘故,声音低弱沙哑,能听出他嗓子并不怎么好受。
琅华觉得仿佛有把小勺子在她心底刮过去,不疼不痒,就是莫名不大舒服,她皱了皱眉头,还未开口,听得眼前人又道:“我的不是,累你连好好歇息也不能。其实不过看着骇人,你不要放在心上,如今已经没事了。”
“谁放在心上了?”她似乎被戳中心事,着急忙慌的开口,语气略冲了些。
尔后自己个儿也意识到,没来得及解释,顾少安已笑了笑:“我明白。婠婠昨夜没睡好,快些回房去罢,不必再管这里。”
末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早起风凉,记得披件衣服。”
说罢,便要撑着身子下床替她找一件厚些的外衫,琅华见状,赶忙按住他,道:“不用,我不冷,你快躺着吧。”
她替他把滑落的被子盖好,犹犹豫豫站在床前不肯走,眼神飘忽了一会儿,终于一股脑倒豆子般憋不住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我是公主,父皇母后不会苛责我,顶多骂上几句罢了。你替我顶嘴,假使我昨日没有及时赶到,你再多挨几杖,说不准你夜里就要……”熬不过去四个字被她咽回肚子里。
她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气哼哼说完,不晓得眼底情绪早将她出卖的一干二净,是她还没学会掩饰的担忧后怕。
凤琅华以为她的驸马又要说一通为她声誉着想的长篇大论,哪料她一抬眼,就陷进他擒着笑意的眸子里,她不安地拽着衣带的动作顿住,却见顾少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什么脾气地说了一声:“好。”
声音温温柔柔跟团棉花似的,小公主愣了一下,什么性子都使不出来了。
她别过眼咳了咳,仿若无事地指了指他枕边,“林行之同我说你内力深厚没什么大问题,可我瞧着没他说得那么容易。里面是对压制心疾十分有益的药,一月一颗,虽说不能根治,半年以后也能好得八九分。”
顾少安垂目看去,果然见到枕边放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木匣,他听得她的话已心下了然,眸色黯了黯,将匣子拿在手里,掩去眸中神色朝她道:“婠婠累心了,我会好好收着。”
凤琅华见他如今气色不再灰败,自己又已经把药给了他,于是放下心,抛下一句“你记得吃,好好养伤”,便一眼也不敢看他地快步离去。真没出息,踏出屋前,她捧着薄红的面颊暗骂自己。
到底还是小姑娘,顾子息听见门合上的声响,笑着叹了口气。
他摩挲着匣子上的花纹,似乎想到了什么,自嘲地发出一声低笑。半晌,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连鞋也没穿赤足踩在地砖上,有些踉跄地走到柜子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匣子,顶好的整块紫檀,他细长白腻的指骨不着痕迹地颤了颤,把匣子好好放进去锁了起来。
甫一起身,胃腑里突如其来的绞痛激得他眼前一黑,他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扶住柜子,却怎么也没有力气,脚下虚浮得再迈不动一步。顾子息靠着柜门缓缓滑坐下来,有些发颤的手狠狠掐进胃腹,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霎时间消失殆尽,只一会儿便惨白得如同从河里爬出的水鬼。
地砖冰冷刺骨,腹中好似有数把锋利冰刃一齐翻搅,他蜷着身子疼得恨不能将上腹按穿,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他竭力忍住的粗重呼吸,冷汗一重一重将他背后才包好的纱布湿透。过了很久,一丝血线自他唇角滑落,他不甚在意的擦了擦,未按住胃腑的手顺势搭在涣散的瞳孔上,他认命般闭上双眼。
所有真相揭露的那一日总会到来,阴暗不堪的他会被扔在阳光底下,到时他又该如何呢?而在此以前,心底的煎熬与折磨会先一步将他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