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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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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传召在午后来得十分突然。
皇帝宣驸马觐见,却并未召和淑公主。顾子息记起昨晚遇到的贺檀,已大致猜到缘由,只是未料到会这样快。
琅华向来有午睡的习惯,他便拦住了要去通报的下人,吩咐他们不要惊扰公主。只收拾妥当后随使者入宫。
果然,殿上帝后满面怒容,皆是一副失望愤然之色。令他诧异的是,陛下竟将顾相也召来,他在父亲面上见到失望与难堪,心中一时酸涩翻涌,只得错开目光,深深跪伏下去。
“驸马,朕将和淑好好托付给你,你就是这样辜负朕?辜负朕的女儿的?”皇帝震怒道。
顾子息垂首恭敬道:“臣不敢辜负公主。”
皇后按捺住心火,问道:“有人同本宫说,见到你昨晚出现在春风楼,是真是假?”
听及此,他明白只是贺檀来告了状,帝后并未真正盘查,倘若他矢口否认,可真是要将小姑娘查出来了。于是作出惊愕悔恨的模样,抖着嗓子道:“臣罪该万死。”
“啪”的一声,是皇帝抄起案前砚台直直砸到他肩上,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成亲三日就去寻花问柳?罪该万死?你万死难辞其咎!认得倒是干脆。”皇帝指着顾子息朝一旁的人道,“顾相啊,你瞧瞧,这就是你们顾府的好儿子!”
男子寻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前朝更有驸马娶七八个妾室的先例。只是如今才成亲几日,说起来委实过分。更何况本朝只一位嫡出的和淑公主,被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雪娃娃,看得甚至要比江山天下重要,怎么容得他如此糟蹋?
顾相亦知陛下对幼女向来疼惜溺爱,比眼珠子还宝贵。于是也上前跪下道:“陛下恕罪。孽子之过,皆因臣教子无方,愿陛下责罚。”
顾子息唯恐父亲真的被自己连累,忙道:“臣德行有失犯下大错,愿一力承担罪责。”
“一力承担?”皇帝反问,冷笑道:“你此时倒是好威风,想来昨夜也是这般无所畏惧了,当真以为朕不敢对你如何?”
殿下父子二人将身子伏得快要低到地上,皇帝眼底愠怒翻滚,终是顾及顾相忠心一片,转而沉声道:“驸马既然这样有担当,就自去领四十脊杖吧。”
殿中人皆是一惊,须知常人受二十脊仗便要卧床数月,遑论四十。陛下恐怕要将驸马往死里打,横竖打死了也好给小公主许个新夫君,好过成婚几日就要找烟花女子的风流浪荡子。
顾相忙要求情,却见到儿子悄悄摇了摇头,示意他勿要再出声,不要白白连累了他自己。
小公主新婚被扣了顶绿帽子的事过于羞耻,如此审问要做得隐秘些才好,是以殿中并无宫侍。顾子息自个儿去殿后领罚时,掌刑的太监愣怔怔看了眼前风光霁月的驸马爷许久,才明白过来他就是挨自己板子的人。
两个太监并不晓得顾子息犯了什么大错,可上头既然吩咐下来,就算面前是公主她夫婿,那也不敢怠慢作假。
初始打下来,背上一片火辣辣痛得顾子息咬唇才能压抑住将要脱口而出的嗯哼声,待□□杖以后,便是已经疼麻了,只身子随着打下来的脊仗时不时轻颤一下。
来时路上他便已服下抑制心疾的丸药,此时重刑下竟生生又将旧疾激出两分。顾子息趴在木凳上,一阵阵发冷,眼前明明灭灭昏暗颠倒,连喘息都费力,已是强弩之末。
“这,这……似乎昏过去了?可怎么是好?”一个小太监皱着脸道。
另一个看着衣衫被血染透,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发的顾子息,也犯起难,踌躇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道:“打吧,这才打了一半儿,不够数啊。”
话毕,方要执起脊杖,却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兀地吼道:“你们在做什么!”
不远处锦衣华服的小姑娘疾步走来,头上身上钗环首饰叮当作响,一张小脸柳眉倒竖嘴角紧抿,怒气冲冲仿佛要吃人。
两个小太监吓得慌忙将手里脊杖丢到地上,直直跪下来磕头。
打人家夫君让人家抓了个现行,他们如今小命难保。陛下的命令?可眼前这位,是陛下的命啊。到时候和淑公主去陛下面前闹一闹,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群下人。
琅华午睡醒来听得驸马被召见的消息,心下没由来不安起来,果然一进宫,就听得顾子息被罚的消息。
她急慌慌赶过来,看见的便是自家驸马被打得背上鲜血淋漓,毫无声息趴在那里,狼狈得要命。
“他犯了什么错,值得你们下那么重的手?”凤琅华蹬了那两人一眼,蹲下身子去看顾子息。
小太监吓得话都说不连贯,只道是陛下的旨意,他们并不清楚缘由。
“打了多少了?”
“回,回殿下……有,有……二十二杖了。”
凤琅华倒抽一口凉气,二十二杖?这人怎么受得住的?
再看面前之人,面色雪白,眉头紧皱,眼睫闭起,下唇血迹斑驳,几缕黑发粘在面颊上,虚弱得像要立马断了气。
他的手垂下来,指骨青白,指尖堪堪触地,也是毫无生气的模样。凤琅华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凉得跟捂了块儿冰没什么差别。
琅华来时有机灵的小太监去报了信,便是这会儿,帝后已然赶来。
“婠婠,你这是在做什么?”皇帝看着小女儿道。
琅华抬头,有些不解地愤愤道:“父皇,驸马犯了什么事,要受那么重的责罚?”
“他……”皇帝刚要说话,皱眉看了看周遭宫人,挥挥手将他们都打发下去。
只是见到小女儿心疼的模样,皇帝不免拉下脸道:“婠婠,你在责问朕?”
凤琅华一时摸不清头脑,她往常也耍过小性子,没大没小惯了,皇帝不曾如现下一般发火。
倒是皇后忍不住开口劝道:“婠婠,你年纪小,有许多不懂,你父皇罚顾子息是缘由的。”
少女看着身边人即便昏过去了,仍不时痛得微微抽搐,不由犟道:“那父皇和母后便告诉儿臣其中缘由,何必瞒着我。”
几相争持下,终于皇后不忍见女儿再这样傻到为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辩驳,只得叹道:“你不知他昨夜竟,竟……去了青楼。婠婠,是母后对不住你,没给你挑个好人家。”
凤琅华呆住,昨夜去春风楼的不是她么?怎么就成了顾子息?倘若如此,那么父皇母后其实并不知她去了青楼?
如此,原是顾子息替她顶了罪?
她眨了眨眼,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忙开口道:“是儿臣……”
“婠婠……”
她只说了几个字,却感到手里的冰块儿动了动,握住她的手,接着是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她偏了偏头,竟是方才还昏过去的顾子息不知何时醒了来。
“你为何不许我告知父皇真相?”马车上,小公主扶着坐都坐不住的驸马道。
顾子息背上与心口的疼痛一齐爆发,痛得浑身发抖,身子却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由着小姑娘抱住,头枕在她肩上,费力喘息。
“你年纪小……”
年纪小年纪小又是年纪小,凤琅华气得想跳起来骂人,碍于身上倚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作罢。
统共只比她大四岁,讲起话来老成得要命,办事却不动脑子,她忍不住呛道:“难不成父皇母后能打我四十脊杖吗?要你来逞强?你怎么这样死脑筋,不会给自己辩解的吗?由着他们打?”
为自己辩解?顾子息眼底生出一抹温柔,他的小姑娘,真是单纯善良得想让人好好疼惜。
他头晕得厉害,身上没有一处好受,仍撑着温声同她道:“你姑娘家家,总要顾忌名声,我……”
话未说完,再忍不住闷咳出声,身子软得止不住向下滑去,凤琅华忙托住他,却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却是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些,偏头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一沉没了意识。
她紧紧抱住他滚烫虚软的身子,怔怔看着他雪白的脸色和唇角的鲜红,一时竟慌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