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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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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琅华一番收拾到了前厅,果然见到顾子息已端坐在那里。见到她来,似乎想要起身,身子方直起一半便脱力般坐下去,有些抱歉得同她笑了笑道:“婠婠先用些饭,一会儿还要回顾府。”
琅华见他面色并不好,多少带了病容,少不得问上一句:“驸马今日喝药了没有?身子可好些了?”
顾子息身边的书墨听见公主询问,方要开口,就听得自家公子温和道:“已服过药,好了许多,没什么大碍。”
琅华皱着眉头去瞧他眉目间遮掩不住的憔悴,并不对他的话十分信服,却还是顺势点了点头,再不多言。
桌上整整齐齐码了十几张小碟子,小馄饨、银耳粥、牛乳糕、酥酪卷......样样精致小巧,没怎么被人动过。琅华有些疑惑地朝对面那人干净的碗碟里瞧了瞧,眸光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还生着病,想必没什么胃口。
顾子息眼前泛起团团黑雾,勉强支起酸软无力的身子,让旁人觉不出差异。他近乎一夜未睡,将天明时烧的愈发厉害。墨书替他煎的药才喝下没有半柱香就被他尽数吐出,最后不得不吞了两粒丸药。面上薄红终于褪下去,只是骨头烧得酸麻,心口窒闷有些难以喘息。
面前的小公主慢条斯理将牛乳糕塞进嘴里,想是自幼习得宫廷礼仪的缘故,动作极规范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年纪尚小,免不得带些少女的娇憨,十分可爱。顾子息眼底柔和更甚,仿佛连不适都少了许多。
早膳用完,就该动身去顾府请安。
顾家小儿子死了没有半年,大儿子就娶了亲,娶的还是先前与顾二定下婚约的和淑公主。晓得内情的人不免诟病,因不敢妄议公主,只暗地里取笑顾子息没心没肺吃相难看。城中公子提起,皆皱着眉头道顾家大公子平日看着温吞有礼,实则最是工于心计,不知将这一天筹谋多久。
顾相膝下统共只有两个儿子,如今最出色的那一个丢了性命,不免苍老许多。琅华同他请了安,又寒暄几句,忍不住问道:“今日为何不见夫人?”
顾相面色一僵,苦笑道:“她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见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皇后与顾夫人是昔年手帕交,琅华年纪更小些时,顾夫人常带着小儿子来宫中作客。她从来都偏爱小儿子,不加掩饰地将全部疼宠都加诸于顾子期身上。那时,琅华没怎么见过顾子息,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在顾府遇上过一回,温润的少年待人客气有礼,似乎比弟弟木讷许多。
她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新驸马,见他眼神黯淡,将嘴角轻轻抿起,朝着顾相躬身道:“父亲,我去向母亲请安。”
顾相望着大儿子的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去。
顾夫人的厢房离这里不远,琅华正坐在前厅饮茶,忽然听到厢房中穿出女人的尖叫声和咒骂声,隐约有“杀人”“去死”此类的字眼。
有丫鬟匆匆忙忙闯进来:“老爷,您快些去看看,夫人与公子闹起来了。”
顾相面色大变,匆忙放下手中茶盏就朝厢房走去。琅华心下有些不安,也皱着眉头跟了上去。将行至房门时,听到女人的清晰的哭喊声与瓷器碎裂的声音。
琅华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夫人,在她记忆里,那一直是个温柔和顺的女人,永远端庄淑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会温柔地将她抱起来道:“公主愈发像皇后了,真是漂亮。”
可她现在被丫鬟架着,头发散乱,面上泪痕斑驳,一双眼赤红如血狠狠瞪着顾子期,仿佛要将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生吞活剥。
顾相深深看了顾子期一眼,忙上前将夫人揽住哄劝。又叹气道:“子息,你先带公主出去。”
琅华这才将眼神移到顾子息身上,他低着头不发一言,额上有血迹顺着眼角面颊流淌下来。琅华大惊,忙拽住他问:“你还好吗?”
他被扯得一个踉跄,缓缓抬眼去看那个面色焦急的小姑娘。空茫的眼神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般聚起光,惨白的薄唇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无碍。”
琅华几乎要被他向来如此的淡然逼疯,心下烦躁异常,皱着眉头去吩咐瓶儿请大夫来。
顾子息与她一同站在回廊上,初秋正午日头毒,湖面被照得波光粼粼,水光刺得琅华眼睛生疼。
“我没有事,不用再去请大夫添麻烦。”听得她与侍婢交谈,顾子息终于回了神,温声道。
琅华面颊被烧的热痛,一时间不耐更甚,不由脱口道:“被亲生母亲伤得满脸是血,你这样入宫去见父皇母后才是麻烦。”这话说得冷硬讽刺,分明带了些许嫌弃,连她自己都愣住。
顾子息听闻,面色白了白,想到她与母亲和弟弟的关系亲疏,便已明了。于是再不作声,只轻轻道了声:“抱歉。”
琅华被他这一句扰出几分怒火,咬了咬唇转身离开。顾子息望见她孩子心性的动作,晦暗的眸中划过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额上的伤口是被顾母用茶杯砸的,虽用了十成十力气,却不深,没伤及骨头,只是看着有些可怖罢了。
待下午坐上赶去皇宫的马车时,琅华讶异地发现他额头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瞧不出来。
“你额上的伤?”她想起自己毫无缘由的使了一顿性子,这会儿有些羞得不敢开口。
顾子息倒明白她的心思,只当作无事发生般淡笑着回道:“血迹看着有些吓人,其实并不多么严重。”
琅华点了点头,半晌,又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你,还疼吗?”
顾子息眼里染上惊诧,随即唇边笑意深了几分,摇头道:“不痛。”
见她一脸懵懂,睁大的眼睛里有掩不住的倦意,他有些好笑道:“婠婠,你若累了便先睡一会儿,待到了我喊你。”
她毕竟年纪小,又午睡惯了,早就神智昏昏困乏难忍。听得此言耳朵一热,却也安心将眼睛闭上了。
顾子息眼底宠溺更甚,见她已安然睡下,横在上腹的手不自觉摸向额头。
还是有些痛,不过已没什么大碍。伤口被他用脂粉遮好,不然要吓坏了她。倒是低热缠绵未退,耗得他浑身酸软。
撑着身子到宫里时,他已然胸闷难忍。晓得恐怕旧疾复发,顾子息暗暗运起内力压制住。他轻声哄小姑娘起身,琅华睡眼惺忪,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掌,撒娇一样嗔道:“子期,你不要闹我。”
这话甫一出口,她已清醒过来,看清楚面前清俊的脸骤然白下去。她怔住,慌忙松开握着他的手,面色有些赧然。
仅仅是一瞬,顾子息神色恢复如常。并未多言,只温柔地伸出手。琅华尚未回神,由着他将她扶下马车。
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活了十六年,头一回没在宫里过夜。见到帝后竟霎时间红了眼眶,只喊了一声“母后”就钻到皇后怀里去。
皇后怜惜地搂着她,“都成婚了,还这样胡闹,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虽有责怪,眼中却满是关心宠爱。
皇帝看到殿下顾子息垂手而立,又见女儿抽抽搭搭好不可怜,唯恐琅华新婚之夜受了什么委屈,不免沉声道:“和淑年纪小,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要驸马多担待。朕与皇后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不免将她宠得娇惯些。然而她身为大周公主,有些脾气也是难免。”
顾子息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正恍惚见听到皇帝的训斥,于是掐了掐手心使自己清醒,温言道:“公主心性烂漫,性情天真,十分可爱。臣看着公主,只觉得没有一处不好。”
如此皇帝的面色终于缓和些,吩咐宫婢赐座。
晚间用膳时,琅华耍赖要坐到皇后身边去,又贪吃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醉意朦胧。待宫宴散去,她已醉得不知身在何处。顾子息望见她一副娇憨模样,于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就要从宫娥手中接过她。
他晚间没用多少饭,只喝了几杯酒,此时胃腹里闹腾得厉害,被他用内力压住。皇后见他待琅华十分珍视小心,心中安慰许多,却仍道:“婠婠还是小女儿家,难免犯错。子息你多让着她些。”
又见顾子息应了声,于是慨叹:“若你弟弟还在......”话说了一半止住,她满面遗憾可惜。
顾子息眸色闪了闪,行过礼后打横抱起琅华,费力将咳嗽咽了下去。若是子期还在,哪里能轮得到他?这样的道理,他再是明白不过。
路上凤琅华起来过两次,每回都抓着他的衣袖问他子期去了哪里。眼睛雾蒙蒙的,一脸委屈难过。他心中泛起疼痛,仍然耐心哄劝。
直到了公主府,他将琅华抱进卧房,替她盖好被子,才转身嘱咐两个丫鬟好好照顾她。
安儿胆子大,疑惑地问了一句:“驸马不同公主一起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