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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   琅华来时,顾子息房门紧闭着,里头一点儿声响也听不见,她略拧了拧眉,挥挥手打发下去要通报的小厮,径自推了门进去。

      屋内两扇窗半开着想是忘了关,时辰还早,因已入了秋,连透过薄薄云层的日光都泛着寒气,她一脚踏进来,被清清冷冷的药气和着凉风扑得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待在这里,身子怎么能好得起来,她心想。

      绕过屏风,榻上的人还未醒,正侧身朝外躺着,阖着双目,面容平静,薄被搭在腰间将他清瘦的身子掩了一半,睡姿十分安稳端正没有半分不妥。

      琅华将粥碗搁在桌子上,放轻步子到床头唤了一声驸马。那人似睡得颇沉,眼皮都没动一下,呼出的气息有些重。

      “顾子息……”琅华又叫了遍名字,声音略大了些,他仍旧没有反应,琅华只得轻轻推了他一下,触手有些热得不同寻常,她下意识去探他的额头,不多么烫手,果然是起了低热。

      连生病都这样安安静静的吗?平日里也颇会照顾人,处事周到稳重,怎么总把自己照料得一塌糊涂,跟个孩子似的。

      还是喝醉了讨人喜欢一些。她蓦地想到他醉得糊里糊涂含着她手指的懵懂模样,温热的触感仿佛仍留在指尖,一张脸腾得烧红起来。

      睡着的人终于动了动,眉头有些不适地拢起,手却不自禁压向小腹,发出一声低弱细微的闷哼,倘若不是屋子里太静而她又离得太近,是决计也听不见的。

      他竟何时又落下个腹痛的毛病,琅华试探着将手伸到他捂着那处,方摸到一点儿,却见到睡得沉沉的人瑟缩一下捂紧小腹不肯教她碰,眼睫剧烈抖动,挣扎着想要掀开。

      琅华见状忙缩回手,站直身子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床上的人轻咳两声,慢慢睁开眼睛,因初醒来眼前看不大清明,眸底带了点儿藏不住的茫然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光。

      “婠婠?”见到她在这里,顾子息面上有愕然掠过,蓦地反应过来,那抹惊讶化作内疚,而后就要撑着起身,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不得不顿住动作闭目喘息,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白腻的额角上瞬时铺了层细密的冷汗。

      待眼前团团黑雾散去,他方忍着头晕道:“抱歉,我睡昏了头。”

      说罢,身子还晃着就要掀被子下床,琅华看得心惊,忙按住他的手,低斥道:“还折腾,不知道自己起了烧吗?”

      什么睡昏了头,分明是病昏过去。她撇了撇嘴,替他将被子盖好,“不能喝酒非要逞强,最后还不是要受罪。”

      她好像真的生了气,两颊有点鼓,小嘴张合着念念叨叨像宫里的管教姑姑。顾子息愣了一下,而后半倚在床头不再说话,只任她斥责,头晕心悸还未全消散了去,眼神却愈发柔和,嘴角有些微的上扬。

      琅华正抱怨着,冷不防一抬眼陷进他温柔和缓的笑意里,跟摔到团软绵绵的云朵上似的,轻飘飘晃了晃才缓过神来,耳尖又烫又麻,不由恼羞成怒道:“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觉着自己做的很对吗?”

      顾子息嘴角抿了抿,眼底笑意更甚,十分听话地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你昨晚还……”咬我,她顿了顿,待看到他疑惑的神情时,收住话头。罢了罢了,她还打了他一巴掌呢,不记得最好。

      “你昨晚喝多了。”她舌头打了结,有些生硬转道。

      顾子息点了点头,可脑子混混沌沌怎么也记不起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回府以后哄着她去睡了觉,再后来就是刺骨难忍的痛意。想到险些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掉肚子里的孩子,他本莹白的面颊褪去血色,勉力压下心里的不安,有些歉然地朝小姑娘保证道:“以后不会了。”

      他本就刚醒,不觉带了点儿困倦疲惫的鼻音,又因低烧无力,声音更是低哑,却是十分郑重恳挚地说了那么一句。

      小公主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着自己驸马只着了单薄中衣靠在那里望着她,柔软漆黑的长发尽数披散下来,面色如蒙了尘的玉,连牵起的唇瓣都素白没什么血色,漆黑的眼睛里却十分柔和带着诚恳,如有水草在荡啊荡晃出浅浅的涟漪,她便忽然什么责怪的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只觉得仿佛有成串的小泡泡咕噜噜从心底冒上来。

      他这样一认错,琅华上来的脾气立时被磨得烟消云散,竟有些接不下去,只得板着脸含混应了一声,又作出不经意的模样道:“我带了粥来,你若饿了就用一些……不饿就算了。”

      顾子息耐心地听她眼神发飘地说完一番话,掩在袖中的手掌悄悄抚了抚小腹,笑着温声道:“果真有一些饿了,多谢婠婠。”

      本作着腔势的小姑娘听得,露出点儿早知你如此的骄傲神色,藏也藏不住,还未待他再说一句话,只回身自顾自去端粥碗。

      顾子息看着她纤细小巧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

      滚烫的白粥已晾得温热,入口正好,凤琅华只当没瞧见,避开他伸出要接过碗的手,径自用小匙舀了一勺到他唇边。

      她母后病了时,父皇就是这样做的,从前嫂嫂不舒服,哥哥也要亲自喂饭,这在她看来是顶正常的事情,倒无关乎喜不喜欢,只觉得是夫妻间应当履行的。

      顾子息愣了愣,见她一脸认真,不再多言,张嘴将粥咽下。

      如此喂了约有小半碗,他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滑到肩上的乌顺发丝随着动作垂下,竟有点儿无辜委屈。

      琅华瞧了一眼碗,眉头不禁拧起来。她幼时有西域使者前来朝拜,带来只极漂亮的长毛猫儿,她看得欢喜,就留在宫里养着。猫儿挑食,吃得极少,宫人们照料它费了不少功夫。可她如今瞧着,就连当年那只猫儿也比自个儿眼前这位驸马吃得要多。

      顾子息因在病中本就没什么胃口,又害喜害得比常人更厉害,吃下这些已是勉强。却见小姑娘将信将疑地又舀了勺粥,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才不肯教她喂了。

      他心底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乖乖张嘴。

      绵软清淡的白粥跟鸩毒似的,只逼得他一阵阵恶心反上来,雪白的面颊已然冷汗涔涔,眼底腾起一片水雾,喉结上下不住翻滚。

      琅华觉出他不对劲,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就看到他再忍不住用苍白细长的手指捂住嘴,偏头干呕起来。

      几乎将没喝下多少的粥尽数呕出,他眼里水光迷离,腰都折下去,小腹处单薄的衣料被他攥得褶皱不堪,吐得很是艰难辛苦,间杂着抑制不住的咳嗽,呕得撕心裂肺,直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

      琅华眼见着他肩胛骨剧烈颤抖起伏,摇摇晃晃的身子就要向一旁栽去,慌忙扶住他一下一下顺着他脊背,顾子息昏沉当中被人抱住,脱力的身子软得要坐不住,他眼前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汗湿的额头抵在琅华脖颈处,晕得说不出话,只是微张着唇粗喘,心口如有闷雷一刻不停地击打。

      “怎么回事?”她搂住那人,焦急地问道。

      顾子息耳边嗡鸣,听得她声音似从天边传来,却无力应答,只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喘着道:“无事……歇一歇,便好了。”

      琅华只当他是胃疾发作,必是昨夜里酒饮多了的缘故,叹了口气将小手捂到他上腹转着圈揉起来。

      揉了一会儿,手下那处不再冷硬抽动,她才闷闷地道:“怎么总也不好,还想要和你去灯会呢……”

      过几日京都要办灯会,往年那一日街道上皆是热闹非凡,琅华性子跳脱,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日子,从前常与月阑一同去,今年若照旧喊着月阑倒也没什么不妥,却没由来地想要和他一起去。

      她语气颇失望,怅然间听得被她揽住的人低低说了一声:“好……”

      心中不觉生出点儿诧异和激动,被她别扭地压下去,小声道:“可你身子不舒服,哪里能陪我去。”倒是有几分小女儿家软绵绵的撒娇之态。

      “并不多么严重,那时必定就好了,”顾子息忍下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苍白着脸笑道,“到时带你去买兔子灯,秋露酿,还有归云斋的糕点……”只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

      “谁要这些了。”琅华当即反驳回去,耳后悄然爬上一片红晕。

      虽然兔子灯确实很可爱,秋露酿十分难得,归云斋的糕点更是又香又甜……她仔细想了想,踌躇半晌犹豫道:“若你喜欢这些,我倒可以陪你看一看尝一尝。”

      却听得方才还喃喃不休的人只含糊应了一声,再无声响。她低头看去,他竟已倚着她睡着了,羽睫乖顺地耷下,鼻翼轻轻翕动,柔和的面庞如玉生晕,温热的呼吸绵长,轻轻喷洒在她脖颈处。

      这人……

      琅华扶着他躺平,替他将黏在面颊的发丝拨开,他略皱了皱眉,眼睫挣扎着颤抖两下终究没能抵得住汹涌的困意,只一瞬又平静下来。

      她指尖自他清隽的眉骨移至挺直的鼻梁又滑下,恶作剧般捏住,待他轻咳两声不得不张开素白的唇瓣喘息时,才肯放开,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呐,这是你自己承诺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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