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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倘若真正不想活了就尽管去一刀抹了脖子,也痛快干脆,何必费劲巴拉折腾出这副死样子。”

      天将明未明,朦胧泛出一抹鱼肚白,公主府的卧房当中,京都城西济世堂林大夫顶着两个硕大的青黑眼圈儿坐在桌旁,面色沉得要滴出墨汁。

      他好歹是徐神医的爱徒,不说多么金贵,平日里也被人恭恭敬敬尊称一声林大夫,连寻常出诊都要提前小半月约好日子,如今却被人半夜用打雷似的砸门声砸醒,使唤得如同公主府家养的医奴。

      林行之重重扣上药箱,累得白眼都要翻不出来,他合该是欠了他们的。

      而他口中骂着的人,正脱力地伏在床榻上探出半个身子撕心裂肺的干呕,额上细密一层冷汗,被打湿的长发黏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似是小腹痛得厉害,他蹙着眉头一手紧紧抓着那处的衣裳料子,一手颤抖着勉强撑在榻上,摇摇欲坠。他吐得极其费力,折腾许久不过几口混着血丝的酸水,直将眼眶呕得通红仿佛抹了血才将将止住。

      昨夜顾子息作为和淑公主的新驸马,于宫宴上被几位皇子灌得烂醉,待回府时已连步子都迈不稳当了,由小厮半架着才踏进府。

      公主本不放心,却被醉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才好容易拾回两分清醒的驸马哄劝着回了房。而琅华才走了不久,顾子息便不大好了,本该醉得睡死过去的人在下半夜清醒过来,脸色惨白捂着小腹痛得辗转反侧,衣衫被冷汗湿了好几重,饶是咬紧牙关也止不住的闷哼出声。

      墨书整理为他换下的衣服时发现衣摆处竟有斑斑血迹,不放心地回去查看,却见到自家公子蜷着身子躺在床上,半阖着眼痛得已然神智都不大清醒,只紧紧护着小腹,紧咬着嘴唇发出破碎低弱的呻吟。

      分明疼得快糊涂了,仍不忘颤抖着手勉力拽住他让他不要告诉公主,一句话断断续续尽是气音,说一个字便要痛得打个哆嗦,到最后张嘴只是压不住的痛吟,被汗蛰红的眼睛都快睁不开。待墨书火急火燎将人请来时,顾子息已面若金纸痛得昏过去,双目紧闭气息奄奄,惊得林行之又是行针又是灌药,好容易把人救安稳了,却是一搭脉沉下了脸色。

      再后来便是现下一番情景。

      墨书一面心急地拍着公子颤抖单薄的脊背,一面递去温好的茶水。顾子息轻喘着起身,只闭目摇了摇头,方要说些什么,未料到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激得他立时又折下直起一半的身子,呛咳着几乎要五脏六腑尽数呕出来,溢满痛楚的眼底蒙上层虚虚的水雾挣扎着将落不落,护在小腹的手用力收紧。

      林行之眯着眼睛敲桌板,冷着张脸一言不发敲得颇有节奏,待榻上之人连吐都要没力气,颤巍巍要往床下栽时,他似早预料到般站起身,几步上前将顾子息捂住小腹的手扯过来,于腕内几个穴位重重揉下,“顾公子,你不要同我说,你不晓得自己肚子里怀着个孩子?”

      他自然知道。

      一月有余,算下日子,恰好是才成婚时怀上的,他们统共也只有那一回罢了。

      病得久了,即便不能精通医理,寻常诊脉也通晓几分,察觉出自个儿不对劲时,待搭出珠滚玉盘的滑脉,已断出一二。这样凑巧的事,说出去都少有人信,他一生没什么好运气,原是皆一齐攒着给这个孩子了。

      顾子息微仰着头靠在身后高高堆起的软枕上,难受得紧了,头还晕着,眼前一片朦胧模糊泛着白光,虚汗如冰冷玉山之上陡然化去的积雪滚滚流下,喉结翻滚着拼命压抑,许久,才勉强平复下来,颤着眼睫低喘道:“行之,多谢。”

      “被打得命都要没了半条,还能揣住个孩子,也是奇了。难怪要饮那么多酒,原是生怕这团肉不能掉了呢。”林大夫放下床上之人没什么力气的手腕,凉凉嘲讽道。

      他听得此言,黯淡的眸光颤了颤,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待想到什么后,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一言不发地收回手又重新捂回小腹,心有余悸怕些什么似的。

      林行之最不愿意瞧他这副欲言又止慢慢吞吞的模样,别开眼神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的身子,怀个孩子终究比寻常人辛苦艰险多了,回头我多开几副方子慢慢调理。也好叫琅华对你多上上心,好歹有了她的骨肉,不能再任你胡闹下……”

      “不要同她讲。”低哑的声音蓦然打断道。

      “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这个孩子怀的不……你方才说什么?”林大夫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瞧他,又惊又怒,“你没有和她讲?有了孩子也瞒着,顾子息,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子息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震得有些心悸,皱了皱眉头轻咳了两声才道:“现下不合适,她还太小,并不能完全接受,再缓一缓过些时日罢。”

      这样的理由不免荒诞牵强,究竟要缓多少时日,他也说不清,只是想着再拖一拖,不免越久越好,说穿了,从始至终,胆怯懦弱的到底只有他一个人。

      “那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难不成到时肚子大起来直接给她生个娃娃出来,她就能受的了?”林行之反问,恍然似乎想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你想落了这一胎?”

      榻上之人似被人戳破心事,浑身一震,再也忍不住轻轻浅浅咳嗽出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行之压着怒气道:“顾大公子,您倘若这句话早说一会儿,我也不必白费力气把你父子二人救回来,你只消在这儿躺一晚上,保管把腹中那一团流得一干二净,还去请我做什么。”

      一干二净么?才那么小一点儿,摸都摸不出来,安安静静待在他肚子里头,那么乖,闹也不肯闹。他来得多不容易,于孱弱不堪的父体里拼尽全力存活着,他竟能一时恍惚存下那样残忍恶毒的心思。

      顾子息气息错乱两分,手指微微拢紧,细长的指骨青白微微颤抖,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慌乱无措。他眸底如同黑压压的海面无声翻搅起巨浪,无所依附的小舟摇摇晃晃苦苦支撑,忽高忽低就快要被吞没。半晌,他兀地开口,声音很小,带了隐忍挣扎:“不能落。”

      “那你打算如何?”

      他不再说话,那艘小舟被狂风拍散沉入深不可见的海底,海风沉闷而喧嚣,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林行之等了许久,见榻上的人仍垂着眼默然不语,怒气翻涌着喷薄而出,“疯了!”他咒骂一句,转身疾步到桌旁提着药箱就走,“都是一群疯子!”

      但凡略懂医术的都能诊得出来,顾子息如今破败的身子,怀胎已属实不易,若在这个时候将两碗烈药灌下去,怕是连活下去都难。他这是将命都不当回事儿的往外扔,他林泽是救命的大夫,不是杀人的屠夫!

      墨书赶忙去追,求林大夫再为公子开几副药调养身子,林行之怒骂的声音不绝,二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越来越小终至不见。

      谁也没有见到,被留在屋内榻上之人缓缓侧躺下去,他倦极,怕冷似的扯紧了被子,那只轻压在小腹上的手始终不肯放开,汲取着为数不多的热气。顾子息半睁着眼,眸中蒙着的混沌水雾再压不住的晕开,沉沉地自眼角滑落,摔碎在枕面上。

      他怎么能狠心地赶走这个孩子,即使它来得这样不合时宜。

      这仿佛上天与他开的玩笑,在他贫瘠不堪的人生里施舍下这一点珍贵的温暖,让他不得割舍不得怨愤,只敢用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小心翼翼包裹住,诚惶诚恐谨慎不安。

      他想要留下它,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希冀渴望都寄存在那还未成型的一丁点儿身上,这样浓烈偏执的情感,他争得琅华是一回,此番留下这个孩子又是一回,他自己隐约感觉到,那些按捺蛰伏的执拗疯狂正在隐秘而促狭的生长着,只等着在最张狂肆意的一日被烧成腐朽的枯木,化为齑粉,再无生息。

      墨书为人伶俐,虽请送大夫折腾了一宿,稍打点下人也就瞒下去了,况且公主与驸马的卧房在两个院子,隔得颇远,是以琅华第二日醒来时当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着。

      早膳时底下人来通报驸马身子不适不能前来,琅华也不恼,暗忖着那人昨夜喝得委实太多,起不来是极正常的事,只是她也没什么心思再用饭了,草草喝了一小碗粥便了事。

      秀安还要再劝,却见得坐在桌前公主愣了会儿神,忽地吩咐道:“再盛些粥,我给驸马端过去。”

      秀安自小服侍在琅华身旁,听得这句话稍稍一怔,立马反过神来,不禁笑着称是。她们家小公主,可怕是连自个儿都不晓得,一颗心不自觉动了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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