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 ...
-
太子回宫不得不称得上桩喜事,宴上自是一派欢愉融洽,却因是家宴,并无过多繁琐礼节,不待夜深,众人便兴尽而归。
顾子息被琅华五个兄长轮番灌了几轮酒,此时已是面色雪白,步子虚浮,他眸中水汽迷蒙涣散,长睫恹恹地耷下,连站也站不大住,只踉跄着由着琅华将他扶上马车。
几位皇兄皇嫂见此,皆戏谑道小婠婠长大了终于会疼人,落得琅华数记凉飕飕的眼刀。倒是她手下搀着的人十分听话,不推拒不挣动,步子散乱得没有章法了也撑着直起身子,仿佛连倚一下她都怕将她累坏。
琅华攸地想起自个儿先前在他面前醉酒过有两回,如今好容易让她逮着这一次,竟莫名有扳回一局的得意。
马车行得并不快,琅华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打量眼前已然醉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即便醉了酒也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吵不闹待在马车的一角,乖得厉害。
若不是因倦极而微垂的眼尾湿漉漉,神情时而略有些迟钝呆滞,压根儿同个清醒得厉害的人没有一点差别。自成婚那日她便发现,倘若这个人喝多了酒,脸并不如旁人般通红,反而是白得跟雪堆砌成似的。
他微微拢眉,藏在袖中的手掩在小腹上不自觉用力,好似沁了雾气的双眼混沌非常,鼻翼轻轻翕动,唇却微张着而不自知,靠着马车壁坐得仍旧十分端方。
琅华一时只觉他这副模样十分有趣,不由靠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子息眼珠迟缓地动了动,顺着她的动作看过来,面上有些疑惑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问道:“婠婠,怎么了?”
语调极其柔和,听不出一点儿醉意,几乎要让琅华以为他已恢复清明。
琅华迟疑了一下,待看到他眼底不经意露出的懵懂,笑眯眯地问道:“你到底醉没醉呀?”
顾子息闻言,未听懂似的想了好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琅华笑得更欢了,不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面颊,他脑后半绾起的墨发已有些松乱,几绺长发滑下来散在清隽的面颊旁,衬着他如今分明昏沉糊涂又装作端雅清醒的模样竟十分可爱。
他白嫩的皮肤被捏得泛起一层红印,也不躲避,只瞬了瞬目任她动作,似乎有些委屈,朦胧模糊的眼中泄出那么一丁点儿不知所措,喉间含混着应了一声婠婠。
他大抵很是喜欢她的小字,总喊得温温柔柔,倒也好听,琅华想。
“真是个傻的,”她叹气,松开捏住他面颊的手,“只任那几只狐狸把你灌成这副模样,也不晓得躲一躲。”
哪料这回人听明白了似的,眉尖蹙得紧了紧,赌气般偏头咬住她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他面上神情淡淡温润得好似被玉雕成,只口中含着她的指尖,用牙齿轻轻抵住,而眼尾晕开一层淡红,眸光忽明忽暗如荡悠悠的小舟,一双漆黑的瞳仁儿就那么盯着她,不肯移开。
琅华登时便被瞧得要炸了毛,眸子大睁着竟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立时小脸烧烫得如一方才粹了火的烙铁。
谁也没告诉过她,这个总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顾大公子,原是喝醉了竟会咬人?
这,这……
仿佛不满她默然不语呆若木鸡的神态,顾子息委屈更甚,于是咬得更加用力,只将牙齿摩挲着她的指腹,甚至犹嫌不够似的更用软糯的舌尖舔了舔。
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冲得天灵盖都要掀起来的琅华终于反应过来,慌乱惊恐地急忙收回手,下意识一巴掌甩过去,惊得舌头打结般只吐出一个“顾……”字,再说不出什么。
顾子息没有防备,被她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白腻的面颊上立时浮现出浅红的掌印。他身子颤了一下,因神智并不清醒不能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迷茫地愣了很久,眼底有昏暗迷蒙的水波荡了荡缓缓散开,而后长睫簌簌抖动如犯了错的小孩子,抿着唇低下头去。
察觉到自己被厌弃,他连身子都向里侧了侧,单薄的身子掩在厚重衣衫下,一眼看去只留给她一个看不甚清晰面容的侧影。
琅华方才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并非故意要打他,此时悔得肠子都要泛了青。即便被咬住,她同一个醉了的人计较什么呢?倘若他清醒,哪里会做这样冒犯她的举动。
她咬了咬牙,向那个被她欺负得可怜兮兮缩在一角的人赧然道:“抱……抱歉啊,我不是有意的,你疼不疼啊?”
那人听得她说话,身子颤了颤,半晌,有些胆怯地小心翼翼抬头瞧了她一眼,又惧怕什么似的飞快低下头去。
只那么一眼,她便清清楚楚看到,他苍白面上未干的泪痕与眼底一片破碎的晦暗无光。
从来无法无天娇纵无畏的小公主一下子慌了神,她竟,竟将人打哭了么?她自小学书学画学礼法,甚至连治国之道也要跟着皇兄学一学,可从没学过怎么哄一个被她惹哭的夫君。
更何况,她这位夫君向来成熟稳重规矩自持,端得一副温柔和煦的好脾气,哪里如现今这般……
这般委屈无辜过。
却是此时许路上铺了石子的缘故,马车一个颠簸,本就没能坐稳的顾子息晃了晃就要向前载倒,琅华想也没想赶忙上前将人揽住。
哪料方才还乖巧安静的人才稳住就要推开她,垂着眼不肯让她触碰。琅华脾气被激上来,她是被宠惯了的,说声对不住的时候都少有,哪里有过道了歉还被人拒绝的时候呢?
饶是我打你不对在先,可我难道不是怕你伤着才揽着你,你又同我闹什么脾气?她撇了撇嘴地放下手,不再言语。
顾子息一手攥住小腹处的衣衫,一手捂着唇,指骨修长青白,眼中混沌痛楚翻涌,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忍耐些什么,即便身子摇摇晃晃也要竭力离她再远一些。
“你……”琅华见他这样动作艰难还要往远处靠,又慌又气,哪料只说了一个字,眼前之人便似再也受不住似的偏头呕起来。
费这么大劲,原是不想污了她的裙子罢了。
他似乎本想熬过去,可再不能受自己控制,将晚间饮下的酒水统统呕出,一时间难受得脊背剧烈颤抖,吐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本就未曾进食,吐到最后只是清水混着血丝,昏昏沉沉又要脱力地栽倒。琅华不顾他挣动,将他扶住,甫一低头,便看见怀中人呕得通红的眼角艳丽如一尾红鱼,被水浸染的眼珠漆黑黯淡,他神情木然惶恐似被魇住,满面泪痕,仍费力地想要推开她,嘴唇颤抖嗫嚅道:“别碰……脏……”
琅华只觉心口处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疼又麻,只欺他没有力气,将他揽紧道:“说什么胡话,那么难受了还要乱动。”
顾子息初始还要再挣动,只是小腹处疼得难忍,手上又酸软没什么力气,只得任自己靠在琅华肩上,他头晕得厉害,半阖的双目混沌不堪,抬手想要拽住她的袖角,颤巍巍的指尖才触到布料便又缩回来,颤了颤蜷回掌心。
他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我错了……”他声音喑哑低弱,仍听得出这句认错诚惶诚恐生怕不被原谅。
琅华愣住,还未问得一句他在说些什么,却见得他惧怕什么似的缩了缩身子,哽咽着哀求道:“别丢下我……我错了……”
“我会乖……别不要我……”
“我再不敢了……求你……”
他声音弱得就要听不见,双目紧闭,不断有泪水滑落,哭得无声无息,身子不断颤抖,呓语当中尽是认错与讨好。
有几句太过微弱破碎,琅华低头凝眉仔细听了半晌,才辨认出他在哀求些什么。
马车缓慢地停在公主府,车外小厮恭恭敬敬请殿下与驸马下车。身旁的人泪痕被她拭去,早已陷入昏睡,苍白的面颊上浮着微红的掌印,眉心仍拢着,唇瓣却抿着再不肯吭半声了。
琅华端坐着身子有些僵硬,心中汹涌澎湃如海浪翻滚久久不能平复。
她以为是自己将醉酒的顾子息打了才惹得他这样委屈,她以为他是醉了以后使些性子同她胡闹,她以为他是因饮了太多酒难受得紧了熬不住才如此,却从不曾料想,他哭成这般怕成这般,竟是昏昏沉沉当中将她认成了顾夫人。
倘若她没有听错,他方才说的是:“娘……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