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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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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方迈进大殿,琅华一眼看到不远处立着的男人,立时如归巢小鸟似的欢欣着张开双臂扑过去。
男人衣饰与旁人皆不同,金冠束发,长身玉立,姿容秀美,只身前腹部圆隆如有一小瓜倒扣其上,已是有孕五月有余。他倒是十分欣然地看着小妹穿了件脖子处围了一圈白狐毛小褂乐颠颠跑过来,像个会动的小雪团,陪在他身旁的女人可不依,见状两步上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根手指牢牢抵在冲过来的琅华额上。
“嫂嫂……”琅华被堵得趔趄两步才稳住身形,小脸一垮开始撒娇。
赵妤儿狠狠捏了捏她的脸,“没见着你大哥哥有了身孕吗?莽莽撞撞的,冲撞了我孩儿,我要打你的。”
琅华被训斥一番,倒不恼,只笑嘻嘻地又伸着手去抱妤儿,“你们怎么才回来,我好想你们啊。”
赵妤儿笑着拍她的背,打趣道:“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都是成亲的大姑娘了。”
“我成亲你们都没来。”小姑娘不情不愿地从嫂嫂怀中离开,撇了撇嘴道。
凤晔珩爱怜地看着自家这位娇娇儿,哄道:“是哥哥不好,竟没能亲眼见我们婠婠作新娘子,该罚。”
琅华轻哼一声别开脸,赵妤儿见此,不免心疼地替夫君辩解,“你哥哥只道你成婚,不管不顾就要从青州赶回来,未料想路上动了胎气休养了许久才勉强能下床,这才耽搁了行程。”
琅华听到缘由,登时一张小脸皱成捏了褶儿的包子,再顾不得耍小性子,急忙关切道:“哥哥如今身子可好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好了好了,”太子抚着腰腹间的隆起,嗔怪地看了一眼妤儿,“你不是不知你嫂嫂惯常会大惊小怪,早不妨事了。”
琅华眨着眼睛不作声,只将小手有些好奇地轻轻贴在凤晔珩圆隆的腹部,过了一会儿才慨叹道:“都这样大了啊……”
她记得皇兄临行前,不过有两月身孕,看着并无太大变化,腰间只是比从前略粗了一点儿,若不仔细瞧是察觉不出来的。如今只过了三个来月,竟已这样明显了吗?
她是宫里最小的孩子,自出生以来再没见过其他娘娘有孕,如今看到皇兄腹中孕育着他与嫂嫂的骨肉,只觉十分罕见稀奇。
赵妤儿被她逗笑,“这哪里就大了呢?待过几个月才真正变了样子,到时候我们小婠婠且看着,你大哥哥可要变得白白胖胖像个莲藕娃娃,连弯腰也费劲,只能让我抱着走来走去呢。”
琅华惊疑地微微睁大眼睛,被开了玩笑的太子殿下耳朵尖都烧起来,红着脸说不出话,只能恼得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三个字:“赵妤儿……”一巴掌打开她贼兮兮来搂他的手。
赵妤儿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嘴巴要咧到耳朵根,有点儿无赖地凑近他回道:“在呢在呢,夫君,我在这里呢。”
太子殿下的耳朵更红了,鲜艳欲滴要淌下血来。
琅华并不理会兄嫂之间早上演过数百遍调戏与被调戏的戏码,一面于心中嫌弃自己这表面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皇兄在嫂嫂面前没有半分长进,一面又摸了摸凤晔珩温热柔软的肚子才放下手。还要再大吗,那要大成什么地步啊?她兀地想起那人几不盈一握的腰身,有点儿担心。
他那样细的腰,身子骨又弱,怀得住孩子吗?那么大个肚子沉甸甸挂在前面,岂不是要把他压垮了。明明犯起心疾能折腾掉半条命,若是再有了她的孩子,可真是喘口气都艰难。
不对,怎么就是他与她的孩子了?她脸腾得烧起来,闭眼晃了晃脑袋打散不着调的念头。
蓦地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她额头上,她睁开眼,顾子息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立在她身前十分担忧的模样:“脸怎么这样红,头痛吗?”
仿若被人戳破心事,琅华慌忙退后两步避开他的掌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好的很。”
顾子息略皱了下眉,僵在半空中的手指尖蜷了蜷而后放下,唇瓣轻启,只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说。
琅华这才后知后觉到其中的不妥之处,一旁赵妤儿极其有眼色地夸道:“今日一见,我们小婠婠的驸马果真长得俊秀端正一表人才。”
赵妤儿方嫁到东宫时,作为长嫂,常十分以身作则地带着宫里乳臭未干的小毛头们摸鱼上树去偷各宫娘娘藏在箱子底的小人打架图,总要闯出点不大不小的祸事,而后被凤晔珩黑着脸领回去,剩下几个少年鬼哭狼嚎地在皇后寝宫外罚站。
这些孩子里,有琅华有月阑有顾子期有傅瑾,甚至连贺檀都有过,常混进不少官眷子弟。可她记得清楚,独独没有顾家那个端方内敛的大公子。也是,那时顾夫人每每入宫拜访皇后时,都只带着小儿子,他们连顾子息的面都很少见。
所以谁也没想到,最后娶了琅华的,竟会是当初那样一个不声不响敦默寡言的少年。
顾子息敛目,微微俯首行礼道:“见过殿下。”
凤晔珩点了点头,赵妤儿便拉着还有些窘然的琅华道:“小婠婠来,母后等你要等急了,你随我一起去。”说罢,就拽着小公主向殿内走去。
待两人身影将要看不到,凤晔珩才斟酌着沉吟道:“父皇有心为难你,骤然下旨将琅华许给你不免强人所难,纵使你心里有怨怼,也万不要牵连到琅华身上。她赤子之心,单纯不知世事,此事半点也不通晓。”
他摩挲着腹部,沉沉盯着顾子息,后者面上却并无慌张,只垂眸温声道:“君为臣纲,忠君为国是臣义不容辞的分内之事,不敢有半句怨言,况且,”他顿了顿,“公主很好,臣真心爱慕珍惜公主。”
一番话讲得十分得当,周密细致滴水不漏,凤晔珩轻笑一声,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半晌,只道:“希望你能好好记住今日所言。”
“是否忠君说得太大,可你倘若要对婠婠有半点不好,本王即便不能顾全大局,也要替婠婠出一口气。”
说罢,不顾他的反应,叹了口气径自转身道:“走罢,要开宴了。”
顾子息脸色白了两分,掩在宽大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小腹,唇瓣抿起牵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小姑娘,就仿佛是,他这样的人,哪里可能会拥有一颗温暖柔软的心呢。他在懊悔仇恨中出生,长于怨怪与阴霾,连予他性命的人都对他弃如敝履嗤之以鼻,视他若洪水猛兽,避他如毒虫蛇蝎。他短暂的一生里即被憎恨讥讽嘲笑谎言笼罩住,透不进一丝光亮,他是黑暗里不见天日的怪物,漠视已然是于他的恩典,所以如爱这样美好的事物,他就不要碰了吧。
这样也好,她永远也不会真正在意他,那么他的小公主,就不会因为他难过,也不会因为他悲伤。
如此,世间所有的痛苦悲戚,灾祸劫难,就统统由他代她尝尽吧,她只要继续天真烂漫下去,即使他的双手已然脏污不堪,到最后连她身边都不能近得。
本就是多他一个惹人生厌,少他一个大快人心。她许会忘了他,又或是遇见一个开朗明媚的少年,就如同子期,更况且不论是谁,也必都将比他好上千倍万倍。到那时他便可以放心离开,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在这世间除了一个她,本也没什么好挂心担忧。
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好……
他僵直的指尖脱力地攥了攥,终于放下,依旧笑得温暖和煦温文有礼,仿若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垮,即使不断抽动翻搅的小腹内里剧烈撕扯着,叫嚣着能将人逼疯的坠痛。
宴席开得早,因是为回宫的太子洗尘,余下五位皇子除却戍边的三皇子外皆来齐,依次列而坐,一时之间殿中繁盛热闹非常。
凤家人都生得漂亮,自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好皮相,几位皇子与最小的公主围在一块儿如花团锦簇十分赏心悦目,各有各的风采韵味。
太子便是最像皇帝,俊美之余与弟妹相比端方稳重许多,鼻梁挺直细窄,不怒自威气势难掩,胞妹琅华与他眼睛极相似,皆是瞳色极深,眼尾一抹恰到好处的上扬,其余却随了皇后,生得玉雪玲珑秀丽娇憨。老二面庞轮廓与母亲淑妃无甚差别,阴柔妩媚,眼睛狭长,总是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从前便被太傅哀叹是个扶不起的,他自个儿倒并不在意,每日里钻攻歌舞乐曲过得自在。老四生得文质彬彬一本正经,虽俊朗非凡却不免刻板教条,读书最用功,与唇红齿白顽皮聪慧的老五形成鲜明而惨烈的对比。太傅常言四皇子将来必能成为辅佐太子的治世贤臣,而五皇子必然给贤臣添堵捣乱的那一个。相对而言,老六便是因早产而略有些病弱,常年病恹恹讲一句话就要咳两声,倒是文弱得很好看。
七公主上面的六位皇兄到了五位,便是要轮番地给新驸马灌酒。
凤琅华眼见着身边的人把一杯杯酒当白水似的饮下去,上回他软在自己怀里疼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就老在脑子里晃呀晃,晃得她心里有小火苗一股股往外窜,待她数着他已喝了十几杯后,终于忍不住拽着又要起身回敬的顾子息的袖子将他一把拉下来。
顾子息胃腑因有顽疾本就虚弱,许多杯酒下去,上腹已拧着如有坚硬锋利之物猛烈击打要疼麻了,而小腹的闷痛就没停歇过,他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面色虚白神智都有些不大清醒,昏昏沉沉间只觉袖角一沉,而后本就勉力支撑的身子顺势重重跌下。
小腹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抽痛,他疼得拧紧眉头有些迟钝的愣了半晌,待偏头去看,才反应过来拉他的人是身旁的小姑娘。
琅华有些生气瞪着几个始作俑者道:“你们总欺负他做什么?”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几只狐狸一杯酒要敬顾子息三杯,五个人来来回回打着转儿灌顾子息,仿佛吃准了他不敢拒绝还口。
二皇子凤晔璥见此揶揄地一笑,狭长的眼眸里波光流转,“原来我们小和淑这是心疼了呀?皇兄们哪里欺负你的小驸马了,我们可是一杯也没少喝啊。”说罢,十分欠揍又骚包的倒了倒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
“胡说,”琅华伸手指了指端坐着的太子殿下,“大哥哥就一杯也没有喝,况且,今日大哥哥才是主角,你们总灌我的驸马是什么道理。”
坐在凤晔珩身边的赵妤儿扬了扬眉,笑眯眯地回道:“你大哥哥腹中有你的小侄子,不能饮酒。难不成你家顾公子的肚子里头也有你的骨肉?”
赵妤儿说话向来没遮拦,一句话惹得宴上众人皆笑出来,一个个都抓着这处不放开始打趣向来无法无天的小公主。琅华被说得小脸通红,窘迫得话都讲不出来。
最后是皇后见孩子们笑闹成一团越讲越离谱,不得不清清嗓子忍笑道:“好了好了,我们琅儿年纪还小呢,你们当哥哥嫂嫂的要注意分寸。”
说罢,却也不禁补了一句,“母后也不知何时能见到琅儿的小娃娃呢。”
琅华本就羞红了脸,耳朵尖像烧了一团火连头发丝都要滚烫起来,闻言不由脱口大声道:“我才不要小娃娃!闹人得厉害,平白惹得心烦。我自己还是孩子呢,才不要再看养个更小的,要麻烦死了。”
于是众人笑得更加厉害了,赵妤儿笑得扑在凤晔珩怀里肩膀直颤,连皇帝都一面说成何体统一面将胡子笑抖起来。
却只有顾子息,昏沉混沌当中听得一句,霎时如被兜头泼了一盆雪水,意识渐渐清明,小腹激烈一抽后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痛起来,痛得他就就要直不起背,只想把那一块儿肉挖出来扔掉。
原来,她不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