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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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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内陷入久久的沉默。
焦云雅一边嚷着“不玩了,不玩了”,一边拉起席明时的胳膊拖到她的卧室。
她搀她在床上躺下,嘴里絮絮叨叨着:“大哥,你真是喝多了,明天早上吐个精光,可别把肠子都悔青。”
席明时木木地望着天花板,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微微透红,看着惹人心疼。
“我没醉。”她说。
“你看你,又说胡话不是。”焦云雅说。
“你也觉得我不该说出来吗?”她慢慢扭过头,望向她的脸。
焦云雅失语,表情有些复杂。
她们相识近十年,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她很难喜欢上一个人,至少在这么多年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所以当她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个女孩子时,就隐隐感觉到,这个故事的结局,或许很难不伤人。
而且,据她这一个学期的了解,喻白和普通女生不一样。该怎么说好呢,她各方面优异是真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但没有哪个能成功。
上次她们二人亲眼目睹的殉情事件还在整个十三中流传,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自己其实真的很怕,她这样的人会走进死角里出不来。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象不到你说出来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焦云雅叹了口气,在床边轻轻坐下来。
席明时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过了片刻,一道微弱的光蜿蜒而下,消失在她的鬓角。
“不重要了。”
是啊,变成怎样都不重要了。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
除夕之夜。
席明时窝在姨母家的沙发里,静静望着窗外一刻未停歇的烟花。身后是忙碌一整年,终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的妈妈,此时正陪着姨母高声谈笑,包饺子,话家常。
家里五岁的姨妹在客厅来回奔跑,扑在她怀里,纠缠着她一起看电视。席明时轻轻皱起眉头,低声说了句:“别闹。”
姨妹不高兴地撅起小嘴,转眼便跑到姨母面前告状,说她不陪自己玩,也不理人。
姨母看了席明时一眼,唇边含笑,贴近席母的耳边说:“你家方悦长大了,好像有心事了。”
席母也瞥了一眼,手里的动作仍旧灵活:“嗨,这不青春期嘛,正常。”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会意,之后便把话题重新拉回到那些家长里短和柴米油盐中。
席明时眼睛盯着手机里空白的屏幕,停了半晌,在里面输进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把标点符号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这素净索然的四个字。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猛然绽放一片欢腾的花海,色彩绚烂,光华又璀璨。
她点下“发送”,丢下手机,扯过一个抱枕深深搂在怀里。
玻璃上的倒影忽明忽灭,把她白色的毛衣映成各种各样的色彩,就像是旧影院里的幕布一般。
没过多久,回信来了。
是同样的“新年快乐”,但是后面却多了个“愉快”的表情。
席明时默默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她很喜欢这个表情,仿佛能使人想象到她的微笑。
只是不知为何,笑着笑着,眼前就开始模糊了。
新岁辞旧,她在这场无声的独角戏里,扮演那个情绪多变的傻瓜,然后,又于不知不觉中长大。
过完年后的日子飞快,眨眼间,又到了开学时间。
新学期第一天,整个校园路上怨声载道,还未适应早起的学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丢了魂一样走在春意未起的街道。
焦云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路哈欠连连,几次要倒在席明时肩膀上。
“方悦,我要死了,我不想上学。”
席明时白了一眼,手插进口袋里,躲开她的贴近。
“不想上也得上。”
焦云雅忽然激灵一下子,面露痴笑:“你说‘学’为什么不是个帅哥,这样我一定比谁都积极。”
席明时忍无可忍,脱口一个:“滚!”
焦云雅勾起她的脖子,冲她挤眉弄眼:“你可别装了,那它要不是帅哥,而是喻白学姐的话,你是不是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席明时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身体在余寒未退的初春里燥热不堪。她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捂住她整天只知道胡说八道的嘴。
“你他.妈……”
焦云雅这时候嘴里呜咽着,拿手狠命拍打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往前边看。
席明时松开手,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那个身影从灰白的背景里跃然而出,落落前行,从校门另一边走过来,和自己仅隔几步远,下一秒就要不偏不倚地撞见。
她出现时,依旧毫无征兆地,让自己心里猛然一颤。
喻白看到她们,缓缓停下来,与席明时视线交接的一刹那,她选择了回避。
“早。”她微笑。
席明时望着她,轻声说:“早。”
然后三人并排走进校门,把焦云雅夹在中间,半天没有出声。
焦云雅差点在这尴尬的气氛里溺亡,连一向都被当做场控的她,这时候居然都找不到话题来讲。
但没过多久,喻白忽然先开了口:“方悦期末考了第一名呢,真厉害。”
席明时在另一边轻轻回答:“谢谢,我只是一次罢了,不像你。”
喻白笑笑:“别这么谦虚。”
她还是高二年级第一,长期霸榜首位,至今没有被人拉下过神坛。上个学期的期末也毫不例外,超出第二名三十多分,赢得毫无悬念。
焦云雅感觉自己要死,身边两个新旧学神一左一右,把她这种学渣夹在中间,旁若无人地进行精神凌虐。
所幸她们谈完成绩后就没有别的话了,十分默契地把那晚的告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进教学楼,三人相互告别,便在楼梯口各自分开回各自的教室。往后的日子,和从前一样,像投石后的水面,涟漪阵阵最终归于平静。
席明时会写一手漂亮的字,有些时候,她在书店看到的好书和诗集里写下一首小诗或随感,托人悄悄放在喻白的桌膛里。
还有些时候,她在任何地方看到适合她的东西,大到一条项链,小到一枚书签,她都会忍不住当做礼物送给她。
就仿佛是衔枝投报的鸟儿,单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最质朴的喜欢,没有处心积虑,没有步步为营。
所有的东西她都没有署名,也没有让人告诉她,她不愿她为自己的心意感到负担。
即便如此,有一个午后,喻白在画室的走廊里叫住了她。那是在早春,正是玉兰盛放的时候,第二天就是周假。
她只说:“放学等我一会儿。”
席明时没问为什么,很快地答应下来。
于是在其他人都做完值日,三五成群结伴回家后,她走进了那个只剩下一个人的教室。
彼时光线昏黄,偌大的校园里很空旷,只有几个人影零星散布在操场和甬路。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玉兰满树堆雪,清幽香气时不时被春风送进屋子。
喻白仿佛一直在等她。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精巧的袋子,里面很满,不知道装着什么。
席明时慢慢挪步走过去,停在她身边,看到袋子里露出一本书的边角,是那本她送的《飞鸟集》。
“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喻白说着叹了口气,却把视线投向窗外。
席明时愣在原地,安静得像尊雕像。她望着她的脸,上面冷清淡漠,好像什么感情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喻白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但这一次,席明时却很快地选择了避开,她不敢和她对视,也不想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方悦,对不起,我们不可能。”
只在瞬间,心里的海翻起了汹涌波涛,高楼大厦开始轰然倒塌,雪崩地震侵袭而来,毁天灭地。她仿佛在心底,给自己判了死刑。
她知道的。
从她今天叫住自己时那心事重重的神情里就猜到了一切。她原本觉得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内心深处还是一阵兵荒马乱,天翻地覆。
只是她的崩溃是无声的,没有人知道,她心疼得有多厉害。
喻白站起身,把袋子交还她手上,里面是她送的所有东西,一件不少。
“谢谢你喜欢我,对不起。”
原来她的喜欢于她,只配这样一句没有重量的话,像是刮奖券里的“谢谢惠顾”,毫无温度可言。
谢谢,对不起。
就仅此而已。
仅此,
而已。
喻白拿好自己的东西,打算径直离开这个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席明时觉得自己仿佛第一天认识她,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那个夜晚里柔软无助的她,那个游乐场笑得单纯的她,和眼前这个她,真的是同一人吗?
一切都恍然若梦,回想起来时不真亦不实。
席明时怀里的袋子因失去支撑掉落下去,乒乓散落满地,下一秒,她追上前去,猛然握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
这句话她想问许久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突然疏远她?
为什么连朋友的机会都不肯给?
到底为什么。
这样决绝。
这样漠然。
因为她,不是男生?
空气很安静,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喻白没有做声,从身后看去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
终于很久很久之后,一声叹息一样的话轻轻飘来。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