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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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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圣诞之后的寒假很快就来了。
出期末考试成绩那天,席明时正靠在自己的床头,膝盖上摊开一本打开的侦探小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系列,卧室里珍藏着全套,不久前才刚刚入手刚发行的下一册。
那副画夹在这本书里,于是她不知不觉中便又打开来看了一眼。
这时候,放在身边的手机突然响起,刚一接通,里面就炸起焦云雅的巨嗓宏音,仿佛能瞬间穿透好几栋楼,震得她脑袋里嗡嗡响。
“方悦!!!你考了第一啊啊啊啊!!你妹的,我以为你终于想通要和我一起做学渣了,谁想到你居然偷偷努力考了个第一啊啊啊!!全年级!!第一!!!”
紧接着,没等自己说什么话,她连珠炮般吐出一大堆抱怨的话话,大抵意思就是她不够意思,居然背着她努力学习。
虽这样说,席明时却听得了她语气中的兴奋,好像考第一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
其实自从圣诞节那天后,她整夜未眠,想了很多难以表达的东西。当时离期末考只有二十天左右,她开始把落下的课程通宵补回,原本底子就好,这样之后,只以为能回到原来的成绩。
但是,她自己也没想过,竟然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听自己不说话,焦云雅笑嘻嘻地问:“怎么啦?高兴傻了?我一猜你就没查成绩,一点儿都不积极。”
席明时无语片刻,淡淡地“哦”了一声。
另一边传来个鼻子里发出的“哼”,然后说:“晚上出来玩啊,来我家吃饭,给你庆祝一下哈哈,叫几个发小一起。”
没等她回答,焦云雅撂下句:“就这么定了,晚上早点过来啊,我又入手了一套新桌游嘿嘿。”说完“啪”的一声挂掉了,全程没给她一点儿说话的机会。
席明时叹了口气,慢慢放下手机。这种事,她倒是早习惯了。
眼下离除夕不到一星期,各家各户张灯结彩,走亲访友,节日气氛十分浓厚。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家都这么热闹,比如她家。
她爸长年住在国外,没什么特殊事不会回来。她妈就更忙了,因为过年时候的纠纷往往比平时还多。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都在千里外的老家,所以她家里,向来也冷冷清清,和喻白的状况差不太多。
席明时合上书,慢慢走到落地窗前,向远处望去。
残雪未融,在灰暗的街景和楼顶上像一片片碎纸屑。灯笼是暗红的,点缀其中,起不到亮眼的作用,反而连同这惨淡景致,化作了一片茫然和混沌。
她不喜欢冬天。
冷,沉寂,万物凋零,看不到希望。
就像她和她的关系,仿佛进入了一个漫长的蛰伏,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有变化,也很可能就这样,不痛不痒,逐渐消亡。
唯一没变的就是,她依旧每天在人群里,默默追寻她的身影,远远观望,直到看不见为止。
席明时将窗帘拉好,重新回到桌前,埋头在厚厚的学习资料里。只有专注下来,她才不必胡思乱想,把自己折磨出什么病来。
晚上。
夜幕刚刚降落时,她便敲开了焦云雅的家门,即便如此,似乎也是最晚的那一个。
里面看起来很热闹,客厅厨房的人来来往往,一阵阵嘈杂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那两个窝在沙发里嗑瓜子的看到她,不约而同开始起哄。
席明时环视一遍,果然都是熟悉面孔,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有男有女。她的圈子就这么大,这些朋友基本都是认识了好几年的。
“悦哥!悦哥来的正好,你做菜好吃,我求求你,别让焦云雅进厨房了,我怕吃完提前投胎。”
话说完屋里响起一阵哄笑。
焦云雅扬起手中的勺子,佯装要追打他,剩下几个满脸堆笑看着好戏。
席明时勾了勾嘴角,走进客厅,换鞋,脱外套,把拎的大包零食放在茶几上,搓了搓僵掉的双手,淡淡地说:“外面真冷。”
刚刚说话的男生紧接着又说:“这么冷的天最适合喝酒,今天晚上都不醉不归啊!”
席明时白了他一眼,洗净双手走入厨房。
“焦云雅你这是……做的什么玩意儿……”
一个女生长大了嘴,满脸惊恐地望着盘子里的东西,黄糊糊,没有形状,一滩不可名状之物。
席明时皱了皱眉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咖喱牛肉啊!”焦云雅十分认真地说。
两人无语。
“别把它放上桌行吗,算我求你……”
“为什么?你尝尝!很好吃的!”
“不!拿远点。”
“……”
席明时拨开她们两个,挽起袖口,洗菜切菜炒菜,烧汁煲汤烤甜品,一套下来有条不紊,却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过了许久,另一个女生感叹道:“悦哥要真是个男生就好了,我都恨不得嫁给你哈哈哈……”
焦云雅冲她使了个眼色,说:“女生怎么就不行了,别说了,直接嫁。”
席明时默默瞪她一眼,不想她却笑得更欢。
大约一个多小时,几人忙忙碌碌,终于把菜摆满桌子。一眼望去,丰盛不已,很像那么回事。焦云雅拖拉着啤酒箱出来的时候,席明时就知道她又要作妖了。
“今天难得我妈不在家,不醉到起不来都不许走,晚上住我家。”
剩下几个欢呼一阵,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
席明时摇摇头,觉得他们都是一帮道貌岸然的家伙,大人面前装得乖巧,转眼间就像脱缰之马。
年少时,这种游戏能让人欢乐,主要是人都很简单,心容易被填满和感染。
她也不例外。
酒过几巡后,几人脸上透红,在有人提议的情况下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问题一如既往地老套,十几岁的人问不出别的东西,通常都是那些隐秘的小心思。
“悦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不知多少轮之后,终于该到她了。
席明时沉默片刻:“有。”
桌上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有人感叹道:“真是千年的铁树终于开次花,太不容易了。”
焦云雅哈哈笑起来,边笑边拍桌子,把杯子里的酒震出一圈圈涟漪。
“说的好!”
“滚!”
又过两轮,指针再一次指向她。
席明时看着酒中的倒影,心里忽然划过一丝紧张。她默默抬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
“我就不问是谁了——悦哥,是条好汉的话玩大冒险,跟他表白。”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一阵寂静。这次焦云雅却没有起哄,她坐在正对面看着她,眼神中有些许担心。
“呃,这不太好吧……”过了几秒,一个女生轻声说。
告白这件事,应该是很严肃的,拿来开玩笑貌似有些过分。
“敢不敢嘛,有什么好怕的。”他又补上一句。
焦云雅看着席明时一杯接一杯地喝,双眼明显迷离涣散,面皮也染上淡淡红晕,看起来已经醉了。
她挠了挠头,站起来打圆场:“别闹,你让我表白还行,别玩方悦。”
其他人“啧啧”两声,满脸嫌弃的表情。她这样的人,脸皮之厚难以想象,怎么表白都不会脸红。
“好。”
几人愣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清,纷纷把视线投来,确认这句话的来源。
席明时单手支起头,淡淡一笑,醉意朦胧,倒显得十分动人。
焦云雅站起身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你喝多了大哥,清醒的时候可别骂我没劝你啊!”
席明时挣脱开她的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借着酒劲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完两声后通了。
里面静默两秒,传出一个清清雅雅的声音:“喂?”
席明时的手瞬间握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到喻白的声音时,她已经清醒了一半,唇瓣开始止不住发颤,半晌没有说话。
她还是这么懦弱。
哪怕借助酒精麻痹自己,她仍旧是那个心里压抑无数,却一句都不敢释放的胆小鬼。
而且,就算她说出口,结局又会如何,她再不清醒都能想到,这么做不过是把她推的更远罢了。
因为,
她终究不是男生,
她怕自己连喜欢都没有资格。
在场所有人跟着她一同沉默下来,好像也把心弦绷紧,大气都不敢喘。
里面的人明显是个女孩,安安静静,教养很好,没有催,也没有挂电话。
席明时把头深深低下,很久很久都没有出声,别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焦云雅却发现了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哭了。
狼狈,惨败,溃不成军。
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阴寒欲雪天。
心有多么荒凉,曾经开出的玫瑰此时都凋零满地,化成一片黯淡无色的残灰。
她有多想多想告诉她,她真的真的很喜欢她,哪怕,哪怕只是朋友也好,可不可以不要走远。
也想告诉她,长夜漫漫有多难挨,她偶尔抬起头,看到遥远的月亮,总觉得那是她的影子,永远都无法企及。
还想告诉她,她有多想被她需要,陪伴她,安慰她。她保证,不会再带她做什么荒唐事。
千言万语,都无法言喻,她心里的千丝万缕。
“喻白,我喜欢你……”
沙哑的话未说完,她便已经哽咽不止。
这句告白艰涩又酸楚,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带着隐隐的疼痛,终于从她的胸腔里溢了出来。
醉酒是假的,一切都只是早有预谋罢了。她真的再也忍不了,这样无望的等待和消磨。
电话另一边寂静如雪,连呼吸都听不到。两个人对峙许久,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于是最后,席明时默默按下挂断键,体贴地替她结束这不知如何面对的为难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