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
-
正君和我是青梅竹马。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考八十分，他就考九十分；我考九十分，他就考一百分。不仅如此，正君从小就是那种乖巧到不可思议的孩子，他很懂察言观色，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关系给大人添麻烦。
除了那不知道遗传自谁的、怎么看都很糟糕的胃部健康和一急话就说不太清的毛病。
“别人家的孩子”意味着我有更多莫名其妙的理由被家长数落，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正君随便说的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我的爸爸妈妈夸赞“懂得多”，然后成为下一个被家长用来攻击我“不学无术”的理由。
正君和我是不一样的。
这是我从小就认识到的事实。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才，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学会你认为很难的事情，可以理解你所无法理解的知识点，而你除了看着他们把你甩得越来越远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我讨厌正君，讨厌得要死。只要他还在我身边，爸爸妈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以“你看正一……”的句式来说我的不是，而我还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大人们说的都是事实，我没有正君聪明，也没有正君乖巧。归根结底，我只是个普通人，而正君是天才。
这样的讨厌持续到国中二年级的某天。
那天我和朋友们约了电影，回家晚了不敢敲门。
正君抱着一摞书从我家门口经过，他停下脚步和我打招呼，我懒得理他，将头扭到一边。
然后门开了。妈妈皱着眉头对我说，奥黛拉，你又玩到这么晚。
我张了张嘴打算反驳。在讨厌的人面前被家长训斥是一件十分丢面子的事情，至少我并不希望正君看见妈妈训斥我。然而在我开口之前，正君抢先一步回答了妈妈的话。
“没有，伯母，是我不好，”他说，“奥黛拉本来可以早回来的，但是路上遇到我了，我请她帮我挑了几本书，耽误了时间。”
在我们家，正君就是一道免死金牌，只要扯上正君，哪怕我做了再多的混账事都可以被无条件原谅。
妈妈果然变了脸色，上一秒还沉着脸一副“今天说什么都要好好教训你”的人瞬间换上一副雨过天晴的模样：“啊，是和正一去买书了啊。”
我想说我根本就没有跟正君去书店，可我也不想被妈妈训斥。权衡再三后，我选择了沉默。
妈妈邀请正君到家里吃晚饭，还给入江太太打了电话。
入江太太很爽快地同意了。
距离开饭还有一会儿，我依照妈妈的吩咐将正君带到了我的房间。一进房间，正君就没了骨头般瘫在地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吓死我了……居然对大人撒谎了……”
“那就不要对大人撒谎啊，”我叉着腰伸脚踢了踢他的侧腰，“让开一点，你挡我路了。”
正君闻言用手肘撑着身子稍稍往旁边让了一些。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想要将胡乱摊在桌面上的作业本收拾一下。虽然我不介意被正君看见自己乱七八糟的房间，但等他走后，妈妈一定胡以此为由再次数落我。
“但是，如果不告诉伯母我们俩一起买书了的话，奥黛拉会被骂吧。”少年轻声道。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踹了一下他的膝盖，“谁要你管啊，”我说，“入江正一，我讨厌你。”
少年人的情绪永远都是简单直白的，我讨厌正君，所以不会在独处时给他好脸色，无论他想为我做什么，我也只会说“不要你管”和“我讨厌你”。
我以为正君已经习惯了我的讨厌，不会主动往我这边贴，可他仿佛没脸没皮，哪怕我在他面前大喊“我讨厌入江正一”，他也只会在第二天又贴上来装作无事发生。
完全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啊，”正君躺在地毯上看着我居高临下的表情，“可是我喜欢奥黛拉。”
他说“喜欢”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宛如对我那句“讨厌”的嘲笑，以至于我完全没有思考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对同龄异性说出“喜欢”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心中跳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激烈的恼怒。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把藏在作业本下面的漫画书拿起来，摔得“啪啪”作响，“总而言之，我讨厌你。”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坐起来将装着书的袋子打开。我看见袋子里装着数量惊人的参考书，其中还混杂着乱七八糟的、看起来难度很高的测试题组。
少年扶了扶眼镜，他借了我的书桌开始做题。
“其实我并不是奥黛拉想的那种人，”他说，“我只是……比你花的时间更多罢了。”
再后来呢？
我和正君的关系居然因为那次莫名其妙的、算不上争吵的争吵得以改善，等升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已经变成了可以相互挖苦的关系。
正君也再没有对我说过“喜欢”。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傍晚，正君躺在卧室地毯上对我说，可是我喜欢奥黛拉。
不怕羞耻地承认，那句话是我奋斗至今的全部动力。在正君对我说出那句话之前，西野奥黛拉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脑子不好使还顽劣不堪的坏学生，她的生涯规划中，自己应该是混完了高中之后就去某个工厂做个职员——总归不是出国留学。
我知道爸爸妈妈是爱我的，可他们一直在拿我和正君作比较，这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以至于在很多时候会生出“努力也没用反正做不到”的想法。
那个时候我已经放弃自己了。
怎么样都好，反正做不到，我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指责和失望，已经麻木了。
然后正君躺在地上看着我对我说，我喜欢你。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从小到大，在所有人眼中，正君都是“优秀”的代名词，这样“优秀”的人是不应该和我这样“什么都做不好”的家伙产生任何必要人际关系以外的交集的。
或许他那句“喜欢”只是因为看出了我的不悦而想要安慰我，又或许那个时候的正君确实喜欢过我，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不是他那句“喜欢”，我绝不是如今的样子。
什么都做不好的西野奥黛拉都有人喜欢，那要是我再努力一点的话，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喜欢我呢？
我用行动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勉强以吊车尾的成绩和正君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后，我开始学着正君的样子给自己买许许多多的课外教辅，厚着脸皮请他给我补课。到高二的时候，我的成绩从不起眼的中下游窜到了年级前二十。
与此同时，我的鞋柜里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情书。
我自认为长得不差，上国中时就有不少男生会把我堵在教学楼后面和我告白，可那时候的追求者数量和现在完全是两个级别。
人会本能地对优秀的异性产生好感，这一点可以被归结于“慕强”心理。
我当年对正君的“讨厌”，归根结底也不是对“入江正一”这个人的讨厌，而是自我厌恶罢了。
所以在得知正君申请了博洛尼亚大学的计算机系后，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同校的建筑系。
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变得多优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