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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两闲话 自那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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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后,老太太病来如山倒,竟然到了地都不能下的境况。高太医看诊后说是急火攻心,开一些清热解毒的药就好。话里的意思,便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正院里得了消息后,大老爷,哦不,现任的承恩伯爷就下令府中保持安静,不得大声喧哗,以免扰了老太太养病。
陶然还是从下人那里听到的这条命令,只觉好笑。从没见过手伸得这样长的,只怕是穷人乍富,忍不住要在府中立威了。不过不用侍疾这点倒是合了她的心意,眼下老太太真正想见的人不能让她如愿,自己去了也只不过走个过场。
“大姐姐,你也心放宽些,还有两个多月呢!”三月末,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倒也不觉得春寒了。陶然和大房的几个姐妹约在水榭里绣花。见大姐姐线没动几根,茶倒喝了不少,她忍不住出言打趣。
大夫人成日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平章哪里不懂内里的玄机。她也不回答,只是问身边的小丫头要了把竹制的茶匙,取了一份茶叶重新泡开,右手提壶靠近杯口,三分满时手抬高,清澈的茶水如泉水泄于两峰之间,及时压腕注满。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她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伸章示意:“三妹妹请。”
陶然哪能不接,情急之下只能丢开手上的团扇,用指轻轻在桌上一敲,双手接过茶盏:“谢大姐姐。”风送茶香,陶然细抿一口:“果然好茶!”
“你呀,只顾着绣花,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今个儿是殿试,说起来琼林宴和咱们的花宴时间也差不多,你可不许给我丢脸!”
好家伙,原来不是在担心老太太,而是在担心几天后的花宴了,怪不得文绉绉地练习茶艺,想来是要在宴会上露一手啊!陶然作势一揖:“还请大姐姐饶了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最怕苦,喝的茶也少。按例春天是茉莉龙珠,夏天蹭大厨房的金银花茶就行,秋天菊花清肝明目还应景,冬天嘛!”
“你还好意思说,府上是短了你的茶叶还是怎的,偏生要那些碎红茶,一点禁不起泡的,又苦又涩。”平章自觉身份不同以往,也摆出了些大家风范。
陶然只是说不出,这茶叶实在不是这么喝的呀,要加牛奶!维多利亚时代的正宗英式下午茶好吗?算了算了,说出来恐怕骂的还要更惨,自己果然是个大俗人。
平章这才满足,指着小池塘对面一块草地说道:“三妹妹,你可还记得这地方?”见陶然愣愣的,她意有所指地说道:“这就是你当初摔下来的那块地方,祖父知道后生气,叫下人把假山都填平了。祖父这趟回蜀郡养老,身边总要些亲近人养老,你说,是谁跟着回去呢?”
没代陶然反应过来,她便招呼自家的两个庶妹:“行了,都散了吧!你们陪在我这里也无聊,不如回房间暖和。”大夫人育儿有方,这大房里的两个庶出小姐,从来是不说一句话,只知道低头做事。大小姐话音一落,她们就顺从地行了个礼走了。
陶然此刻却顾不上别人的境遇,大姐姐的话,竟然像是知道什么风声了?“好姐姐,我是一向后知后觉的,你快告诉我吧!”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也才从老太太那里听来一两句,说是祖父要带哪个小姐回乡。二妹妹体弱,肯定不能长途跋涉,又总不会是我家那两个棒槌,针扎不出一个字眼。我这是在担心你啊?”
听见这话,陶然只觉松了口气,看来大姐姐和自己一样,都没有想到这和六妹妹有关。她年纪太小了,一团孩子气,谁会往那种事情想呢?陶然已经有了点数,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只好笑着说:“便是这样也罢了,我只在古诗上听过花重锦官城,若是能亲身到成都去也愿意。”
平章只觉这个妹妹脑袋不开窍,气得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成都哪有京城热闹!傻,再说,你的林哥哥今个在殿试呢,你也不想想他!”
“那我怎么听说颜姐夫今天也在考试啊?某人到底想不想啊?”颜家公子就是大姐姐的软肋,此话一出,大姐姐果然脸通红,继续饮她的茶水了。
连廊处,两个穿着同款青色的女孩子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应该看不到咱们了吧!”那个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畏畏缩缩地回头打量:“雁回姐姐,最近府里是怎么了呀?”
“阿妍!”陶平鸿恨恨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闭嘴还不会吗?教了你多少次,还是要问,要问!”
若是有人经过,定是要惊讶这大房里的棒槌小姐怎么突然开了窍,还端起小姐风范训起人来了。平妍早就被姐姐这么骂惯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却开始摸起衣服上的穗子。
平鸿看着她这么一副油条样,什么心气都被磨没了。想到她刚出生就没了姨娘,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情分,得,就算是个拖油瓶也不能说什么。“走吧,摆什么脸色呀!这会儿我也没事,不如陪你去黄姨娘那里说话。”
“你不怕夫人不高兴吗?”平妍抬起头,怯生生地发问。
平鸿叹了口气,伸出手来理了理她的头发,把穗子从汗津津的手里抠出来,细细地用帕子擦干净了。抬头看见这孩子还是一脸呆头鹅的样子,心下气不过,拔脚就走。平妍见她一会体贴一会生气,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攥紧了帕子跟上她的步伐。
转角处陶然慢慢地转了出来,真是不巧,谁想到这姐妹在路上演这一出。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姐姐一直看不起这庶出的两个妹子,可看四妹妹的样子,估计也猜到了这府里的肮脏事,只是说不出罢了。
大伯母是个狠人。大房里黄姨娘生了四小姐,另一个侍妾生了五小姐,没过多久就去了。大伯母让黄姨娘养着五妹妹,却把四妹妹抱到了自己院里。
“都是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有什么分别呢!”想起自家玻璃心的二姐姐,陶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夹在母亲和大房母女中间,这日子还真是没法过了。怎么其他穿越前辈总是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自己却束手束脚,畏畏缩缩?不行!自己要崛起!
“小姐又发昏说胡话了,还是早些回屋吧。别看有太阳就不当回事,太阳一下山就起风了。”冬晓的一番话立刻就将陶然打回了原形,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规矩的好小姐,还怎么崛起?
再说了,若是她真的“行为不端”起来,第一个吃苦的就是跟在身边的这帮丫鬟。二姐姐一咳嗽,底下那些小丫头就要挨罚。张妈妈虽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治起下人来从不手软。要是自己逛青楼,保准回头春眠冬晓就被提脚发卖了。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安分守己,让自己的丫鬟们少吃点苦了。
“然表妹!我们可找了你好一会,你在这儿发什么呆?”陶然一愣,又不是什么节日,好端端的乔家表姐怎么到自家来了。
转头间,看到望春花下巧笑倩兮的乔表姐,陶然忍不住叹一声美人如画,果然赏心悦目。以前的乔表姐就像晨光中的花苞,美则美矣,失之青涩。但女孩子似乎到了一定年纪,就一瞬间长大了,变得吸人眼球了。就像这身后的粉紫色的天目玉兰,从花苞到初绽,也不过一夜间。
可看到乔表姐身后一身素衣的自家二姐姐,陶然便没了欣赏美人的心思。这下,自己可明白乔表姐怎么会在此处了。乔家门第不差,乔表姐眼瞧着就要到了相看的年纪,想来也会收到花宴的请柬。估计耐不住二姐姐的磋磨,母亲竟然糊涂到把手伸到娘家去了。
这么想着,陶然就有些头疼,面上却是不显,笑嘻嘻地和表姐打招呼:“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这般花容月貌?”
“平溪,你怎么能这般不讲礼?”陶平淼突然上前挽住了乔恬如的手臂,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淼淼,何必大惊小怪。自家姐妹,说说俏皮话儿又没人听见。”乔恬如握住了她的手,转头朝陶然浅浅一笑:“许久未见,然然长高了。”
这一个笑直接给陶然造成了一万点暴击。乔恬如只比自己大了三岁,在现代也不过是个初中生,却似乎过早地点亮了家庭主妇属性,说话温温和和,笑时和和气气。绿叶成阴子满枝,这般好看的小姐姐,不知道又要花落谁家呢?
三个人边走着边闲聊,陶然也套出了不少消息,似乎是母亲写信给舅母要接乔表姐来自家小住的。今晚母亲已经安排好了,住在二姐姐的小院子里。陶然拿眼瞅着自家二姐,见她满腹心事的样子,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乔姐姐生来性子绵软,只怕晚上求一求就会答应这事了。
“表姐,好不容易来了一回,你怎么只和二姐姐好了?”分别时,陶然故作伤心的样子,扯着人家的衣袖不放。乔恬如只笑不答话,身边伶俐的小丫头凑趣儿:“这可难办了,咱家小姐只有一个,又没法劈成两半。”
“什么好不好的,乔姐姐爱往哪去就往哪去,平溪真是糊涂了。”平淼想到今晚的计划,不免紧张地拉住乔恬如的手臂,可不能让三妹妹坏了事。
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陶然只好和两人道别,径自回院子。见她郁闷的样子,冬晓忍不住开口提点她:“小姐,这人哪,总是有个先后的……”
陶然停住了步子,看着橙红色的夕阳渐渐隐没在墙头。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自然能区分其中的差别。其实冬晓不说,她也能感觉出来表姐待二姐姐更亲切。可明明小时候,家里人都习惯围着二姐姐嘘寒问暖的时候,只有表姐会陪着她,给她带字帖,帮她梳头发。那个时候,表姐待自己和二姐并无亲疏之分,怎么现在反倒生出嫌隙来了。
“冬晓,你说的对。是我大意了,初春还是要多穿点,这太阳一落山我就感到寒意了,咱们还是快回去吧!”陶然裹紧了自己大衣,朝冬晓挤出了一丝笑容。
冬晓应了一声,心下喟叹,自家这主子,明明看得明白,却总还是为这些小事烦恼,真不知是聪明还是糊涂。有时候冷静得不像个姑娘家,有时候又动不动就陷入死胡同,为了一件小事就伤春悲秋好久。
殊不知,她家小姐的壳子里装着一个千百年后的大龄女青年,还是一个脱离不了现代三观的穿越者的败类。说好的既来之则安之,可每每遇事总还是忍不住用现代那一套去衡量,心下郁结又要夹缝存生,难免做出一些“伤春悲秋”的小女儿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