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查抄硕鼠 八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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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陶信掌柜将前面半年的账都抹平，连着八坛桂花酒、八套山外山酒家新出的中秋月饼礼盒、八匹新绣样的蜀锦一起送到了望北别庄。
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城北布庄的二掌柜。那城北布庄同样是陶家的产业，这次被分给了六小姐。二掌柜脸上半点不见要过节的喜气，愁眉苦脸地抱怨着六小姐身边那几个管家婆子如何如何精明。
“老兄，我实在是羡慕你。你不知道，陶大管家的媳妇亲自理账，一条条、一道道问我，这让我怎么吃得消？”
陶信内心得意，但表面上还是一副叹着气道：“我们三小姐也是个精明能干的，这不，我也把今年的账送来了。小主子们要立威，就苦了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老人。你我二人这么多年，恨不得日日夜夜睡在铺子里，你放心，日久见人心！”
两只硕鼠一通闲话，居然还惺惺相惜了起来。一个夸对方“周公吐脯之心”，一个就回对方“陶朱公之大才”，吹得像真的一样。
待到送走了城北布庄的二掌柜，陶信掌柜脚不点地地赶回了寸金布坊，对着小胡子扬眉吐气道：“看来，一切照常。三小姐身边都没什么大人看着，几个丫鬟围着看账，能看出花来？无非加加减减，对的上数就算完了。”
小胡子账房摸了摸那一缕精心保养的胡须，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道：“那几家铺子掌柜都通过气了吧？”
陶信掌柜呵呵一笑：“这你放心，大家都是兄弟。要是主家查起来，他们一定会帮我兜着的。反正，只是口头上说说要买，又没真的让他们花银子。”
原来，这蓉城里的几家布坊、绣庄的掌柜们私下结了个帮会，谁的主家一旦通知要查账，其他几家要么充当买主，要么借钱借货，这么多年竟也让他们糊弄了过去。
“这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哪里见过这么多弯弯道道？她查账我不怕，她要来盘货我也不怕。”陶信掌柜哼哼一声，留下铺子里的伙计看店，自去后房与小胡子账房对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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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北别庄里，平溪拿着证据一一摆开，将陶掌柜账本中的可疑之处展示给老承恩伯看。
“孙女本也是有心试探，不曾想试探出这样大的漏洞。见微知著，原本五十两的绣娘工钱记成三百两，其余绣娘的工钱又不知贪墨了多少。”平溪翻开今天上午刚刚送到的账本，只见八月初一这一页赫然写着“入黄底绣花佛经一副，出银票三百两”。
老承恩伯目光炯炯，转头看向了坐在身边的平芝：“平芝，你来看看。那城北布庄可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几日不见，平芝还是有些恹恹的。她本就对打算盘不感兴趣，现在也不过是被祖父和陶忠媳妇硬拉过来的。闻言，她连头都懒得抬了，只是嘴巴里“嗯”了一句。
陶忠媳妇在一旁替她描补：“我们这些账房的熟手都不曾想到还能这样去试探那掌柜，六小姐今日学到了，回去就去查。”
老承恩伯的目光在平溪和平芝之间打转，良久才叹了一口气：“三丫头，你倒是像你祖母，她也是管家理事的能手。”
平溪心头一突，在这里，像祖母可不是一件好事。她只能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祖父谬赞了。孙女不过是误打误撞，不及嬷嬷们千万分之一，又怎么能和祖母比呢？”
老承恩伯揉了揉眉心，将那本账本凑近了细细打量，又递给了几个管事嬷嬷看了几眼，抬起头来问她：“那你预备如何处置那陶信？”
平溪放下心来。不管“祖母滤镜”将自己衬托得多么可恶，祖父在这件事上还是清醒的。自己家这么多年没回蓉城，且不说城里铺子里的掌柜们，估计乡下庄子里的管事和庄头，新都老家代收租子的亲戚们，个个都给自己贴了一层肥膘。
现在祖父告老还乡，新都陶家真正的主人回来了。若不能郑重地发落一次那些蝇营狗苟、贪赃枉法的小人，如何能敲山震虎？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孙女愚钝，一切但凭祖父做主。”陶信掌柜，要怪就怪自己。国有国法，家有家法，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老承恩伯唤来陶忠媳妇，低言吩咐了几句。陶忠媳妇依言退下了，不一会儿取了十几张卖身契过来。
“陶信，这位可还是信字。我记得，仁义礼智信，当年二十两银子买了他们五个。嗤，就当四两银子抛水里了。”老承恩伯一边看着陶信那张明显有些发黄的卖身契，一边又挑拣出了五张卖身契，丢在了桌上。
“你看看，这就是寸金布坊全部的伙计了。今晚便让陶忠抓了他们，关在外院门口跪上一夜，明日一早就送去衙门，如何？”
平溪忍不住站起来说：“祖父，这贪墨之事，多是陶信和那账房先生做下的。掌柜做假账，普通伙计如何能知道呢？”若是进了衙门，不死也要脱层皮。陶信这么多年家底丰厚，拿一笔银子赎刑没问题。那些在最底层的伙计们，罪责最轻，却可能因为拿不出银子而承担最重的刑罚。
老承恩伯脸色未变，依旧三句话不离祖母：“你到底还不如你祖母。你可知道，若她今日在这里，定要骂你不知好歹。”
“平芝，你也过来听着。若主人势弱，则奴者主之，主者奴之。今日我尚在，他们就能做下这般事情，焉知哪一日我不在，这些恶仆要如何欺上瞒下，为非作歹？”
平芝自从奶母为她挡剑而死后，最是听不惯“生生死死”的话，老承恩伯才刚讲了两句，她的眼泪就像要藏不住了，抽噎地扯着他的袖子：“祖父，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原本侍立在四周的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跪了下来，老承恩伯的话说到底，就是直指她们这些下人呀！
平溪看着泪眼朦胧，还止不住拿眼睛去瞅陶忠媳妇的六妹妹，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祖父恐怕是要借题发挥，为平芝在府中开路。
平芝本就是个小孩子，从小离开双亲，只能去亲近身边的奴婢。奶母死后，她的身边只剩下了陶忠媳妇，自然是全心全意依赖于她，祖父恐怕是发现了这一苗头。
在管家理事上，平芝显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祖父既要用陶忠媳妇，指望陶忠媳妇全心全意帮扶平芝，但又害怕在他去世后，陶忠一家人势力见长，反而欺压平芝。
所以，他一定会让陶忠和陶忠媳妇去处理这桩事，让他们亲眼看看背叛主子的下场。
那么，难道寸金布坊的伙计终究有此一劫？
老承恩伯抚了抚平芝的额顶，再次开口时，声音也低沉了不少：“那就让陶忠只抓陶信一家好了。”
他看向平溪，语带讥诮：“你看，你比你祖母心肠软又如何？你救了五个伙计，反而赔进去陶信的妻儿。我听说，他日子过得滋润得很，有个小女儿年岁和你差不多大，在家里养的跟个真小姐一样。”
对平芝是无条件的溺爱，对祖母的孙女就是无止境的讥讽吗？平芝心肠软无所谓，因为她有祖父您老人家时时刻刻护着。我若是心软一分，谁来可怜可怜我呢？
平溪有些齿冷，她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如何能是孙女的错？官府查陶信，自然要牵扯其家人，不过是祖父提前将他们送进府衙罢了。”
她慢条斯理地收起了剩下的五张卖身契：“祖父法外开恩，留了这帮恶仆的小命。但孙女还是要罚上一罚的，免得他们都觉得我陶家的姑娘好欺负。”
平芝倚在老承恩伯身边，怯生生地开口：“三姐姐，你刚刚还要为难祖父，现在怎么又为难起了这些下人？”她的言语中永远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
平溪攥紧了那些卖身契，这话可真是戳的人肺管子疼啊！她对着平芝微微一笑：“因为我不比六妹妹宅心仁厚，这些下人犯在我手上，死罪可逃，活罪难免。”
老承恩伯头疼地摆手：“行啦！你吓你妹妹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个主意大的，既然寸金布坊已经给了你，那就随你处置吧！”
“不过，这铺子里的亏空，你就自己想办法填补好了。没了大掌柜，是福是祸，是赚是亏，各凭本事。”这番话，倒是一如既往地精算盘。
平溪早有预料，祖父是平芝忠实的守财奴，为自己花上一点钱就要肉痛，闻言倒也不意外，安安静静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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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不静，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蹲在墙根下窃窃私语。
傍晚时，陶忠带着家丁上门抄了陶信掌柜的家，据说抄出来几箱的金条！往日威风凛凛的陶信掌柜和他锦衣华服的妻子、小妾、儿女，全部灰头土脸地跪在院门外。
平溪刚刚煮好一壶滚水，预备调蜂蜜水喝。听见正在高谈阔论的喜儿，不觉失笑。
陶信掌柜今日交完账后，定然志满意得，以为自己的假账做的万无一失。他哪里能想到，主人家问责奴仆，根本不需要细细查账。平日里大家做出一副和乐的样子，他还真以为自己可以和陶家平起平坐了？
天真的人，迟早会自己跌跟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查抄硕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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