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鹤龄寿南 接连十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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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十几日，平溪都闭门不出，安分守己地扮演着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娇小姐。
读书、写字、整理史料，除了吃饭睡觉，她的生活似乎都被考据“鹤公”这一人物挤满了。愈是研究，就愈是对鹤公着迷。
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若与他生在同一时代，应当可以引为知己。平溪在纸上落下《平澜政要》四个大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生惋惜。
据她的考据来看，鹤公应当是裴敦原配张皇后的长兄张鹤龄。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却在遇到了裴敦这个穿越者后，为他的外挂倾倒，进而萌生了现代意义上的法治、平等思想。
张鹤龄在陪着裴敦开创北明时，不仅写下了《案例集》，还有一套十二卷的《平澜政要》。他不仅身体力行地用新思想建设北明，而且在书中全面系统地阐述了裴敦和他的治国思想。但可惜，这一套书早已失传，或者说，被明二代禁止外传了。
她能发现这本书的名字，还要仰赖于名臣图谱。据记载，本朝第一代英国公名叫张延龄，从名字自然可以推断出，二人属于兄弟关系。在另一位名臣顾通吉的手札中，她发现了这样一段话，说是去英国公府上时，在案上读到了寿南兄在写的《平澜政要》最后一卷杂篇，有“开经济特科”云云。
早年，她一直以为“寿南”是张延龄的字，也未多加在意。但带着目的去考据，就能发现其中有诸多不对劲之处。例如其他臣子为显示对国舅爷的尊敬，从未用“寿南”来指代张延龄。
其二，正史中对张延龄的描写也不过寥寥几笔，但可以发现他和明二代关系亲厚，甚至可能年岁相差不大，难以想象开国重臣会称呼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寿南兄”。
其三，张延龄若真能想出开“经济特科”的伟大创举，怎会其他文献全无提及？若他真有这样的思想，凭他在明二代时期的权势，恐怕不难实行这一举措。
由此可见，张鹤龄，字寿南，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英国公。但随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皇家彻底地封杀了他的存在。也许明二代心中对这位舅舅尚存一丝顾念，才会允许《鹤公书判清明集》继续出版发行。
而《平澜政要》，观其名字，便能知道其间波涛汹涌、所蕴之志不小。明二代估计害怕这本书对其统治不利，便将这本书永久地束之高阁了。
不知张鹤龄在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能否预知到之后发生的一切呢？他被裴敦感染，相信了来自现代的思想；但他所追随的厚之兄日后却被这沉重的古代腐朽、他的妹妹用皇室礼仪训诫他、他的外甥将他的名字永远地埋在了历史中。只有他在《案例集》中的只言片语，还能闪烁着追求自由的光芒。
穿越古今，这微弱的光点亮了另一位处在十字路口的人。这是缘分，还是命运呢？
平溪丢开毛笔，看着《平澜政要》四个大字，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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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平溪刚走到小花厅，发现院子里的人都围着圆桌，对着铺开的那一幅簪花小楷的《金刚经》啧啧惊叹。
自从上次平溪说要找个丫鬟当托，去试探寸金布坊是否偷偷贪昧了绣娘们的银子，绣儿日日夜夜都在为了这一幅黄绢花卉纹的佛经刺绣赶工，总算在七月底堪堪收尾。
这幅佛经远看倒也稀疏平常，但凑近看周围的花纹，便能发现其中奥秘。黄底的布边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曼珠沙华，如火一般绚烂鲜红。每一片花瓣的红色都不一样，但却过渡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花瓣、茎蔓色泽鲜艳，层次丰富，但绣面却异常平整。
绣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红着脸自谦：“都是小姐教的好。我从来都不知道，这刺绣的活计还能如此精细。”
春眠常伴平溪，自然知道自家小姐于刺绣一事上颇有独到之处，忍不住吹嘘道：“你才学了小姐的一点皮毛呢。三小姐不过十岁那年，就别出心裁想出了全新的绣法。我还记得有一幅《八骏图》，那马看起来随时都要从画布里冲出来一样。”
几个小丫头全部被这句话唬住了，忍不住转而夸平溪心灵手巧。平溪正在用手轻轻抚着那副佛经刺绣，闻言转过身来：“你们都谬赞了。这刺绣方法并非我想出来的，而是一位叫沈寿的大师傅首创，我也不过才拿针几年，根本比不得真正的大绣娘。”
“你们打盆水来，洗完手才能来摸。”平溪见这群小丫鬟还将信将疑的样子，便吩咐她们上手亲自试验：“那位沈寿师傅的刺绣极其讲究劈针，她的绣面正反面都光滑如新。你来看看，绣儿的这幅虽然正面藏住了，但背面还是能摸到点针脚。”
小丫鬟们排着队恭恭敬敬地洗手，像是在用手掸尘一般轻轻拂过，果然能在背面感受到一些起伏。
绣儿也有些羞愧地低了头：“小姐说的是。不光如此，小姐教我用旋针铺绣，一定要细细琢磨才能觉出光影变化，这里有些地方我在晚上绣得急了一些，到底还是不够灵动。”
平溪见她已经领悟了沈绣善用光、细配色的特点，点了点头，笑着安慰她：“你才刚刚开始学，能有这样的成品出来，可以算是天才了。只要多练多想，何愁将来不能成一代刺绣大家？”
“不过——”平溪突然拉下了脸，故意装作凶狠的样子骂道：“谁允许你晚上还偷偷动针了！你年纪还轻，何苦急这一时？好不容易让我遇到你这么个好苗子，我还等着你给咱们的布坊多赚几分银子呢。”
院里的丫头和平溪相处时日久了，都知道她素来怜贫惜弱，刀子嘴，豆腐心。听到这番“恐吓”之语，不仅不怕，反而笑着应了：“绣儿真可怜，被小姐抓了服劳役。我们没才的，反而讨了清闲。”
喜儿正巧从外头跑进来，见到那幅刺绣，不由眼睛放光：“小姐，这回咱们可以大闹一通了吧！”
平溪拍掌笑道：“合该如此。我见你这几天在府里只能和个烧火婆子说话，怕是憋死你个话痨精了，快去办事。”
一席人于是议定，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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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丹桂飘香。
寸金布坊内正忙忙碌碌。今年与往年不同，这商铺的主家回了蓉城，总要准备一些中秋节礼赶在八月十五前送上门去。
那小胡子账房，身上倒也有个童生功名。因为这几年和陶信掌柜一起想了出法子做假账，从寸金布坊掏了不少银子贴补自家，两人关系愈发亲近，陶信掌柜遇事必须要找他商量。
这会儿两人正围着一副洒金《金刚经》刺绣细细观察，旁边的李绣娘正领着一个怯生生的姑娘站在一边。
半晌功夫过去，陶信掌柜才终于抬起头来，摇摇头：“这也不是纯正的苏绣技法，恐怕五十两银子有些难。”李绣娘满脸神气，似乎早就料到了陶信掌柜会这么说，她用手捅了捅身边的小姑娘：“看，大娘我怎么会骗你。这一带，谁不知道陶信大掌柜的名声。他说你这幅刺绣是什么价，在整条街上，就是这个价！”
喜儿伴作的小绣娘此时正一副可怜相：“可是教我的那个绣娘说，这副佛经至少值一百两银子呢。”
李绣娘眼珠转了转，哄骗道：“那你不如把那绣法说出来，一起卖与这寸金布坊。一个年轻姑娘家，有了一大笔银子傍身，买块地趁早嫁人，岂不是比辛辛苦苦熬坏了眼珠子划算。”
喜儿一脸茫然：“啊，但我不会啊。我才刚刚跟着师傅学了几天，师傅就回家去了，留了这幅刺绣给我做纪念。要不是我没用，也不会要卖了师傅留给我的东西……呜呜呜”
李绣娘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角。她就知道，这小绣娘半个月前寻到了她的门路，吞吞吐吐说要卖刺绣，但看她手指白白嫩嫩，根本不像能拿得动针线的样子。没想到，是个还没出师的黄毛丫头，拿了师傅的作品出来卖。
不过，这幅刺绣实在是上好的精品，陶信掌柜装的道貌岸然，说这不是纯正的苏绣。这话在李绣娘这种内行人听来，自然是能品出他的言外之意。这幅刺绣远比市面上普通的苏绣精妙，细看起来，这些纹样都活灵活现的。
只能用“跃然纸上”来形容了，想来这位姑娘的师傅一定是位大家。只是，怎么就没把绣法教完再走呢？
陶信掌柜和小胡子账房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那小胡子账房似乎是为喜儿说话：“掌柜，开门即是客。看在我的面子上，算是帮这个小姑娘一把，就给她拿五十两银子。”
陶信掌柜正要顺势答应下来，没想到这小绣娘蹬鼻子上脸：“那掌柜，咱们能不能活当啊？你写个条，我以后有钱了再来把它赎回去。”
李绣娘被这傻姑娘的天真给气得冷笑：“姑娘，这里可不是当铺，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我是看你可怜才把你介绍给陶掌柜的。”说完，作势要收拾那幅刺绣丢过来。
陶信掌柜和小胡子等人连忙拦住她，喜儿像是被吓呆住了：“那，那就卖。五十两！我要，我要银票！我一个姑娘家，背着那么多银子在身上被坏人盯上了怎么办？”
众人俱是喜笑颜开。小胡子账房自去后面库房取银票。见他走远了，喜儿突然又带着哭腔说道：“不行，掌柜你还得给我签个契。若是我去钱庄那银票是假的怎么办？我还要回来找你们的！”
陶信掌柜好不容易逮到一条大鱼，想到趁着过节，将这幅刺绣转手卖掉就能赚到足足几百两银子，一时也顾上别的，连忙找了张纸写了契书。
喜儿似乎只是粗粗一看，就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像是宝贝的很。陶信掌柜和李绣娘俱是看不起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临到出门，喜儿还紧紧地扒着李绣娘，非要她陪着去钱庄取钱。李绣娘虽然心中不耐烦，但却也彻底放下了对喜儿的顾虑。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怕她作甚！
陪她跑上一趟，再回来寸金布坊找陶掌柜算账也不迟。这条大鱼，自己起码能拿到二十两银子吧！想到这，她也就美滋滋地叫了辆街边的骡车，带着这小绣娘去钱庄换钱。
银票自然是真的，小绣娘一脸爱财的样子，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口袋，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藏了钱，对着李绣娘千恩万谢。
二人在钱庄门口分别。瞧见李绣娘哼着小曲登上骡车，似乎是要原路返回的样子。守在钱庄门口的绣儿紧张地问道：“喜儿姐姐，你卖了多少钱呀？”
此刻的喜儿，从门内走出来，眼神和刚刚截然不同。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纸契书，得意地甩了甩：“银子是小事。重要的是，让我找到了个空隙要到了张契书。白纸黑字，五十两银子，我倒要看看，他在账上做成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鹤龄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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