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没当上首辅？》切达奶酪

32、夜叶曳页 平溪闻声，

　　平溪闻声，将书箱放回原位，唤喜儿进门来。

　　听完了喜儿的禀报，平溪嘴角不自觉浮现了一丝嘲讽。她在京城时虽然察觉出了祖父和祖母对桂花的偏执，却没想到是个这么狗血的故事。

　　果然自己猜得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所有的故事都要从一个叫做阿桂的女子说起。年轻的富家公子哥，谁房里没几个通房丫鬟红袖添香？反正到了成亲的时候，提脚一卖，新娘子还能带来新鲜的丫鬟们。

　　阿桂便是那通房里普通的一个，她平日里性子绵软，在一众莺莺燕燕里也不出挑，因而在府里处理通房时也不打眼。家里使了一些钱，没叫管事的卖出去，还到了蓉城里的一处宅子里来看宅。

　　那富家公子成婚后，新娘子性格彪悍，带来的几个陪嫁相貌平平。他心中苦闷，正巧来蓉城里办事时住在了城北的宅子里，见到了阿桂。

　　所谓“远香近臭”，自然是有道理的。成亲前，富家公子根本觉不出阿桂的可贵来；多年未见，温顺柔婉的阿桂反而成了他的“知心人”。那富家公子便时常借故来蓉城，恨不能日日与阿桂厮守。

　　他家的太太岂是凡人？发现了阿桂的存在后，不仅亲备车马上门去接阿桂回家，口称“对妹妹一见如故”，而且当下就办全了姨娘的礼，哄得阿桂喜笑颜开。那富家公子虽然觉得妻子腹里藏奸，但却无可奈何。

　　接下来又过了几年风平浪静的日子，阿桂还给公子生了个儿子。为了这个四儿子，这公子年到中年，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闯出一番名堂来，好给庶子多留一份家产，就趁南诏作乱时去投军，成功混上了军功，还被封了承恩伯。

　　但是阿桂却没看到这一幕。在陶家一家人兴高采烈地上京前，阿桂悄无声息地病死在了后院里。她死后，已经成了承恩伯的富家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开始闹着要休妻，但不知为何，最终没有休成。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昔日风度翩翩、鲜衣怒马的富家公子也成了祖父那样的古怪老头；昔日的河东狮成了公主的外祖母，还在为了地位孜孜不倦地奋斗；只有连姓氏都没有的桂姨娘死在了桂花开之前的夏末。

　　平溪“啧”了一声，挥手示意喜儿退下。坐在案前，窗口正对着的就是一棵桂花树。自她来到这座望北别庄，留心到此处十步一桂花的景致，她就意识到了，这座别庄背后一定有故事。

　　真没想到，这里会是祖父和他“真爱”桂姨娘昔日幽会的宅邸。此刻的祖父，会不会在哪棵桂花树下垂泪，默默追忆佳人呢？

　　这样可不妙，怪不得祖父会对自己和平芝如此区别对待。恐怕在他眼里，看到平芝就能想起真爱桂姨娘，看到自己就会想到家里的黄脸婆。

　　只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平溪原本的那一丝难过也消失了。所谓祖父、祖母，不过也是普通人。扯开家庭温情脉脉的外衣，夫妻之间、血亲之间，也没几分体面。只是，现在的自己，拿的还真是一副臭牌。

　　想到祖母在家里一副高高在上的老太君的样子，平溪还真有些好奇起来。这为人妇的，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却还能活得这么滋润，自家的祖母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奇女子。若是自己能和祖母学上几手，或许面对祖父时也不用那么惊惶了。

　　平溪哂笑，她可真是有些发昏了，祖母那样冷血的人，除非被拿住了把柄，否则，她此生绝不会帮自己的。

　　求人不如求己。她丢开自己的痴心妄想，继续整理行李。祖父上午给自己的红木匣子，是一百两的银票加上寸金布坊的房契。将自己身边零零碎碎的银票都理在了一起，自己手上已经有了六千八百两银子，但这些银子中，三千两是祖父要回来的补偿，轻易不能动；三千两是黄太太许诺的报酬，现如今还不确定能不能用。

　　所以，只有八百两启动资金啊。先要做什么呢？

　　平溪眼珠转了两转，突然想起了今天看见的那个小胡子账房。如今这布坊彻彻底底是自己的了，难道还要放任这些老鼠蚕食自己的银子？

　　先将寸金布坊的实际控制权拿到手，再针对布坊的实际情况进行改进。她挑了挑烛火，仔细翻开《鹤公书判清明集》，细细读完，终于放下心来。

　　那陶信掌柜，无论在外面是多么威风，但终究是陶家的奴婢。他们看似和主人平起平坐，但在国家法律看来，他们和陶家签订了无期服役劳动合同，那么就是奴婢。奴婢欺主，罪加一等。

　　历史中真实存在的明代，不许庶民之家蓄奴。但在这个架空大明朝，自明二代起，对缙绅之家蓄奴成风的行为相当宽容，对奴婢的权利义务规定得相当清楚。

　　从陶信被定性为“奴”的那一刻，她就有了十足的把握。身为一个奴婢，法律对他的保护全部建立在不能损害主家利益的基础上。如果他和小胡子签订雇佣合同之前没有经过主家同意，这也是违法的。

　　但凡较真，陶信身上全是破绽。有这样的把柄，她不信拿捏不住陶信。你有七巧玲珑心，我有封建主义法律制度。平溪思及此，叹了一口气，丢开了律法书。

　　《鹤公书判清明集》不过是一本仿着南宋时的《名家书判清明集》采编的北明时期的经典案例摘编。这“鹤公”实在是个奇人，据传说，他辨析了“奴婢”和“雇工人”的身份区别。自北明起，终身服役劳动者为奴婢，有期雇佣者为“雇工人”，在身份上依然保持着平民的地位。

　　据传说，这位鹤公是北明统治下的一个父母官，他发布官府公告，签订人身契约者来官府立契换契不需要收税。在他的号召和推动下，北明出现了一种特色契约“九九契”，意为雇佣一个劳动力期限为九十九年，但并非是终身。

　　虽然和以往的奴婢身契看起来没区别，但在实质上，签订“九九契”者身份依然是平民，其子女依旧保持平民身份，孙辈甚至可以参与科考。而签订“终身契”者自身和其子女彻底沦为奴婢，就算是主家恩赐消去奴籍，也要经过三代才能参加科举。

　　平溪不愿意相信这位高瞻远瞩，排除万难提高“雇工人”身份地位的鹤公只是一个普通县官，这可以从当朝对这本《案例集》的态度看出来，不反对、不禁止、不支持。虽然明二代起缙绅利用强权逼迫平民签订“终身契”的现象屡禁不止，但明二代自始至终都承认“九九契”的合法性。

　　只可惜，这般闪着光辉的法律思想，也不得不逐渐淹没在历史长河中。最近十几年来，“九九契”已是昨日黄花，主人家只肯买签了“终身契”的下人。统治阶级的反扑，远比鹤公想得要快。如今的奴婢，在法律上只能算是“半人”了，他们活得如何，全凭主家良心。

　　她看了看自己在灯下如凝脂般的双手，苦笑一声，还是捡起了《案例集》，从头翻起。学好数理化是不可能了，还是从头学好法律知识。

　　开头是一篇颇有趣的序文，讲的是鹤公年轻时候遇到一位好友“厚之兄”，这位厚之兄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尤其是对商事法律有一番独到的见解。鹤公年少轻狂，不以为意。直到主政一方，做官多时后，他才真正领会到厚之兄的雄才大略，所以写下此书来传播厚之兄的思想。

　　读着读着，平溪突然觉得有些眼花，这“厚”字怎么多了一横，像个错别字？她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的确是两横。她有些不信邪，翻箱倒柜地翻出字典——“厚”的繁体字和简体字是一模一样的，日中只有一横。

　　但这本《案例集》中同一页出现的两个“厚”中却是个“目”，由此可见，这绝不是印刷错误，而是刊印时有意为之。

　　她手中的这本书，已经有些年头了，是官府印刷出版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呢？唯一的解释，便是“厚”字撞了某位皇族中人，为了避讳特意多加一横。

　　裴敦、裴敦，敦厚。平溪念着念着，就想到了她吐槽过的那个名字——明庄宗在当上皇帝之前，一定会有表字的，“厚之”正合“敦”的含义。当上皇帝之后，正史之中为了避讳，就抹去了他曾用的表字。

　　所以，众人也就被瞒了过去，竟没有想到一篇序文中藏着这样的秘密。此后人云亦云，鹤公也就泯然众人了。

　　平溪为了自己的发现而兴奋地哆嗦了起来：“裴敦一定是个穿越者！”不错，从鹤公对厚之兄的描述来看，能够讲出“经世致用”这番话的人怎么能是普通人呢。

　　那么，鹤公又是哪位天子近臣？他能够用天子的表字称呼他，定然与裴敦关系不浅。他们二人定然在裴敦举事前就熟识，鹤公再一路追随裴敦，在北明统治初期充当裴敦与古代统治基础的缓冲剂，贯彻裴敦的统治思想，写下了这本书。

　　平溪回忆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裴敦开国时有名的功臣，似乎没有谁名字中带“鹤”字。能够写下这本书的鹤公怎会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从明二代对这本书的态度来看，鹤公似乎并没有彻底得罪皇家，否则官方不会公开印刷他的著作，还没有删去“厚之兄”几个大字。

　　平溪兴奋起来，就全然忘记了时间。她打开柜子，找到了史书，一页一页地翻起来。鹤公，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发现。

　　读着鹤公笔下的文字，她仿佛能在冥冥中看到他身上闪烁着自由的光芒。这样的法律人才，怎么会没落至此呢？

　　夜已经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了庭院内桂花绽放、颤抖散发出的芬芳。屋内，平溪看着记载裴敦原配张皇后生平的那段话，抓紧了手中的书。

　　“……赏赐恩宠，倾动京师。然张皇后性恭顺，尝语其兄张鹤龄：凡进宫，饮食、动履、言语，皆有矩度，礼不可废。”

　　彻悟“为有源头活水来”，完善北明商事立法的的鹤公，在正史中，只剩下了只言片语的记载，还是作为一个被训诫的国舅爷友情出场。

　　平溪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人分享，到最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对着书又哭又笑。她就像是“厚之兄”，却注定要和知己鹤公错过。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与我捻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