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唱念做打 在东大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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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大街的敕建喜鹊登梅牌坊下，二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周围人来人往，他们却迟迟没有动作。虽有过客不时喊着“让让”，但从没有人停下来关心这里。各人有各人的心事，谁能关心陌生人的悲欢离合？
终究还是要分别的。平溪身为一个现代人，原先对分别这样的事情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她在这个朝代，亲缘一向单薄，连和亲身父母告别也要遵守特定的礼仪。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了古代的可怕。没有现代的通信工具，从此之后，咫尺也如天涯。
从撒下第一个谎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与其惺惺作态，不如好聚好散，相忘于江湖。况且，观顾公子神色，并无离别之苦，自己又何必作小女儿情态？
想到这里，她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谨慎地说：“顾公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处离我家不远，顾公子不必再送了。至此一别，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信顾公子定然有看尽长安花的那一日。”
顾佑中一愣。
似乎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般信任，又对自己这般宽容。母亲目不识丁，自父亲过世后便不许他再去村里的社学了；叔父因认为他天赋异禀，明知道他文章火候还不到家，硬要逼着他去考试。
或许，这么多年来，只有这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才是他真正的心愿。母亲和叔父口口声声为自己好，但他们所求的，所祝愿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的欲望吗？
听见她的送别词，顾佑中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这般与自己心意相合的女孩子，即使要再等她几年又如何？只要运作得当，叔父和母亲就不会发现他耍了诡计，故意让自己落选嗣子。
为了守住那个位置，潜伏在暗处的人早已蠢蠢欲动了吧？自然如此，自己不如拱手奉上，看顾长史的那个养子，如何妄想违抗朝廷法纪！
至于承恩伯家的三小姐，若是在遇见陶姑娘之前，自己或许真的会心动，权衡之下，娶一个高门之女绝对利大于弊。只是，谁让自己把所有的砝码都加到陶姑娘这一边呢？
一辈子那么长，还是想和知己一起度过。
等到诸事尘埃落定，自己就能去陶姑娘家提亲。待到日后，两人也许还能再去碧霞元君庙中还愿，再许一次正经的愿。如此看来，今日倒不必急于一时，还是保护陶姑娘清誉要紧。反正，来日方长，自己与她，不能急于一时。
“那陶姑娘，一路顺风。从今往后，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顾佑中想到日后，竟也不自觉在言语了流露了些情愫。他意识到这句诗词有些不妥，连忙鞠了一躬掩饰过去。
平溪心中满心惆怅，自觉应当挥刀断水，也就未注意到那句“相知无远近”中隐含的情意，匆匆地福了一福便转身快步离开。
她的左手紧紧地掐着右手的虎口，不断告诫自己，现在不能哭，自己一定要理直气壮、昂首挺胸走进寸金布坊，或许还要冲着几个伙计发通火，恰到好处展现一下大小姐脾气，只有见到祖父或者陶管家才能哭出来。
女孩家一夜未见到亲人，乍见之下又后怕又惊喜，哭是正常的；女孩子家流落在外，还哭着回去，男性们会怎么想？即便是自己的亲人，从他们接二连三将自己抛下开始，自己就没有了随心所欲的资格。在这熙熙攘攘的东大街上，竟无一人能理解她的悲哀。
那种想哭，却只能将泪水憋回去的无奈。
从将那个可耻的提议说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心动了。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中，一个女孩家的心动，能有什么用呢？这份心动，连堂堂正正被承认的资格都没有。自己和顾佑中，不过是有缘无分。
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看见不远处烫金的四个大字“寸金布坊”，平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说辞，从容地迈了进去。
“这位小姐，是来看新衣裳还是取货？”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们最是懂行，见这小女孩虽然头上全无钗环，脸上也未施粉黛，但衣服料子看上去就不是普通成色，自然殷勤地很。
“我可是府上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今日是来查账的。快带我去见陶诚掌柜！”平溪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不耐烦地打量着四周的摆饰。只见柜台上原本埋着头看账的小胡子抬起了头：“原来是三小姐身边的娇客，恕小的们眼拙。”
话说得恭敬客气，但他身体却丝毫没有从柜后出来迎接的意思。
内屋里，陶管家听见响动，连忙走了出来，对着身边看起来颇为精干的掌柜笑道：“你看，就连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这伶牙俐齿的样子我们也招架不住。老爷已经将铺子给了三小姐，你们也要提起干劲来，不许让三小姐多费心。”
平溪略略抬头，二人眼色交汇间，俱是明白了双方的意思，便相互打着圆场。一个装作是来查账的三小姐丫鬟，一个装作是来提前给掌柜通风报信的老好人。
啧，这才是人精啊。不过，就算这样，祖父也没有来吗？平溪一边恨恨地瞪着陶忠，一边装作颐气指使的样子拿了几匹新布料。
那精干的老者自然就是寸金布坊的大掌柜陶诚，那坐在柜台上的小胡子就是自己日后的对手账房先生。二人听闻要查账，一时神色闪烁，不停地进行眼神交流。
平溪虽然暗自懊悔自己今天为了演戏，不得不提前曝光了查账行动，相当于打草惊蛇了。但没办法，事有轻重缓急，今日顺利见到陶管家才是最重要的。
陶管家成功利用自己的“权势”安抚住了这位毛毛躁躁的丫鬟，决定将她顺路带回府去。平溪装作气鼓鼓地样子甩着脸色：“我家小姐说了，她一定要学查账的！你们可不许偷懒。”临出门还狠狠地瞪了那个账房先生一眼。
待到平溪上了马车，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错了。马车里正襟危坐、不怒自威的老人，不是老承恩伯还能是谁？
她难以忍下心中的愤恨，恨不得当场质问他为何给陶忠下命令只用保护平芝。就算宠爱有先后，疼爱有等差，但保住自己孙女的性命不是应该的吗？
但质问是绝不可能的。若是自己此刻流露出一丝的怨恨，只怕等待自己的，是更严苛的待遇。自己应当做的，是委屈中带着一丝后怕，是为了妹妹牺牲后的骄傲。她咬紧牙关，慢吞吞地爬上马车，直接坐在了右下首。
马车渐渐朝前行进了起来。老承恩伯眯着眼盯了她一会，见她扭着头耍脾气的样子，叹道：“三丫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听见这句话，平溪的泪水终于可以开闸，她似嗔非嗔、半真半假地抱怨着：“祖父怎么这么晚才来接孙女？那个陶忠，对孙女这般无礼，一点都没个下人的模样，您回去以后，一定要狠狠地罚他！还有孙女的行李呢，若是那些贵重的首饰丢了可怎么办？”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她的箱笼，仿佛那些金银是她的命根子。说来说去，只字不提平芝。
老承恩伯听着她的抱怨，原本皱着的眉头终于放下，勉为其难地安慰了她一句，转口又叹息道：“你却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只怕那些刺客是冲着你六妹妹来的。将你放下，实在是为了救你一命。你放心，你的丫鬟和行李们在后面的马车上，一切都完好无损。”
平溪在心里狠狠地“呸”了一声，那种情况下，再迟一些时候陶忠就要将自己一脚踹下马车了。若不是自己命大遇上顾佑中，恐怕早就被那群刺客捉住了。
心中这般想着，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全。她抬起了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庞，装作担忧的样子问道：“啊，这可怎么办？那六妹妹可有受伤？”
“我当时也没想到这点，只是想着马车轻一些就能跑得快一些。那这般说来，岂不是六妹妹比我更危险？”她眼泪流得哗啦哗啦的，反正不要钱，心中却在发笑。这一番唱念做打，谁还不相信自己是个有勇有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呢？
果不其然，祖父回答道：“你六妹妹无事。幸好那些刺客对此地地形不熟，陶忠成功把他们甩开了。”这是将“救驾”的功劳全部安在陶忠的头上了，莫不是在暗示自己将来不要对平芝挟恩图报？
平溪意会，立即表态：“当然了，若不是陶管家救我，我昨日怕也是命丧黄泉了。算了算了，祖父，你还是不要罚他了。”
老承恩伯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的样子，给了平溪她最想要的保证：“你放心，咱们从未离开过蓉城。我夜观天象，发现昨日有大雨，咱们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蓉城，只是移居到了陶家别院。你记住了吗？”
他从车内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红木匣子，递给平溪：“你受了这些苦，便好生歇息一些时日吧。我们到天气凉爽些再动身也不迟。反正，来日方长。”
平溪破涕为笑，装作欣喜的样子接过了那只匣子，爱不释手地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才像是哭累了，闹累了，渐渐沉沉睡去。
来日方长，她在梦里冷冷地一笑。也还不知是谁来日方长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唱念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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