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我有九妹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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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平溪被一阵响动惊醒，本想开口唤春眠，睁开眼看见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在黄府了，而是身在荒郊野外。
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爬了起来。顾佑中正好端着昨晚那个铁锅走了进来，见到她，惊喜地唤道：“陶小姐，你醒了。”
平溪不想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被他看到，连忙转过身去。一边捂着松松垮垮的发髻一边发愁，此处又没有镜子，该如何梳洗呢？
对一个古代女子来说，外表的端庄整洁是不可缺少的，也是换取男子尊重的保护壳。自己流落在外，若是还一副邋邋遢遢的样子，难保路上不会遇见歹人。世间男子大多如此，欺软怕硬，处于锦衣香闺中的承恩伯府三小姐和路旁衣着落魄的贫女明明是同一个人，但他们对前一个人设能够知礼守礼，对后一个人设却会难免生出几分色心。
现代的某些罪犯会指责受害者“故意勾引”自己，古代的男子也不遑多让，说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知者不为罪”，指责女子不守妇道，抛头露面，才会促使男子犯下大罪。
更为可怕的是，在这个架空的大明朝中，女子受到侵害后，只要男方愿意娶女方，罪行就自动宣告消灭——这对今日的自己，无疑是一大致命威胁。
好在顾佑中颇为克制，将水放下就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平溪等了一会儿，确信他守在了门口，并无逾矩之处，才松了一口气。她将水面充作镜子，对着个铁锅简单盘了个双螺髻。
说是盘发，不如说自己是在故意扮嫩，扎了两个圆圆的丸子头出来。
没办法，谁让这一世的自己长得有些老气呢？她得用发型提醒一下潜在不法分子，自己还是个孩子。
漱口、洁面后，原本一锅的温水已经见了底。平溪理了理衣摆，推门出去。远处的天际被朝阳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霞光，空气中弥散着雨后清新的湿意。院中的花坛中，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开得正旺。顾佑中逆着霞光，迎风而立。
他衣裳上昨日粘上的稻草早已被理干净了，如今衣摆上一丝褶皱也无，半点看不出夜宿破庙的狼狈，反倒有着随时可以写出“到此一游”的闲适气度。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难不成，这人为了不弄皱衣服一晚都没躺下来？这般自制力、这般心性也委实难得。
顾佑中似有所觉，转身看见平溪孩子气十足的装扮，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陶姑娘，那水可还够用？”
平溪被撞破了在偷窥，脸上泛起红晕，别过脸去：“谢过顾公子。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这就上路吧。”
晨光中，有一对喜鹊并排蹲在树枝上，喋喋不休地诉说着雨后万物复苏的生机。树下的顾佑中，迟疑了一会，走进了殿中。
“陶姑娘，我们昨日初见，你说要与我结拜。不如我们二人给庙中的神女磕个头，既感谢她庇佑我们，也算让神明做个见证。”顾佑中站在大殿中间那空荡荡的香案之前，提议到。
平溪心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一期一会，今日之后，在蜀地恐怕难以见到碧霞元君了，也再也没机会见到顾公子了。她和顾佑中的人生，本是两根永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命运弄人，却让他们有了萍水相逢。
二人并排，郑重地对着那片空墙磕了三个头。平溪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碧霞元君许愿：“神女在上，请保佑顾公子能得偿所愿，请保佑小女子能平安回家。”
一时无话，两人收拾好行装，扫清留宿的痕迹，合上庙门，慢慢地朝着官道上走去。平溪和顾佑中都没有再回头，仿佛昨日种种根本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既然对方想要忘记这段不堪的记忆，自己何必作出一出不舍的样子？几乎是同时，二人这般想到，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为了对方的清誉着想，应该早早忘却这一段交汇。
平溪荷包里还留着一些碎角子，索性一并交给了顾佑中，让他去村口搭车。两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样子，村民们很快同意让他们搭着辆骡车去城里。平溪在心里计算着，昨日搭府上的马车时，大约出城不到一个时辰遇到了刺客袭击。
今日的骡车本应速度比昨日的慢，但在平溪看来，似乎她才打了一个盹便要进城门了。因为蓉城城门口“设官吏，定课则”，不仅仅对货物收税，就连乡下人进城也要收人头税。所以骡车一时间在城门口停了下来，等待交税通关。
顾佑中背起他的书袋，安慰着还睡眼惺忪的平溪，跳下了骡车。不一会儿，他们的这辆骡车便快速地朝前进发，似乎已经通关了。小吏都是看人下菜，对一个举人和一群乡下人，自然是不同的。
那赶车的大叔态度瞬间变得诚惶诚恐起来，用着夸张的语气说道：“公子，啊，不不不，你看我这张嘴，举人老爷，都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还问天上的文曲星收钱。”
顾佑中显然还不怎么适应这样的转变，他皱着眉，声音却是一派波澜不惊：“大叔实在是多虑了。我们既然约好了车钱，如何能够反悔？”
平溪闻言失笑，想起了今春他为了赶考还曾借住在伯府上，轻轻地拍了一记自己的额头。自己可真是先入为主了，只记得顾公子今春会试失利的事情，将他和陶湃等同起来。却忘记了能够来考会试，就意味着他已经是个举子了。举人和秀才，看似是一步之遥，其实隔着千山万水。
少年举人，就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无论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紧紧地咬住了自己嘴唇，扭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东门，骡车再走一会便要到东大街了。她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做决定。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也许，今后就没有机会再见面了。但如果说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如果谎言被戳破，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她陷入了纠结中，连骡车何时到了东大街街口都未曾注意到。
“陶姑娘，陶姑娘，下车吧。”站在车下，卷起那青蓝色的棉布，顾佑中冲她伸出手来，手心上铺了一块白帕子：“陶姑娘，是这里吗？”
平溪正是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那方手帕，为了避嫌索性拽住他衣袖的一角，借着他的衣袖跳下了车。待到站定，她才看到那白帕子，为了掩饰尴尬，轻飘飘地扯过那手帕塞进怀中：“多谢顾公子。”
顾佑中似是未有所觉，镇定地收回了停在了半空的手，打发了赶车大叔后，慢条斯理地说：“陶姑娘，你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我们不如先去吃些东西填填肚子，若是你饿着肚子，如何走回家呢？”
平溪抬起头来，似是答非所问：“顾公子，我昨日逛了一圈，没有找到水井。你今早的水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顾佑中也有些不自然，本以为她不会注意到的，但是陶姑娘一直如此心细如发，注意到也不奇怪。他索性边走边说：“昨夜夜里又陆陆续续地下了一场小雨。我想到姑娘家总要梳洗，半夜里索性将锅放在了屋外接水。”
“你莫要多想，这是我应当做的。陶姑娘既然全心全意帮我解决困境，我也自然应当尽职尽责将陶姑娘送回家。”顾佑中一边走，一边问道：“我是初到蓉城，不知道此处有什么美食？”
平溪感动了不到三秒，就听到了这句考验，一时间连忙找话语搪塞。天知道，她来了蓉城也才一个月未到，过得还是在黄府里足不出户的宅女生活，哪里知道这街上有什么可吃的？
好在，不远处就是一家食铺，总算是解决了平溪的窘境。进店后，平溪装作老饕的样子点评了一番：“在蓉城，最是这样的苍蝇馆子最得真味。”又装作熟练的样子点了两碗抄手，顾佑中身为个杭州人，只能上个微麻，自己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蓉城人，人设坚决不能倒！
“老板，这里一碗老麻抄手！”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看到那碗油汪汪，撒着粒粒花椒的抄手端上桌，平溪才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口水。不能怕，此刻认输的脸还要往哪里放？
对面的顾佑中已经递了一双筷子过来。在平溪看来，这就约等于是给她下战书了。她镇定自若地接过筷子，撇开油花和花椒，夹起一只馄饨，闭住鼻息朝嘴巴里塞去。只要咽得快，辣味就赶不上我的速度！
“咳咳”，没想到，是对面的顾佑中先忍不住了。想起杭州菜的清淡，平溪一时失笑，没想到也漏了气，花椒的麻从舌苔根部蔓延上来。
两人忙不迭叫了白开水，在狼狈中结束了用餐之旅。饭后，平溪有些歉疚地看向还在冒汗的顾佑中，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报恩，结果还是让她自己搞砸了。
顾佑中见她神色怏怏，反过来安慰她：“花椒可入药，有温中行气、驱寒止痛的功效。还要多谢陶姑娘为我考虑。”
平溪楞在原地，看着他明明满头大汗，却还要坚持从容地喝茶的样子，心中的那点微弱的贪念终于战胜了理智。她斟酌着开口：“顾大哥，你还记得，我说，我见过承恩伯府上的那两位小姐？”
“我观那位三小姐，为人和善可亲，举止进退得体，不失为良配。且我听三小姐说，她陪祖父回乡，正是要在蜀地相看。”她大言不惭地夸起了自己，婉转地暗示起顾佑中。
昔年读书，看《梁山伯与祝英台》，常常揣测祝英台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我家有个小九妹”，现下，她终于懂了。是三分欣喜、三分羞涩、三分试探与一分迟疑。既然顾佑中是举人，再加上他有顾长史这般的父亲，祖父应该能够答应他的提亲的吧？
承恩伯府的三小姐，这样的身份，的确配得上顾佑中所需要的远大前程了。敬妃娘娘加上两位得宠的公主，自家伯府至少看上去如繁花似锦。
她低着头，一双手收拢在桌下，紧张地握紧。过了许久，顾佑中却叹了一口气：“陶姑娘，你不必为我忧虑，我不会娶那位三小姐的。”
平溪听到了自以为最不可能的回答，猛地抬起头来：“怎么会？你，你不想？”顾佑中连忙示意她小声一些，平溪在他的提醒下，才注意到了周围人都看向了自己这边。
她脸色一红，重新低下头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顾大哥，难道是承恩伯府门第还不够高？但你要知道，在蜀地除了锦王府，只有承恩伯府在京城尚有几分根基，若你将来要入京，三小姐是最好的选择了。”
顾佑中盯着她看了一会，终究没有等到她抬起眼来：“不瞒陶姑娘，我已经想通了。男儿生来顶天立地，自然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只知道仰仗岳家的势力，如无根之萍，终究走不长远。”
他唤来小二结账，温柔地对她说道：“陶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怕，我要辜负你的锦囊妙计了。有些问题，不是成亲或者过继就能解决的。有些路，我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走一趟。”
平溪已然是要止不住眼泪的样子，但她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浑浑噩噩地跟在他的背后走出了抄手店，慢慢向那个所谓的“家”走去。
你根本，一点都不知道我的心意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我有九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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