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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共看明月 看着那一炷 ...

  •   看着那一炷袅袅升起的青烟,平溪拎起茶壶,狠狠地灌了自己几口凉水,才算冷静下来。小花厅里堆着收拾好的行李,只待明日一早小厮们来搬了上路回家。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不留神被某堆包裹绊倒,跌坐到了箱子上。她茫然地四下摸索着,一下摸到了桌边的银票。拿在手上的银票带着桑皮纸特有的韧性,纸钞特有的气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原来这就是金钱的芬芳啊!”她思维发散得有些奇怪。

      朝外头看去,晚上入睡前打开透风的窗户都闭得紧紧的,怪不得刚刚会被热醒,想来是黄太太入室之后关紧了。她看向手中的银票,明知自己应该镇定下来,却依旧忍不住胡思乱想。刚从睡梦中醒来,骤然受到黄太太这样的刺激,之前还能吊着一口气周旋,现在这一口气散了,不仅人失了力气,脑子也转不动了。

      想起自己刚才一番故弄玄虚、故作高深的表演,平溪摸了摸还在怦怦跳的胸口,不由得苦笑。没想到那些年为了向老太太表孝心抄的佛经,在危急关头还能拿来唬人。

      只是她实在没有猜到,黄太太是个重生者。那么,她那么狠绝地毁掉女儿和陶湃的亲事,是不是她前世受到了什么刺激?根据重生小说第一大定律,重生者第一世必定抱憾而亡,才会怀着执念重来一生,改写自己的命运。若是黄太太生平顺遂,何必白白重来一次?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陶湃有什么问题?是早死、科举上颗粒无收还是虐待黄乐娘?不对不对,如果黄太太能够笃定陶湃有问题的话,她今晚不会突然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还发疯似的跑到自己房间来托孤。

      托孤?脑海中冒出的词语正中靶心。平溪一愣,赶忙仔细回想黄太太说过的每一句话,无不蕴含着将死之人的犹豫与彷徨。她要死了吗?

      对了,这样便能说得通。若是前世里黄太太死在黄乐娘嫁给陶湃之前,那么她今世便不能预见自己这般做究竟是对是错。若是她自己还能活着,凭她的手段,何尝不能保住女儿的幸福?

      退一万步,无论是重生,还是穿越,都是不可说的异象,如果她们的异常被发现,等待她们的只有被活活烧死——这是平溪在穿越后领悟出来的穿越“黑暗森林”法则。黄太太若不是抱了必死之心,恐怕也不会贸然吐露身份。

      再回首,手中的银票变得如千斤重。黄太太那样聪明的女子都不能保证的事情,自己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若是陶家将来冲黄乐娘发难,最多也不过是拿出那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向陶湃证明黄乐娘当年当月的赤诚之心。

      平溪用臂膀环住自己,慢慢躺倒在了箱子上,逐渐陷入了昏暗中。朦胧间,她想着,命运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人人都是被缠住的猎物。我已经这么努力地想要置身事外,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把我拉进来呢?

      人一旦被缠住,产生了羁绊,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第二日以大早,陶忠带着小厮们搬了箱笼。平溪本还想携着平芝去和黄太太辞行,却得知黄太太昨夜着凉,大夫嘱咐要静养,不方便见她们。到末了,也只有黄三小姐和新出炉的黄四小姐春雪代行母职,略略准备了一桌席面送了一程。

      黄三小姐看起来还是有些别扭,当面总是不给春雪面子,在辞别宴上还不顾春雪的劝阻,硬要喝酒,结果客人未醉,她就不得告罪下了桌。黄、陶两家人本是萍水相逢,表面客套关系,她如此真情实意,实在让陶家主仆哭笑不得。

      春雪吩咐小丫鬟们去厨房煮八珍醒酒汤端给三小姐喝,一边赔笑着连连道歉:“乐娘总是这样的性子,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平芝想到要离开蓉城,去往更加偏僻的县城,本就烦心,自从上了桌只顾埋头吃菜发泄,何况说话的前几日还是个丫鬟,更是懒得回话。

      平溪见状,只能亲自出面打圆场,也借机敲打春雪:“这自然是无碍的,乐娘姐姐赤子之心,待你我的心意自是要时时刻刻记在心上的。”

      春雪笑着应了一声,但却止住了话头,端起一只玉壶春瓶,轻轻地倒了一些梨檬子水奉给平溪,又招呼小丫鬟们去后院打听黄三小姐的情况。

      平溪坐在位置上默默地观察春雪,十几日不见,她的手指甲养长了,新染了红色蔻丹,不细看时十指纤长如笋节。若不是手背上还有些旧伤和粗糙,倒真像是大家小姐养尊处优的一双手。

      这双手,是春雪做丫鬟的印记,不仔细养上几年,恐怕难得见好。

      她回忆起黄乐娘那双柔夷,白而细腻,那才是真正的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

      再看春雪一个人主持宴会静动得益,举止得体的样子,纵是黄乐娘耍小性子也能不慌不乱地应对。这样的人才,搁在黄乐娘这个没心没肺的人身边,怎么会不心生怨念?

      单看这一双手,平溪都不自觉可惜起来。众生皆苦,她何必现在就敲打春雪?春雪,就算有野心,但她没偷没抢,不过是随波逐流,抓住了黄乐娘丢掉的东西。两人即使有些小摩擦,但从小相伴着长大,彼此知根知底,春雪应该不会主动算计黄乐娘。

      这样想着,平溪举起了手中的粉彩高足杯,打算低头尝一尝那所谓的珍贵的“梨檬子”。刚一入口,一股柠檬特有的清凉涌上来,冷不丁把她呛了一下。

      春眠连忙端着清水送来漱口,平溪挡住了,背过身去摆摆手:“不必,只不过是柠檬水。”春雪见到了她的小动作,眼神暗了暗,继续添了一点,笑着说道:“还是你们京城里的贵客见识得多。”

      “这东西金贵,是广州那里的野果,唤作梨檬子的,榨水煎糖,香酸经久不变,平日轻易难得。还是锦王爷府上的顾长史送来一坛,咱们家平日里也尝不到这个味道。”

      听闻这番话,平芝狐疑地看了平溪一眼,终究没忍住好奇心,端起了面前的瓷杯小口抿了一下,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味道倒也别致。不过,我也在京城呆过,我怎么没见过?”

      平溪自知失言,连忙笑着糊弄过去:“我是跟着舅母做客时偶然尝到的,我第一次喝到时,也吓了一跳呢!”。作为一个熟读小说的人,她只知道西红柿与土豆在这个时间段还没被引进中原,却没注意到柠檬也是个珍稀水果,看来今后要更加谨慎。

      祸从口出,至理名言。

      春雪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掩饰,依旧笑着说:“乐娘今日不在,可真是吃了大亏。幸好我留了一盅给她,否则她醒来定是要闹的。”

      她凑近了平溪,像是说笑一般,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陶三小姐,你看我待她,可也算得上一片赤诚?”

      平溪握紧了杯子,也佯装浑不在意的样子打着机锋:“日久见人心。春雪姐姐和乐娘姐姐同起同卧的情谊,哪里轮到我们两个小的来多嘴?”

      两个聪明人几句话试探,点到为止。平溪本就不指望别的,只希望春雪日后不要主动对付黄乐娘。毕竟没了黄太太,黄乐娘就是一只傻乎乎的小绵羊,恐怕被狼吃了还不自知。

      至于来自陶湃的威胁嘛,等他考中进士再议。大不了回新都后,再以祖父的名义和他来往时,多以儒家道德伦理的要求感化他。他们读书人用着这一套教条约束别人,自己也该先以身作则。

      春雪见她油盐不进,终于露出了一个伤脑筋的表情,良久才装作打趣的样子道:“真不知陶小姐怎么这般将我家乐娘放在心上。你且放宽心,我如今也是黄家女儿,和乐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从前也算是管够了她,今后只要她不来打扰我的日子,我才懒得做那些坏心眼的事情呢。”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间,吐露的兰香萦绕在耳边,竟吹得平溪心浮气躁起来。她微微移开身子,离开座位,举起了那杯梨檬子:“以茶代酒,我敬姐姐一杯。从今以后,虽山高水长,但愿千里共婵娟。”

      但愿一辈子,只共明月,不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共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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